2005年第06期-第3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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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在侄子走出去后就自己合上了,然而大门还空荡荡地开着。老王大口地喘着气,他突然发现,空气早就不够用了,它那么稀薄。邻居家的音乐混乱地响着。
如果我有一双翅膀两双翅膀
随时出发偷偷出发
我一定带我妈妈走
从前的教育
别人的家庭别人的爸爸
种种暴力因素一定会有原因……
十七
在医院里,弟弟变成了另一个人,一个很让老王感觉陌生的人,一个冷冷的人,一个有着很怪的脾气老王摸不到的人。最初,老王并没有在意弟弟的变化,这变化是慢慢叠加起来的,有一个从量变到质变的过程。察觉到这种变化,老王当然很不高兴:你是怎么回事?你这两天怎么啦?
“我一直这样。我一个乡下人,又能怎么样?”
——你,老王愣愣地看了两眼一向懦弱的弟弟,你怎么说话?我知道你为什么,是你儿子不争气,他的那些事都和你说了吧!
“我不是说他。不因为他,这事和他没关系。”弟弟略略地显出了一丝尴尬,“我知道他怎么样,我很清楚。我是说咱父亲。他不光是我一个人的。”
——你这是什么话!纯粹放屁!
“我知道你从来不放屁。像你这种知书达理又当过官的人从来都不放屁。咱父亲是在你家摔的吧,这没什么,在谁家看不好都能摔,可我在医院没日没夜地都五六天了,你在医院里又待了多长时间?”
……人越聚越多,那些病人、护士和病人们的家属、朋友都在门口探着他们的脑袋,一些脑袋听了一会儿就走了后面又换上了其他的脑袋。
——我今天就在这儿,你可以回家了。老王压低了声音,他的脸背对着门口。
“要是我不说,你能让我回家?”弟弟的声音反而提高了一些,他甚至是冲着门外的那些脑袋说的。
老王挥了挥手,仿佛在他面前一直有一只来回飞动的苍蝇,他的头开始晕眩,有许多的鸟在他的脑袋里呜叫和飞旋,它们扑闪着冲出了他的头。天似乎在突然之中就黑了,他听见耳朵里有着两扇巨大的门,而这两扇门也在突然间就关上了,他听到的是关门时最后的轰鸣。
兄弟俩的争吵以老王的晕倒而收场。医生说老王的心脏出现了早搏,而他的血压也高,不过住几天院休息一下就没事了。于是,老王住进了医院。他要求和父亲住在隔壁,他要求老伴儿给县委办公室和老干部局打一下电话,当天,老干部局的一个副局长就来到了医院。他们大约坐了三分钟手机就响了,于是,副局长带着人匆匆离开了病房。
——你去邮局看看来信了没有。老王每天都这样催促,老伴儿天天去邮局可一直一无所获。
——她也许会打到家里。家里又没人。
“我不在医院里照顾你们,天天回家等电话,你说行吗?我又不能把自己分成三半儿,一半儿侍候老的,一半侍候你,还有一半儿在家里等电话。”
想想也是,老王就不再说这些了,他说的是谁谁送来的香蕉太青太涩,外面买的饭不卫生而医院里的饭又太难吃。“一身的毛病满眼的毛病你烦不烦啊。”老伴虽然这样说着,可她还是按着老王的要求送水送饭端便盆。“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已经不行了呢,多大的病啊。”
在老王也住进医院之后老王的弟弟天天都来看一下。他们谁也不和对方说话,仿佛对方并不存在。弟弟的话是和老伴儿说的,好些了吧要不要人手之类。然后就没话了。然后,弟弟以父亲可能要这要那为借口走出去,轻轻地关上门。
——他们的事,我以后可不再管了。有一次,老王指着弟弟走出去的背影说。我再也不管了。
十八
从住院以来,已经有段时间没有去操场了。老王想,老王就把它说了出来。那时,天已经有些亮了,老伴儿张着她的嘴翻了个身。她似乎含混地应答了一句,具体是什么老王没听清楚,那时他已站在了屋外。
院子里树影晃动,似乎有一团淡紫色的雾也在晃动,其他的都出奇地静寂。屋里,老伴儿似乎又含混地说了一句什么,或者只是翻身,那动静很快就消失了,根本来不及捕捉。老王朝父亲空出的那间房间看了看,那里空空荡荡的,甚至有些阴森的气流,老王朝房门那里走了几步,阴森的气流悄悄地散了。他支起了耳朵,里面既没有叹息也没有说话的声音,连咳嗽声也没有,什么声音也没有的房间更加空空荡荡。父亲还在医院里。
那天老王的心情不坏。
那天,老王的心情真的不坏,所以他奔向操场的步子极为轻盈,那种仙风道骨的感觉又回到了他的身上。他想象,那些学生见到他时的惊讶和兴奋,他们会围住他,和他交换这些天自己练习的心得……
操场上,练拳的只有一群人,他们聚在老赵头的周围。老王建立起来的“领地”空荡荡的,竟然一个人影都没有,而两株野草却乘虚而入,在他的领地上长了出来。老王走过去,用脚踢掉了那两株草——这时,他发现自己的两个学生竟在老赵头的队伍里。他们也看见了他。
那两个学生,有些不自然地收住了动作,有些不自然地躲闪着老王的目光。老王感觉自己的手在微微地颤,还有些凉。老王想了想,他做出一副闲逸的样子朝老赵头的方向踱过去,老赵头肯定也看见他了,早早地就看见他了。
那两个曾经属于老王的学生仍然那么很不自然地站着,躲着。老赵头停下了他的动作,他仿佛并没有看到老王:“要大方一些,舒展一些。太极的形和意都是非常讲究的,不要只看皮毛的东西。”然后,他走到曾经属于老王的一个学生的身边,纠正了一下他的动作:“不要这么小家子气,总是像偷人家东西似的。也不知是哪个师傅教的。”老赵头冲着那个学生笑了起来。
即使不说这些,老王也早就忍无可忍了。——你说什么?你说什么?老赵头,你把
话说明白!谁小家子气了?哼,看看你在书画展上写的那些字!看看是谁小家子气了?
“还说不小家子气?我在教我的学生练太极,你不小家子气你搭什么腔?”老赵头甩了一下他原本已稀疏的头发,一副很不屑的样子。他是故意。因为他故意把“我的学生”咬得很重。
——甩什么甩,看你那两把狗毛,气愤的老王在心里这么狠狠地想了一下,然而他的嘴上却跟着说了出来,等他发觉已经晚了。
“你你你,你的狗毛多,”老赵头的脸涨得通红,“你的狼心狗肺还多呢!”老赵头朝向他的学生们:“当年他在乡里当乡长,想当书记,可是人家书记比他年轻啊,你们知道他用什么手段吗?……”
——别以为你的那些事我不知道!你是怎么从水利局出来的?……
“哼,你好,就你好!你在县委时候的那事当我不知道?……”
开始,那些学生们面面相觑,他们就像一群旁观者一样,插不上手也插不上嘴,后来终于有人插话:算了二位师父算了算了,那些老赵头的学生们才参与了进来。可气的是那两个原属于老王的学生也加入了进来,他们一边说着什么一边想推他走——我这个人,最恨的就是你们这样的叛徒!老王挥了挥手,那两个学生被他甩在了背后。
老王的心情完全坏了。坏透了。他的心情里有电闪雷鸣,有风暴和雨雪,有密不透风的阴郁。他发誓,以后再也不来操场了,再也不来了!老王的牙痛了起来,很快那种疼痛就弥漫了身体的每一部分。
十九
这样翻江倒海翻天覆地了很久老王的心情依然没有平静下来。他想自己那么早地离开操场是不对的,是一个极端的错误,他一离开老赵头更有机会说他的坏话了,更有机会造他的谣了。应当拆穿他的本来面目!
然而这个错误已经形成就无法再改正了,他不能再回操场,再去和老赵头吵架,这是不能的。而那两个可耻的叛徒,现在肯定会在老赵头的面前摇尾巴,一句一句地说他的坏话。老王的牙痛得他的眼泪都快涌出来了。
老王没有回家吃早饭。他不知不觉转到了邮局。等到了邮局他才恍然,自己竟然来这里了,自己的早饭还没吃呢。
时间还早,邮局的人还没来上班,铁质的卷帘门生硬地挡着老王。老王朝着卷帘门重重地吐出了一口痰,那口重重的、黏黏的痰粘在了门上,黏黏地下滑着。这样并不能让老王心里的怒气怨气下降多少,它们还在翻滚,就像另一口更黏更重也更大的痰。
老王决定先到邮局对面的那家小餐馆里吃饭,他决定一边吃饭一边等待邮局开门。他找了一张靠近窗口的桌子坐了下来,小店里人很少,但有几只苍蝇却不辞辛劳地围绕着屋子来回地转。老王不得不一边等待一边挥动他的手,驱赶着苍蝇的到来。对面的铁门还那样紧紧地闭着,没有一丝将要打开的迹象。
饭还没有端来。
然而一只苍蝇却旁若无人地落下来了,老王的挥手对它毫无作用。
桌子重重地响了一下。两个店员一下子从里屋窜了出来,老王冲他们笑了笑,——苍蝇。我打苍蝇。那两个店员朝老王的身上打量了几下,然后又一言不发地退回了里屋。老王想跟过去,看看他们的操作间里是不是也有这么多的苍蝇,可刚才自己的那一掌太重了,他不太好意思再跟过去。他根本没有一丝的食欲,现在,更没了。
路上已经有了稀稀疏疏三三两两的人群。上班的人已陆续地来了。可是,对面的铁门还那样紧紧地闭着,没有一丝将被打开的迹象。
看秋
■ 刘庆邦
立了秋,夜露一凉,庄稼都抓紧时间往熟里长。熟,就是鼓,就是饱。玉米、谷子、大豆、高粱,一天一个样,都变得饱盈盈的。饱满的东西有人偷,这时队里就得安排男劳力夜间下地看秋。男劳力都愿意看秋,看一夜秋三个工分呢,往地边一睡,小风儿吹着,凉凉快快的就把工分挣到了。看秋还有些别的好处,那些好处人人心里都明白,只是谁都不肯说出来。
庄子的四面八方都有秋庄稼,每块地的庄稼都得有人看。看秋是各自为战,不许扎堆,也不许结伴。你去东南地看红薯,他去西南地看玉米,一切听从队长指派。吃过晚饭,卷根烟安在嘴上吸着,各家的男人就出发了。他们肩上搭着一条旧棉被,胳膊下夹着一卷谷草苫子,或手里抓着一领卷成筒状的席子,摸黑往村外走。要在露水淋淋的地头睡一整夜,这些铺的和盖的必不可少。他们都不带武器,不带刀子,也不带长矛。人人都有两只手,把手一握就是两把皮锤,皮锤就是他们的武器。出发前,他们都不忘记跟老婆打声招呼,让主内的老婆睡觉时关好门。有那调皮一些的老婆,听出男人让她关门是啥意思,却故意说不关门,谁想进来就进来。老婆说不关门,男人并不在意,只是笑笑就走了。说嘴不吃嘴,吃嘴不说嘴,说不关门的老婆,会把门关得好好的,而答应关门的老婆,才需要下夜看秋的男人小一点心。
金安的老婆问金安:“今夜去哪地?”
金安说:“西南地。”
“我跟你一块儿去。”
金安知道老婆不会去,说:“走吧,正好我没带褥子。”
老婆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