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谁在线 作者:向楠-第3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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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这个“伟岸的男儿”酒量却不敌人,不过饮了三杯两盏淡酒,偌大身段即轰然倒伏于案,再不能与我等煮酒论英雄了。大家面面相觑,买单的任务只好落在了另一个不伟岸的男儿身上。
这一次的见面才探知了车夫的庐山真面,原来他竟是海员出身,怪不得透着一身豪气,是走过风口浪尖的人。
再后来,就有他的第三个系列文章出来,还是用的一个总标题———《海上有群男子汉》,还一口气发了几十篇。看过文章,再与车夫其人两相对照,觉得海员这差事,也真就是他这样的人干的。他也因此而在网友中有了一个绰号:海上男子汉。
后来,我的新书《中国女性个人奋斗报告》出来,送他一本“惠存”。转过天,他竟发来洋洋洒洒数千字的读后感给我,这等的认真,倒叫我心有不安。但他那读后感里,语气却豪气全无,感叹与我书中人物相比生不逢时,做了半生盖世英雄,现在只落得被时代抛弃。我猜想,他一定有过什么特别的经历,于是,就约他谈一谈。他在电话里问我:“你不是专写成功人士吗?怎么会对我这样的人感兴趣?”我说:“你不用管,你只要讲你的故事就行。”
讲述
%网下人生
我出生于大跃进年代,父亲是“三八式”的老干部。“文化大革命”时,有那么多的家庭被下放,被赶出北京,我们家侥幸没有。所以我从小学到初中一直到高中,在那么多家庭支离破碎时,我偏偏在台风涡里风平浪静,踏踏实实地上到了高中毕业,还看了不少书。
我身体发育得早,16岁时就已经长到1米85了。高中毕业那年,海军航空兵来我们学校招兵,带兵的连长一眼就看上了我,但是我年龄太小,不够18岁,连长只得遗憾地走了。
我这人的思想观念很正统,老共产党员的儿子,骨子里那种东西绝对是我父亲用马列主义思想给灌输出来的,从小就非常坚信共产主义的事业是人类最壮丽的事业,坚信中国是世界上最伟大的国家,老有一种男儿的热血激情,对我父亲那代人金戈铁马的生活非常崇拜。那么这种东西放在和平年代就是热衷于做那种特刺激的事情,认为人生就应该不断地迎接挑战,不断地被打入坡谷再爬起来冲上山顶。所以我特别喜欢看杰克·伦敦和海明威的作品,喜欢他们那种热爱大自然,不惧挑战,坚韧不拔的精神。
海上男子汉(2)
那个年代没什么别的出路,当不了兵,我就去插队了。我不像当时很多人哭哭啼啼地离开北京,而是跟几个同学很精心地挑了一个山区。我们做好计划,在那里要2年内入党,3年后上大学———那时可以推荐上大学,要想被推荐就得好好表现,所以我插队时干活特玩命。那个山区很苦,我们去时只有9户人家,吃水都很困难。两年下来后,我认为我已经是上了一次大学了,懂得了很多生活的道理。但是身体垮了,两个夏天都得了中毒性痢疾,还有一次急性肺炎,严重到吐了血。
两年后我被招工回城,临走时队长意味深长地跟我说了句话:“你今年能不能不走啊?你今年就满18岁了。”我问他怎么了,队长看了我一眼没说话。直到10年后我才知道,我是当时入党的第一号人选,就是因为不够18岁。
你基本上可以想像我是个什么人了吧?
我后来走的路,就是招工回来当铁路工人。学3年徒,还想什么入党啊上大学这类的事儿?但我命挺好,偏巧赶上恢复高考,我考上了大连海运学院,分配在电子计算机专业,应该说是当时最好的专业。整个交通部系统只有我们37名学计算机的。
大学上到二年级时,我想要转系。我一直认为,学计算机将来搞软件设计,就是一辈子穿着白大褂在恒温的机房里编写程序,这太不合我这人的性格了。我认为这世上有几个职业是男人的职业:军人、战地记者、探险家、海员、足球运动员。那么我既然生为男人就应该干男人的事儿。其实,我要求转系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是我正好在《人民文学》上看到了女作家柯岩的一篇报告文学,叫做《船长》,是描写新中国第一艘远航美国的船只“柳林海号”船长贝汉庭的。时隔20多年,里边的好多内容都忘记了,但是我还记得那篇文章开篇第一句就是:“船长,英文Master,是主人的意思。船长也是一个船的主人。”这句话深深地诱惑了我,我希望自己有一天也能够当一名船长,做航行在大海上的轮船的主人。海员这个职业对我还有一个很大的诱惑力,就是可以走遍世界。生活在这个庞大的星球上,可是你的目光只看到了你脚能走到的地方,而脚能够走的就是那么几十平方公里,不悲哀吗?
为了转系我付出了很大代价,一直闹到教务长那里,最后降了一级。好在77级和78级学生就差半年入学,降就降吧,我就这样到了航海系。毕业后分到了中国远洋总公司下属的一个分公司,如愿以偿地当了一名远洋轮上的海员。
我在远洋轮上漂了8年,正好打了个抗日战争,其间经历的那些个风风雨雨一句话说不完,但从我第一次远航的经历,你就能知道海员这个职业是怎么回事了。
我的第一次远航是分配到船上做实习水手,随船去加拿大罗伯特太子港装小麦。我所在的船是一艘前南斯拉夫1964年造的载重3.6万吨的散装货船。长198米,宽32米,船上共有52名船员。
如果你看看地图的话,罗伯特太子港跟我们漠河的纬度是一样的。冬季的北太平洋风大浪高,低压气旋和冬季巨风一个接一个,航行条件极为恶劣。而且公司强令我们走“气导”航线,也就是说走“气象导航”航线。从秦皇岛出发穿出渤海湾,经对马海峡,走日本的北海道,穿越阿琉申海,再从阿琉申的乌尼马克岛到罗伯特太子港。气导航线从理论设计上讲,航程最短,经济效益最好,但船员特遭罪。我们这一趟船自从出了北海道就没有低过8级风,到了白令海每天都是12级风。白令海地处北纬45度以上,北极南下的冷空气,西伯利亚的高压冷气团,北美大陆的低压团纷纷在这里交汇,这地方就不是人类生存之地。在卫星气象云图上,此地一个挨一个的低压气旋密密麻麻地挤满整个海区上空,等压圈间距不到30海里,这就是说,此处风力总在10级以上,同时还伴有厚厚的云层和雨雪。在船上很多地方都挂着倾斜仪,用来测船体平衡的,如果船是平的,表针就指向零度。而我们走进白令海后,就像个不倒翁似地摆来摆去,风力最大的一天晚上,突破了刻度最大值38度。你可以想像在那种情况下人体的感受。在学校时每次上船实习,我从来不晕船,而且还吃得更多,但在白令海这种风浪中我的感受就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外边的海况就像你身处一个滚筒洗衣机当中。你周围的海水全变成了泡沫,风声完全没有可以形容的词,就是一片震耳欲聋。整个海全是白色的,天却是发黑的,像一口黑锅扣在头顶上。
我们是阳历1月1号走的,从罗伯特太子港回来走到大洋中间时大概是1个月以后了,正好是大年三十。早晨,餐厅大厨在菜牌上写的是12道菜、两个汤。到中午吃饭时,大厨就决定减成8个菜,把所有的油炸菜和汤菜都减掉了。因为风浪太大了。我们吃饭的桌子四边都有挡板可以拉起来,铺上打湿的厚毛巾,防止盘子和碗飞出去。但即使有这个挡板,盘子还是一个接一个横着飞出去啪地在墙上摔碎了。没办法,到晚饭时又减到6个菜,因为6个人一桌,正好一个人抓住一个菜盘子。你知道我们是怎么吃饭的吗?是左手一个菜盘子,右手拿着酒瓶子,干一口酒,把瓶子往腿中间一夹,再腾出手来夹菜吃。没一会儿就听到一片辟里啪啦的响声,不是人喝醉了,而是因为船颠簸太猛了,盘子和碗全摔碎了。
海上男子汉(3)
一般人形容前后叫颠簸,左右叫摇摆,上下叫垂荡。到垂荡时人就已经很难受了,而我们那会儿是上下左右一起来。这还不是最难受的,最难受的是对面一个巨大的涌浪过来,船顶不动了就在原地转圈哆嗦,在这个过程中,前后左右上下全有了,产生的那种共振让你觉得发虚,就像饿得发慌、心脏缺血、大脑缺氧。
有一天晚上我值0点到4点的班,船已经晃到了超过38度。船有一种自正力,但超过了38度就可能自正不过来,有可能倾覆;再一种可能就是大船突然折成两半。这种时候你可以想像人们心里的那种压力和恐惧。接班后,我一看驾驶舱里站了很多人,船长政委轮机长电报主任值班驾驶员还有海监室主任,都在驾驶舱里,但是鸦雀无声。在灰暗的亮光中我看到他们的脸色铁青,汗流直下,有的人明显在发抖,气氛异常沉重。这些老海员都是经过大风浪见过大世面的,海龄都在10年以上,但那一夜连他们都恐惧了。而下边舱里的人那天实际上通宵谁也没睡,每个人都是用皮带把自己绑到床上听着风浪声。
我是实习水手,带班的舵工是已有七八年海龄的老水手,但此时也晕得不行了,只能趴在舵上。我这4个小时,只能是双脚叉开,后背顶着墙,然后左满舵、右满舵,4个小时不停地摇。好不容易等到接班的人来,但我一看两人的脸色跟蜡烛也差不多了。我说:“这样吧,你们先下去吧,我再多坚持20分钟。”这时海监室主任就回头看了我一眼,这位主任后来做到了交通部救捞总局局长,只要一碰到我,不管是当着他的下属还是领导,他都会说:“在那时能多站20分钟的话,这家伙就不是一般人儿。”
其实我当时心里想的是,既然扛那就扛一个英雄气概。20多分钟后我下到舱里,反正也睡不着,我就给大伙做面条去了。等我做好一大锅面条儿端上来的时候,所有人回头看我的眼光是:这人有毛病!在这时候还吃什么呀?船长最先反应过来,他明白如果这时大家再绷紧的话,恐怕神经都要崩溃了。所以他主动先盛了一碗说:“我也来吃一点吧,挺香的。再加点醋开开胃吧。”
那个第一次远航的印象太深刻了,在我已经不干海员都七八年以后了,我才跟家人讲起,当时我们的船,胳膊粗的缆杆被浪打没了,拳头厚的钢板像纸卷一样卷起来了,甲板眼看着嘎嘎嘎地裂开一道道缝儿,随时可能一声巨响后就完蛋了。我的家人都说:“你怎么以前从没说过,我们哪知道干你这行这么不容易啊。”
但是我当时的感受是:作为一个男人,你的一生可能会遇到许多事情,每遇到一个挑战或者一个难题,你都应该尽你的所能拿出办法来。但有很多时候你拿不出来,怎么办?别哭!别!扛着,像一个男人样挺直腰杆扛着。当然你背地里可能会去抹眼泪,但表面上绝对不能,因为无济于事,只能是给自己添笑料。
我第一次出海有两个特别强烈的感受:一是自豪感,因为海员都穿着那种特漂亮的制服,工资很高,待遇很好,每次远航归来还能带回几大件。那时中国的物质还很贫乏,在人们面前有一种优越感。谁见了都称赞:哟!这小伙子,真棒!作为远洋轮出去又是代表一个国家,所以有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