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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部分

2007[1].2-第1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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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九”。 
  刘芳芳敲了敲门,开门的是个四十几岁的女人。应该是马副总的爱人。刘芳芳说:“你好,请问马副总在吗?”女人看她,问:“你哪位?”刘芳芳说:“我是他单位里的同事。”女人把她让进屋,转身便道:“老马,有人找!” 
  马副总从卫生间出来,手还是湿的,看见刘芳芳,脸顿时便阴沉下来。 
  “怎么又是你!”他皱起眉头。 
  刘芳芳笑笑。 
  马副总说:“你这人怎么回事,你要我说多少遍才行?局里的事,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有规定的你晓不晓得?你这样缠着我,根本一点意义也没有。” 
  刘芳芳点头道:“我晓得马副总你是分管人事的,赔偿金的事归你管。你要多给我一点,别人也不好说什么。马副总,你就当可怜可怜我们孤儿寡母,多给一点吧。反正局里有的是钱,加个十万八万算什么?” 
  马副总嘿了一声,朝她看:“我发现你这个人有点胡搅蛮缠。我警告你,你再这样下去,我要不客气了。” 
  刘芳芳叹道:“我没有胡搅蛮缠。我只是想多要一点赔偿金。好歹我男人也在局里做了那么多年了,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一条人命啊,只给几万块钱也太便宜了吧。马副总你行行好,再给我加一点。” 
  马副总的爱人在一旁道:“哎,你搞什么,菜场买菜啊,讨价还价啊?” 
  马副总沉着脸,道:“我最后问你一句——你到底走不走?” 
  刘芳芳想起前一晚她和王琴的对话,也是这样的场景,王琴的气焰是何等嚣张——她仿佛受了鼓舞,心一横,坚决地摇了摇头: 
  “不走。拿不到钱,说什么也不走。” 
  马副总转身便去拨电话。刘芳芳动作更快,抢上前,啪地把电话挂断了——与昨晚王琴挂断电话的动作一模一样。 
  马副总错愕地看着她。马副总的爱人尖叫起来:“要死了,太放肆了!” 
  刘芳芳听见胸腔里“扑通扑通”的心跳声。一颗心似是快要跳出来了。全身的血液一下子涌到大脑。嘴唇微微发颤。她从怀里取出水果刀,对准自己喉咙。 
  “我不走。说什么也不走。马副总,你要是不答应,我就死在你家里!” 
   
  四 
   
  深夜,刘芳芳被警察带回家。警车呜啊呜啊地开进小区,好多人跑出来看热闹。见是刘芳芳,都诧异得不得了。刘芳芳低着头。在许多人的注视下,狼狈地上了楼梯。两个警察一脸严肃,紧跟在她旁边。经过每个楼层,总有人探头探脑地张望。回到家后,警察教育了两句,很快便走了。 
  葛小江缩在旁边,问:“妈,你犯法了?” 
  刘芳芳沉默着,摇头不语。忽然想起什么,朝四周看看,问:“她呢?”葛小江知道她说的是王琴,便道:“我的圆规坏了,她出去帮我买。”刘芳芳皱起眉头:“你干吗不自己去买?”葛小江嘿了一声,道:“她动作快,我抢不过她。” 
  刘芳芳到卫生间洗了把脸。看到镜子里哭丧的面孔,五官都是耷拉的,像斗败的公鸡。葛小江在一旁看她。刘芳芳心里烦,将毛巾一搭,便出来了。 
  这时,有人敲门。葛小江说:“一定是她回来了。”刘芳芳大声道:“不许给她开门!”葛小江哦了一声,随即道:“妈,我的圆规在她那儿。”刘芳芳说:“在她那儿就在她那儿,明天我给你再买一副。”葛小江又道:“我给了她十块钱。还有找钱呢。”刘芳芳恨恨地说:“找钱不要了,送给她了。” 
  第二天早上,刘芳芳没吃早饭,准备出门体检。开门那一瞬,她有心理准备——王琴多半横在门口。一看,门口没有人。刘芳芳愣了愣。竟有些忐忑了。半夜三更,一个小姑娘不要出什么事情才好。心神不定地下了楼,走出来,遇见几个相熟的邻居,问她,昨天怎么回事。刘芳芳把大概情况说了。那些人都惊讶极了,说:刘芳芳你和以前不一样啊,这种事也做得出来,结棍! 
  刘芳芳叹口气,说:“不是我结棍,是没法子。”孟爱军手拿盛着生煎的锅子,说:“刘芳芳你做得对,就是要这样逼他,把他逼得没有退路,他就害怕了,就会乖乖把钱拿出来了。”刘芳芳说:“我也不是存心逼他,实在是没法子。”孟爱军说:“对,林冲为什么会造反?还不是给逼的,逼上梁山嘛。”刘芳芳笑笑,又叹了口气。 
  快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远远看见好多人围在那里,不晓得于什么。刘芳芳见走过的人都朝自己指指点点,只当是为了昨晚的事,脸一红,加快脚步。经过围观人群那儿,她朝里面瞟了一眼,见是个女孩低着头,跪在地上。刘芳芳一眼瞟过,正要走开,忽的心里一凛,再看去——那跪着的女孩赫然是王琴。 
  王琴面前放着一张大纸,上面用毛笔写着“我要读书!”四个大字,下面是密密麻麻的几行小字。她头发有些零乱,衣服几天没换,始终是那件白衬衫,都发黑发黄了。脸色有些苍白,眼睛凹陷下去。脸上隐隐有几行泪痕。 
  “现代高玉宝嘛!”有人说了一句。围观的人听了,有的笑,有的叹息。 
  刘芳芳看纸上的小字——“38号401室的葛大海叔叔是好人,他答应出钱供我上学。可是现在他去世了,刘芳芳阿姨说她没钱。我知道阿姨不会骗我,可是,我真的很想读书。阿姨的儿子读初三,我也读初三,他能读书,我却不能读书。我要读书——”刘芳芳不禁倒抽一口冷气。 
  门卫老头瞥见刘芳芳,叫起来:“哎,你来了——你自己说,这像什么样子,这两天区里大检查,规定门口不许没摊,不许讨饭。这小姑娘这么一跪,算怎么回事?”围观的人听了,都朝刘芳芳看。刘芳芳窘得恨不得有个地洞钻下去。 
  “这小姑娘也蛮可怜的。”有人道。 
  “是的呀。又不是什么很高的要求,只是要读书。我家那个小赤佬,最好是不要读书,天天吃吃睡睡,打打游戏。” 
  “初三的学费会有多少?不是说九年制义务教育嘛?”一人道。 
  “也没有多少,你就做做好事,把学费给她好了。”另一人戏谑道。 
  那人嘿了一声:“不是我不肯给,当初谁说要负担的,就应该负担到底。否则不成戏弄人家了嘛。”边说边朝刘芳芳看。 
  门卫老头对刘芳芳说:“你快点把她弄走,否则上面怪下来,倒霉的是我。” 
  刘芳芳气恼道:“这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家里又不是福利院,她有本事就到市政府去闹呀,我也算服了她。” 
  门卫老头摇头道:“我不管,反正这是你的事,你要搞定。” 
  “我连我自己的事都搞不定,还搞得定她?”刘芳芳叫起来,“这小姑娘难缠得很,什么事都做得出。我跟你讲,她这是在把我往死里逼呢——”刘芳芳说到这里,忽然想起刚才孟爱军的话“逼得他没有退路,他就害怕了,就会乖乖把钱拿出来了”——没错,讨钱就是把人逼得没有退路,谁先撑不住,谁就输了。马副总比她狠,说叫警察就叫警察,一点还价也没有;王琴也比她狠,连喘息的机会也不给她,花样一个接一个,连环扣似的。无论讨钱还是被讨,她都不是人家的对手。 
  刘芳芳怔怔地,竟委屈得想哭了。忽地大声说:“起来!” 
  王琴偷偷拿眼瞟她。刘芳芳又说了一声:“叫你起来没听见?” 
  王琴一骨碌爬了起来。刘芳芳径直朝前走,很快地,便走出了人群。王琴紧跟在后面。她人小腿短,只得加快频率,仿佛踩着小碎步似的。俩人一前一后地快步走着。刘芳芳喘着气,头也不回地说道: 
  “我是不会把钱给你的,绝对不给——我跟你讲,你有什么手段就尽管耍出来,一样一样地耍出来,我等着呢!” 
  铁道局的大门种着一棵老槐树,树叶很茂盛,风一吹,便沙沙地响。夏天时,树下总会站着一些乘凉的人。冬天,阳光从密实的叶缝里洒落下来,满树一点一点的金色,晃啊晃的。 
  刘芳芳在老槐树下铺了一张席子,跪在上面,膝盖旁是一张纸,写着“一条人命到底值多少钱?”——毛笔字是底楼的老张替她写的。老张年轻时练过书法,有功底。这句话是大家集思广益想出来的。原先想写“铁道局草菅人命”,又觉得过头了,没到那个地步,怕弄巧成拙。孟爱军提议写“准来为小老百姓做主”,大家斟酌后,觉得有些偏题,也不够醒目。琢磨了大半天,才想出这句话,意思清楚,又引人注目。还有人建议写血书,说那样效果更好。刘芳芳怕疼,坚决不肯。那人说弄点猪血鸡血也可以。刘芳芳不同意,说又不是走江湖卖狗皮膏药,不能骗人。临出门前,刘芳芳带了仁丹和清凉油,还有草帽——这么热的天,她身体又不好,一直跪着怕中暑。准备工作一定要做充分。 
  刘芳芳选择了上班的高峰时段。走路的,骑自行车的,开车的,都凑过来看热闹。很快地,刘芳芳身边便密密实实围满了人,里三层外三层。 
  大家都很好奇。 
  “这女的是谁啊?” 
  “好像是前不久死掉的那个搬运工的老婆。” 
  “听说赔得不多,当然不服气了——嘻,这下有好戏看了。” 
  “再闹也没用,领导才不吃这套。领导要是吃这套,就不叫领导了。现在有些领导啊,嘿,心都是钢筋水泥做的——” 
  “嘘,别说了,马副总来了。” 
  马副总下了车,朝这边走来。人群给他让出一条道。他看见刘芳芳,一愣,再瞥见地上的字,眉头立刻蹙成一个深深的“川”字。马副总对围观的人说: 
  “去去去,不上班,在这里看什么热闹!” 
  人群渐渐散开了。马副总对刘芳芳说: 
  “你这个人啊,准备闹到什么时候?这里是国家单位你晓不晓得?你在这里胡闹,影响大家正常工作,情节有多恶劣你晓得吗?” 
  刘芳芳摇摇头,说:“马副总你搞错了,这里是大马路,人人都可以来的。铁道局在里面,我又没有进去。大家高兴过来看,我也没有办法。” 
  马副总怔了怔,咳嗽一声,又道:“我晓得你心里是怎么想的,这个,我劝你不要再玩花样了。对你没好处的。” 
  刘芳芳说:“我没有玩花样。我是实在没法子了,只好跪在这里。我现在跟地铁里讨饭的没啥区别,都是求人家给我一口饭吃。”她说完,便伏下身子,头碰着地,动也不动。路边不时有人经过,见到这情景,都过来看,摇摇头,或是笑一笑,走了。马副总怔了一会儿,没法子,也只好进去了。 
  太阳晒得厉害,刘芳芳戴上草帽。膝盖有些麻了,她捶了捶。过了一会儿,旁边来了个卖棒冰的老太婆,头上包块毛巾。她朝刘芳芳看,操着外地口音说: 
  “这块地方是我的,我一直在这里卖棒冰。” 
  刘芳芳忙道:“对不起对不起,阿婆,你借我用几天,我有急事。” 
  外地老太嘿了一声,说:“你急得过我吗——我不把这些棒冰卖完,家里那几口人晚上就要饿肚子了。” 
  刘芳芳叹了口气,把地上的纸往旁边挪了挪,腾了一小块地方出来。外地老太走过去,将棒冰箱子往地上一放,再解下头上的毛巾,擦了擦脸。 
  “这么热的天,你跪在这里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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