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1].2-第1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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队伍越走越长。途中路过铺子,有的铺子端出板凳,在棺材头里横了,端出酒杯,路祭七舅爷。
七舅爷的殡葬队伍光彩而辉煌。
在坟地,我父亲一边往坑里扔土一边说:牧斋,您跟青雨就着伴儿,踏踏实实地走吧,到那边照旧养您的鸟,玩您的蝈蝈,吃您的海鲜打卤面。您这一辈子活得洒脱,活得自在,活得值。其实人就应该活成您这样,您是上天的仙儿。跟您比,我们是俗人,是让日子压得喘不上气儿的俗人,没出息……所幸的是这辈子交了您这么个朋友,给我们的灰日子衬出点儿颜色,我想着您,想着青雨,将来咱们再舒舒坦坦地重新活一回,您唱《逍遥津》,我还给您拉弦儿……牧斋,我把您的鸟放了,让它们爱上哪儿上哪儿吧!
父亲掀开遮布,打开鸟笼,将那些麻雀们放了。
风起了。
满树林的麻雀突然唧唧喳喳地叫起来。
七
大秀终生未嫁,靠着补花手艺,一个人淡泊存活。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被街道列为五保户,领取着有限的津贴。我母亲死得早,是盖着大秀给绣的衾单走的,大秀说我母亲是个难得的好人,是她这一辈子的知己。六十年代湖北方面来过人,说是二秀的后人,不过以后也再没有走动。
大秀死后,社区整理她的遗物,除了生活使用必需,其他一无所有。
六条钮祜禄家的最后一个人走了,给北京留下了一段故事。
原刊责编 张颐雯
'作者简介'叶广芩,女,满族,北京市人。著有长篇小说《乾清门内》、《战争与孤儿》、《采桑子》、《青木川》,中短篇小说集《在清水町的单元里》、《老虎大福》、《日本故事》、《黑鱼千岁》,长篇散文《老县城》等。中篇小说《梦也何曾到谢桥》获第二届鲁迅文学奖;长篇纪实《没有日记的罗敷河》获全国少数民族“骏马奖”;《黄连·厚朴》、《醉也无聊》分别获本刊第八、九届百花奖。现为西安市文联副主席,中国作家协会会员。
2007…3…14 19:49:17举报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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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虎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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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册:2006年11月29日 第 14 楼
你来我往
滕肖澜
一
葛大海死的那一刻,刘芳芳应该是有些预感的。
手里正拿个杯子喝水,不知怎的,杯子就掉下去,摔个粉碎。其实她的手一点儿也不湿,精神也好得很,没有头昏眼花,就那么很突然地,连自己也吓了一跳。与此同时,床头柜上那只闹钟也欢快地叫了起来:“快起床!快起床!”猝不及防的。紧接着,儿子葛小江从隔壁房间噔噔噔奔过来,皱着眉头,一脸不耐烦:
“妈,吵死啦!”
刘芳芳忙不迭地把儿子送回房间。儿子是初三毕业班的学生,再过大半年就要中考了。这个时候,得把他像大熊猫一样侍候好,不能出纰漏。刘芳芳倒了杯热牛奶,再拿了几块饼干,哄小孩似的口气:“乖囡,再看一会儿,噢?”
葛小江嘴里噜里噜里不知说些什么,一张脸因为经常撅嘴皱眉,五官都是歪的,像是被人打过一拳。他一手托着下巴,另一只手不停地转笔。“叭嗒”,“叭嗒”,圆珠笔时不时地掉落下来。刘芳芳在一旁陪着,对着桌上那厚厚一摞书,课内的、课外的、辅导的、强化的,堆起来只怕比人还高。刘芳芳只是小学毕业,这些是完全不懂的,该说的话也早说过了,说多了又怕儿子烦,反而不好。就那么呆呆坐着,满眼殷切地望着儿子。一会儿,葛小江叫起来:妈你在这里,我看不进书!身体朝后一仰,眼白往上翻着,一副小无赖的模样。刘芳芳慌忙站起来,说:“好,好,妈出去,妈出去。”
刘芳芳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抬头看墙上的钟,深夜十二点。
葛大海还没回来。他是铁道局的搬运工,做一天休一天,平常这个时候,他早该到家了。况且他又是自己骑车,时间好掌握。就算偶尔会晚,也总是先打个电话回来让她放心。他做事一向牢靠,今天是有些反常了。
“叮铃铃——”电话铃响了。刘芳芳忙拿起听筒。
电话那头是铁道局的值班人员。声音很低,犹犹豫豫欲言又止的。他先让刘芳芳冷静,随即告诉她:
——葛大海死了。在离开单位不到三公里的马路上,摩托车撞上电线杆,当场死亡。尸体已经在医院的太平间里。
刘芳芳一愣,脑筋有些转不过来。那人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还当是做梦。轰地一下,全身的血液全涌到头顶。起初是火烫火烫,一会儿便冰冷,凉得透了。大脑有些不听使唤,脸上肌肉似是僵了,看着也不知是哭还是笑。
“你,瞎讲!”半晌,刘芳芳憋出了这三个字。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安慰。
刘芳芳什么也听不进了,手一松,电话“啪”地落在茶几上。
追悼会上,刘芳芳哭晕过去几次。整个人像是一摊泥,被两个女人一左一右地架住,身上没有半分力气。眼前黑蒙蒙的,许多人晃动,却一个也看不清;耳朵也仿佛失了聪,明明很多人在说话,竟是什么也听不见。
刘芳芳的眼圈,肿得像个桃子。眼睛却是越来越小了,成了一条线。陆续有人过来安慰她,她不说话,只是一个劲儿地哭。每哭一声,好似那颗心便轻一点,哭得久了,心里空空落落的,像个被掏尽的空壳子。
铁道局派了几位同志来吊唁,给刘芳芳送上五万块抚恤金。刘芳芳接过支票,心里咯噔一下。她自己都不晓得为什么会咯噔一下,感觉怪怪的,却又说不上来。等那几位同志离开后,几个要好的邻居凑过来,七嘴八舌地说:才这点儿钱啊,他们也好意思拿得出手,下班路上出事也算是工伤,赔偿金最起码应该有个十七八万才对,他们这是在欺负人哪,欺负你们孤儿寡母……
刘芳芳有些不知所措了。钱是大事,没什么比钱更重要了,这一点刘芳芳清清楚楚。可她不知道外面的行情,人死了,该赔多少才合适。刘芳芳茫然地听他们说话,一句话也插不上。二楼的孟爱军跟她最熟,撺掇道:
“去铁道局讨啊,这年头,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会哭的孩子才有奶吃。你不去讨,就这么认了,说不定他们背地里还笑你是傻子呢!”
刘芳芳愕然地朝他看。讨钱?她有些惊讶了。她是个本分的女人,除了偶尔开玩笑似的问丈夫讨点钱买件衣服之外,从来没有向任何人讨过钱。就连父母也没有过。她是真的觉得匪夷所思——怎么可能这么做呢?
孟爱军却径直说了下去:“你不要傻乎乎的。我跟你讲,你老早下了岗,以前就靠葛大海那点儿工资过日子,现在他没了,你一个人带个小孩,你说,你怎么办?就这五万块钱,存在银行里一年利息才千把块钱,又要吃饭,又要付小孩的学费,你不去他单位讨钱,怎么,准备喝西北风啊?”
刘芳芳震惊了。像是被一根针陡地戳了一下,冷不丁跳了起来。她这才发现自己是有些迟钝了。光知道哭,却连最根本的形势也没看清。像个一步步逼近崖边的人,还大大咧咧的,丝毫不知自身的危险。
“讨,怎么讨啊?”刘芳芳脱口问道。
那几个人便告诉她——脸皮厚一点,态度强硬一点,别跟他们客气,你越是客气,他们就越当作福气。想想儿子,你就知道该怎么办了。
葛小江缩在一边,小眼睛骨碌碌,东张西望像个小老鼠。刘芳芳看着他,心里就涌上一阵酸楚。是啊,儿子这么小就没了爸爸,为了他,也该想办法多讨点钱。刘芳芳这么一想,刚才的悲恸便化作铺天盖地的母爱了,满满当当的。
刘芳芳在接待室等了半天,马副总才慢慢踱进来。秘书向他介绍了刘芳芳,马副总微一点头,说:“小刘,坐嘛。”
刘芳芳接过秘书递来的茶,说声“谢谢”。她今天穿了一条米黄色的连衣裙,头发细心吹过,刘海弯弯地搭在额前,稍稍抹了点口红。这让她看上去比实际年龄小了好几岁,像是才三十四五岁的样子。刘芳芳不晓得马副总是怎样的人,但孟爱军告诉她,和男人打交道,打扮得年轻漂亮点总没错。刘芳芳几年没进理发店了,弄头发的时候,那个年轻的发型师一直劝她染发。她说不要,那人就很惋惜,说你这么漂亮,要是把头发再稍稍染点栗红色,保证比刘嘉玲还美。刘芳芳顿时脸就红了,同时也很内疚,觉得有些对不起人家。要不是口袋里总共才五十块钱,她真想把头发染了。
刘芳芳端着茶,脸上一直笑,笑得两颊都酸了。
“领、领导工作这么忙,我还来打扰,这个——真、真是不好意思。”她声音都有些发抖了。
马副总在那张宽大的皮椅上坐下,喝了口茶,问:
“事情都处理得差不多了吧?”
刘芳芳忙道:“都差不多了,谢谢领导关心。”
马副总点点头,又摇了摇头,叹道:“小葛真是可惜啊,这么年轻,工作又这么卖力,出了这个事。这个,局里上上下下都很难过啊。”
刘芳芳眼圈一红,眼泪便扑簌簌落了下来。马副总把纸巾递给她,说:“小刘同志,听我一句劝,我知道你很难过,可越是这个时候,越是要坚强,啊?”
刘芳芳一边点头,一边拿纸巾擦眼泪。
“他这么走了,倒是一了百了,丢下我和孩子。孩子还小,我又是没工作的,这以后的日子真是没法过了。”这话是孟爱军替她想好的,用来投石问路。
马副总吹着茶面上的浮沫,并不搭腔。刘芳芳怔了怔,只好又说下去: “我也晓得领导很忙,我不该来打扰的。可、可是——五万块钱真是少了一点儿。现在的物价您又不是不晓得,买斤排骨都要十来块呢,一把鸡毛菜也要好几块钱。我儿子一个学期的学费就要好几千块,这个,还有水电煤——花钱像倒水一样。我一个女人带着小孩,您说,五万块钱怎么够用?”
马副总沉默着,眉头紧蹙。
“我也晓得你不容易,这样,”他说,“赔偿金再给你加两万,一共是七万。这已经是最高了,看在你有特殊情况才破例的。我跟你讲,局里以前也有类似事故发生,赔偿金从来没有超过五万的。”
刘芳芳一愣,还没有想好该说什么,马副总已经下了逐客令:
“我有个会,先走了。”
刘芳芳只好站起来,道:“谢谢领导,谢谢领导!”
回到家,刘芳芳想起马副总那句“局里以前也有类似事故发生”,心里一动,便给葛大海的徒弟打了个电话,拜托他了解一下以前发生的事故大概赔偿多少。电话里,刘芳芳很不好意思地说:“你也晓得我的处境,这笔钱对我非常要紧,我也不是想多拿,只要别比人家少就行了——”那人道:“我晓得我晓得,师母你放心,我马上就帮你去打听。”
消息很快来了——前年有个工人,也是下班时候被汽车撞死了,局里赔了他十五万。去年,有个人上班时从集装箱上摔下来,当场摔死,这次赔得更多,整整二十七万,还让他儿子顶替进局里了。
刘芳芳呆住了。这才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