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 2006年第02期-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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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牛又拐了个弯儿,“爷,咱的耧是你做的吗?”
“不是。”
“那是谁做的?”
“五人坪的金堂。”
“金堂会做耧,也是你教的?”
“不是。金堂会做耧是他师父传灯爷教的。”
“传灯爷做耧是谁教的?”
“是传灯爷师傅的师傅教的。”
牛牛有点掰不清了,“……师傅的师傅是谁教的呀?”
看着孙子还是有些困惑的眼睛,老福田笑了,“人不大,倒会刨根儿呀!行,咱就打破沙锅问到底,爷爷今天就给我牛牛说说耧车到底是咋来的,说说师傅的师傅,大人的大人到底都是从哪儿来的。”
一边说着,老福田点起一根烟。
“从前呀,咱们乱流河这道川里有个说书的秦瞎子,秦瞎子说书说了一辈子,谁也说不清楚秦瞎子到底有多大岁数了。这秦瞎子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从古到今没有他不知道的。秦瞎子说,老以前老以前,天和地就像个鸡蛋,蛋黄和蛋清是包在一块儿的,没有黑夜,也没有白天,就好比一包混水。这包混水里包了个盘古爷,一包就是一万八千年。说有一天盘古爷醒过来,起身一站,雷鸣电闪,一扯几万里,狂风大雨一下几千年,就把一包混水分开啦,清的飘上去变成天,混的沉下来变成地。天日高一丈,地日厚一丈,盘古爷呢,一天九变,日长一丈。天越长越高,地越长越厚,盘古爷越长越长,不知长了几万几千年。你站在盘古爷的肩膀上看不见他的脚,你站在盘古爷的脚底下看不见他的脸,盘古爷就是个顶天立地的大英雄。后来,大英雄盘古爷一死,他的身子就变成天上的日月星辰,地上的山川万物,从此就有了黑夜白天,就有了世界,可是没有人。就这样,不知又过了几万几千年,天塌地陷,大火烧山,洪水滔天,眼看没法儿了,眼看世界要毁了,就出了伏羲爷和女娲娘娘兄妹俩。女娲娘娘跟一只大海龟借来四条腿,东西南北一支,就把天给支起来,把地给摆平了。女娲娘娘又炼五色石补好天上的大窟窿。伏羲爷和女娲娘娘嫌这没有人的世界太荒凉,就生出来这世界上的第一个男人和第一个女人。女娲娘娘看看人还是太少,就照着那一男一女的模样,用河边的泥捏出没数的人来,从那以后,这个世界上就有了人,就有了大人和娃娃。伏羲爷教给人们打猎捞鱼,养牛养羊。那时候的人们,渴了喝河水,饿了吃野果,冷了盖树叶,没有一天好日子过,饿死、病死了不知道多少人。照这样,熬到哪一天才算是头呀?又过了几万几千年,总算熬出一个神农爷来,神农爷尝百草,教给人们用草药看病。神农爷辨五谷,教给人们用树枝子、石头片子挖土掘地种庄稼。你说木头、石头又笨又沉哪好使呀?可那时候开天辟地刚刚开头,啥都没有,你没有别的使唤的,你就没法儿,你就得使唤木头、石头。牛牛,你说是不是?自从神农爷教会了人们种庄稼,天下的人们才开始过上安稳日子。”
说到这,老福田笑了,“爷爷真是哕嗦,说了几千几万年,也没说出耧到底是谁做的。”
牛牛瞪大了眼睛,“爷,后来呢?爷。”
“后来,又过了几万几千年,出了个鲁班爷。鲁班爷是天下手艺人的老祖宗,鲁班爷心灵手巧,啥都会做,咱们使唤的斧、锛、锯、凿、锄、镢、犁、磨,咱们住的房,走的桥,拉的车,都是鲁班爷想出来、造出来的。那个时候,大人生孩子,孩子再生孩子,子子孙孙生出千千万万。地上的人一多,粮食就不够吃了。存不下粮食,一遇上灾荒年,饿死的人成千上万。你还是用老办法种庄稼,还是用手撒种,哪供得起那么多人吃呀?眼看饿死的人千千万万,鲁班爷发下愁了,鲁班爷想给人们弄出个种庄稼的好法子来。说这一天,鲁班爷坐在地头上正发愁,想着想着睡着了。恍恍惚惚听见有人叫他,扭头一看,原来是地母娘娘。地母娘娘躺在身边对他招手。鲁班爷还不知道到底要干啥,就教地母娘娘拉到怀里了。鲁班爷这才明白原来是要他行男女之事。”
说到这儿,老福田又笑,“牛牛,爷爷现在还不能跟你说啥叫男女之事,等你长大了娶了媳妇就知道了。”
牛牛就催,“爷,你倒是快说呀!耧呢?”
“地母娘娘让鲁班爷和她一连行了三回男女之事,转眼就没了踪影。鲁班爷醒过来一看,青天白日,身边啥也没有,原来是一场梦。鲁班爷细细一想,一下子明白过来,撒种的工具到底应该咋做了。第二天,鲁班爷就照着梦里的架势,造出来这个好使的三脚耧车,又轻巧又方便,一架耧车能顶三架犁,快多啦!从此往后,天下百姓春天摇耧,夏天锄草,秋天收割,冬天屯粮,年年如此。就这样,大人教孩子,师傅教徒弟,孩子再教孩子,徒弟再教徒弟,子子孙孙一直到现在,也不知道重复了几万几千年。”
牛牛像个小牛犊一样眨巴眨巴眼睛,“爷,完啦?”
“完了。”
牛牛朝着梯田扭过头去,明媚的阳光下边,椴木做的三脚耧车投射出短短的身影,稳稳地插在黄土里,轻巧,精致,简直就像一个精灵,简直就像是一架什么好看的玩具。牛牛又眨巴眨巴眼睛,
“爷,这个古话儿怪好听!”
“好,那就好。”
“爷,那个大海龟怪可怜!”
“是,怪可怜。”
老福田掐灭了烟头,撑着地塄上的石头站起身来招呼孙子,“牛牛,来,歇好了,还得把咱的地种完。这块地可再没有千年万年了,世世代代种它,收它,种了千年万年,收了千年万年,现在就剩下今年这一回啦,今年种了谷子,明年就没人种了,就变成荒地了。变成荒地什么庄稼都不长,就变回几万几千年前那个模样了,就和伏羲爷、女娲娘娘在世的时候一个样了,荒林遍野,猛兽横行呀……咳,谁知道呢,也许变得回去,也许作孽太多永辈子也变不回去啦!”
“爷,你说的是啥呀爷?”
老福田摆摆手,“娃,给爷爷牵牛,咱们再给它种最后一回庄稼……”
蓝天黄土之间,那支小小的队伍又走动了。从容悠远的牛铃声,又叮当叮当地响起来。老福田对着山野抬起有些昏花的老眼,温暖的目光依依不舍地抚摸着群山。布谷鸟又在叫,东一声,西一声。老福田听出来了,不是一只,是两只……
看着孙子稚嫩的后背,老福田觉得有眼泪涌了出来。
西元2005年12月29日傍晚写
2006年1月14日改定于草莽屋
责任编辑 晓 枫
题字 李纯博
远离天堂的日子
钟求是
在我十一岁那年,父亲已从挑夫变成一个出色的酒徒。每天上午,他携了扁担和绳子出门,在城北码头候着客船。客船到了,码头上突然出现各种各样的声音和货包。货包有大有小,大的甩给板车,小的上了父亲们的肩膀。这时太阳升起不久,热热地照在父亲的半边脸上。父亲怕阳光似的小了眼睛,拾起一天中还没使用的力气,向城南码头走去。
从城北码头到城南码头有半个钟头的路,中途要越过一条很长的坡街。板车上坡街时,要从路边唤一个人来助推,推到坡顶,又往后拽着向下滑。滑到平缓处,推车者便能得一角钱。父亲的担子不是板车,不用别人来助力,但父亲不准备省下这一角钱。他慢慢上了坡顶,把货包停在一家小杂货店门口。店主一见是他,马上松了脸,手脚很快地往柜台上放一杯白酒和一把花生。父亲不说话,把嘴和手一起伸向酒杯。他薄薄地抿一口,嘴巴久久不张开。张开时,便哈出一口很厚的气。这样喝过两三口,他的神色慢慢稳住,才腾出舌头和店主说几句话。话说完了,酒和花生也刚好吃完。父亲掏出一角钱放在柜台上,转身走向他的担子。
父亲每天要在两个码头间走上六七趟。走上六趟,便是喝六杯酒;走上七趟,便是喝七杯酒。这酒一杯杯地攒起来,让父亲的身子失了灵活。傍晚收工回来,父亲的脸上会出现一层硬硬的红色,红色里又有傻傻的腼腆。父亲把这样的模样带回家,母亲就要生气。母亲说:“王才来,你脸上有一块煮熟的肉。”父亲摸一下脸,说没有。母亲说:“有呀王才来,把你这块肉剁小了可以放到饭桌上。”父亲听懂了,愤怒一下,说:“你他妈别把我当成……那个什么!”
但母亲不会把父亲的愤怒放在眼里,那时她在县城一家生产葡萄糖液的制药厂上班,有着与父亲不一样的身份。她上班的时候,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看上去像一个医生。下班回来,她有时会捎回几瓶报废的葡萄糖液。这葡萄糖液好喝,甜甜的,凉凉的,我一口气能喝掉一瓶,让肚子鼓得像一只球。到了月底,母亲还会捎回一只工资袋,同时让饭桌上多出好几样菜。把这些加起来,足够让母亲气壮地把父亲的名字呼来唤去。
对母亲的神气,父亲心里是蔑视的。他蔑视的根据是他的过去。父亲原不是干力气活的人。他小的时候,竟然是个公子哥儿。那时祖父是位有钱人,开着一家工厂,外加两艘汽笛轮船。那轮船在河面上开来开去,比现在的客船还要气派。但轮船的汽笛声没有永远为王家呜叫。王才来九岁的时候,快活的童年生活就结束了。后来,祖父被判刑去了新疆,一去就没有回来,只留下一口漆得亮黑的楠木棺材。这口棺材是祖父自己监造的寿棺,也是祖父窃喜没被政府没收的珍贵东西。再后来,祖母也死了,临终前把父亲叫到跟前,嘱咐父亲把寿棺保管好,等着祖父回来。但祖父不会再回来,王才来成了孤儿。成了孤儿的王才来勉强读完初中,便拿起扁担去了码头。这时候,旧时的汽笛轮船还在河道上忙碌。每当看见自家的轮船远远驶来,王才来就会眼睛噙满泪水。又过几年,王才来成了小伙子,身上有了块肉,也有了力气,但汽笛轮船消失了,剩下的只是那口楠木棺材。
现在,这口棺材就放在家里,时时向父亲提示着过去。有时父亲喝高兴了,会从棺材说起,向我回忆自己的童年。回忆了几句,便被母亲喝住。母亲不愿意父亲的童年侵害我的童年,同时也是乘机否定这口棺材的重要。我家房子小,一间灶屋两间正屋,其中一间正屋被棺材占去,成了杂物间。母亲常常念叨,说这黑咕隆咚的东西应该升到楼阁,把屋子腾出来做儿子的睡屋。对此父亲总是先吐出一口酒气,再吐出一句话。父亲说:“有本事你搬搬看!”
每次父母吵过嘴,这天的晚上才会结束。随后他们进了自己睡屋,我一个人爬着竹梯上阁楼睡觉。自打我学会爬竹梯,父母就在阁楼上给我放了一张床。阁楼不大,有些暗,不是做梦的好地方。开始我害怕,睡过几回,也就不害怕了。我不高兴的是,每天夜里小便,我得摸索着从竹梯爬下,又从竹梯爬回,用劲得很。有一天半夜起床,我瞧见楼板一侧排着长队的葡萄糖空瓶,心中一动,有了主意。我抓起一只瓶,掏出小鸡,对住瓶口,尿水“哗哗”而出,像是灌酒一般。灌完了,用瓶塞一塞,放回原处。现在,我知道这瓶子对我非常合适。我的尿水有时多些,有时少些,但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