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 2006年第02期-第1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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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铁的手没空,一只紧抓着雨篷一角,一只提着装备。他的手没了指引,我们只好从不同的角度寻找到他的眼睛,从他的目光延伸处,我们都看到了他惊呼的那一只大鸟。
大鸟的羽毛和石头近似,只有它眼睛的周围有一圈白毛,这是张铁发现它的所在。在那白圈中,一双黑得晶亮的眼睛在闪电中闪着光芒,这光芒中的目光没有因我们的来到而恐慌,它甚至在这风雨和雷电中显得很从容很安详。
一只鸟可以不畏惧自然界的风雨雷电,可是你听说过不怕人的鸟吗?无论这只鸟有多大,就是草甸子上空飞翔的鸟中之王大雕,见到站立的人,就算它不飞走也不会攻击人(除非你躺下,它以为你是死尸),如它见到人手中举起什么,它不是逃跑就是飞得很高。飞得很高是大雕的自信,可有很多自信的大雕惨死在人类的枪下。现在即使是蓝蓝的天上白云飘,白云下面羊儿跑也很难看到大雕了。大雕成了濒危物种已是不争的事实。眼前的这只鸟不怕人,使我们想不明白原因而产生好奇。在这种海拔高度生存着这样的一种生命,是值得人尊敬和敬畏的。
这种海拔人类是不易长期生存的,所以这里是无人区。我们的到来是短暂的,即使是短暂的,我们也是冒了极大风险的。在昆仑山上的无人区,病倒和失去生命的地质人员是不少的。
这只鸟是大雕吗?不像,我们在一个生物博物馆见过一只大雕的标本。像一只鹰?也不像。这只鸟个体没有鹰大,翼展却是鹰的两倍。这种特殊的翼展是它在这种高度生存的需要吗?我想肯定是的。可是它这时候展开它的翅膀干什么呢?炫耀的可能和威慑的可能?至少在这时候是不可能的。不是在飞行而展开翅膀,我想是鸟最不愿意干的事情,何况现在的风雨几乎达到飞沙走石的程度。在这种自然条件下,鸟的应对只有两种,要么展开双翼随风自由地滑翔,要么是收拢翅膀躲在石穴里。
这只鸟像现在这样,展翅而不飞翔是很累的,它的羽毛淋着雨,羽翼下钻满了风,它只有用双爪紧抓住石头,双翼紧贴在地上,才不会被风吹走。问题是它干吗要双爪抓紧石头,硬抓硬的,它不痛吗?它干吗展开双翼紧贴地上任风雨吹打,它不累吗?要是我有双翼,我就离开这冰凉的地上,随着风飞他个痛快;可是,这鸟为什么这样,它有理由不飞翔吗?
它真的有不飞翔的理由,这个理由震撼了我们每—个人。在鸟儿因风而飘荡的羽翼下,我们看见了两只幼鸟。这两只幼鸟显然不是还在洞穴里嗷嗷待哺的那种,它们也许已学会飞翔。可在此时,肯定是不利于初会飞翔的幼鸟。它们在母亲羽翼下安全地闪着天真且乌亮的眼睛,它们的羽毛还未丰满,在冰凉的地上冷得发抖。
昆仑山的气候就是一张戏子的脸,说变就变。有些日子半小时十变,刚刚万里晴空,转眼就下雨,雨还没下完,接着下冰雹,或者随风刮起冰沙,飘起雪花。七月飘雪在昆仑山是常见的,就像毛泽东所说:“飞起玉龙三百万,搅得周天寒彻。”这寒彻不仅仅是在冬日,夏日也是这样的。
在风夹着冰沙刮起的时候,我忍不住凑近李子的耳朵大声说:李子,我们过去吧。
李子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张铁明白了我的意思,他凑在我耳边喊:可能要飞跑。
我把声音提到了最高处说:它跑什么跑,要跑早跑了。
李子没说话,不等于他不明白我们说的。他是出了名的孝子,最懂得母亲的,莫非这事放在鸟身上,他就傻了。我横了他一眼,他也不理会我。他眼睛死死地盯着那鸟羽毛上弹跳的冰沙,突然发出像喊山似的叫声:要是它飞走了咋个办。小鸟就完了。
我盯着他大叫道:试试,它不会飞的。
李子也盯着我大叫道:好,试试。动作慢点。
这大鸟似乎真的通人性,它并没有见我们移向它而飞走。它只是更加吃力地用翼展把小鸟遮掩得更严。
当我们终于移动到它们的上方,用那雨篷挡住风雪冰沙时,我心中升腾起了庄严感和成就感,我相信李子们和我一样,我坚信这一点,我看见了李子的眼眶里有泪水涌出。虽然我们满脸是水珠,很难分清是水是泪,可我宁愿相信那是泪水,因为泪水这时已模糊了我的双眼。
风雪停后,我们恋恋不舍地离开了那鸟母子。那大鸟抖擞着它巨大的羽翼,沉甸甸的翅膀顿时显得轻盈起来,小鸟也扑腾腾扇着翅膀,愉快地飞出去十几米又落下来,又飞起来又落下去,就这样两只小鸟渐渐地远去。大鸟腾空而起,像一架设计得美妙绝伦的飞机在空中盘旋。
我们要去的地方今天自然是不能去了,我们的体力已消耗到了极限,就算还有体力时间也不允许我们了。在山脊往下一千五百米远的平台上,向导和民工们支起的帐篷历历在目,我们知道,这个距离也是我们沉重的负担。我们轮流吸了氧,每人吃了一块巧克力,才抬起如铅般沉重的脚朝临时驻地走去。
三
你在路上行走,总会经常遇见一些美丽的姑娘,这些姑娘美丽得也总是令你忍不住回头张望。即使你以后不再见到她们,你也是很愉悦的。
假如有一天你路遇了一个美丽得令你怦然心动的姑娘,这个姑娘又给你留下了不可磨灭的记忆,而这个记忆又使你伤痛为什么只是路遇。正当你一路感伤地回到家,你却惊喜地发现这个美丽的姑娘竟然与你同住一栋楼的时候,你就不仅仅是愉悦了,你也许会谋划很多方法,目的只有一个,认识她。这个认识她,其实是你要让她认识你。她不认识你,只是你认识
她的话,等于你们双方都不认识。认识后有两种可能,一种是友谊,一种是爱情。可是有一个智商很高却又武断的作家说:男女之间没有友谊,只有爱情。这个武断很有道理,我敢断言,你对这个姑娘所有的谋划,没有一个目的是为了友谊。
我在东昆仑行走多年,除了我们自己外,男的都没遇见几个,别说是女的,更不要说是美丽得令我们回头张望的,翘首守望也无用,我们根本没法路遇美丽的姑娘。如果我们一定要遇见什么,那一定是昆仑熊和昆仑狼等野生动物。
如果在不可能路遇美丽姑娘的地方,突然有一天遇上了,那一定是令人刻骨铭心的。一个人真正地拥有了一回刻骨铭心,真是一件了不起的事情。不过,你不要以为只有爱情才刻骨铭心。如果我说是为了友谊而刻骨铭心,你一定以为我说假话,你会说同是男人同是女人有可能有千古难一遇因友谊而刻骨铭心的,男女之间有因友谊而刻骨铭心吗?你以为你的智商和那位西方作家一样的高,那你就大错特错了。
是五月十五日吧,那天天气真是晴朗,但并非万里无云,一团团白云在湛蓝色的天空中任意遨游。我们进山的车队已走到了第五天,离我们要去的目的地木香错已经不远了。在昆仑山搞地质,大本营一定要建在有水的地方。青藏高原上大大小小的湖泊之多是中国之最。在东昆仑小湖泊是很多的,都是很美丽的很特别的,它水的那个蓝,几乎和天蓝没有两样。这些小湖泊的名字都很特别,我们要去的叫木香错,还有叫依然错、其香错、懂错、茶目错、错那、多尔索洞错的等等。木香错是一个乡政府所在地,那里的人家应该是傍山而立,依水而居吧。一路上我们都在想这个问题,要不想都还不成。我们一路奔波是为了到达那里,我们要以那儿为圆心展开工作,我们将在那儿生活半年,要我们不关心它,不想它是不可能的。
在这五天的长途跋涉中,一会儿车陷进了雪坑,一会儿又乌云满天大雨瓢泼,一会儿又万里晴空。一路上没遇上什么令人兴奋的,在地上遇见了一些野牦牛、藏羚羊等,空中遇见了鹰和一些不知名的鸟群。地上的野牦牛、藏羚羊见我们就飞跑,空中的鹰却在天上来往盘旋不走,看着我们在地上蜗行。说实话,这五天来,虽然我们有一个车队,基本不用走路,可是我们在雪坑里推了无数次的车轮,搞得人筋疲力尽的,那时候我们都很沮丧。
我和李子以及向导兼翻译扎西坐的是号称山地之王的越野车“巡洋舰”,虽然能快速行驶,也很少被雪坑陷住,我们总不能丢掉后面的两个大车和一个双排座中型车,那里面载有我们的队伍和装备。
人在路上很沮丧的时候,最振奋的事情是:目的地马上就要到了。
向导兼翻译扎西指着前面的山坡说:过了那儿,木香错就到了。那山坡当时在我们眼里的那个美呀,真是没法形容。山坡并不陡峭,是一个巨大的起伏带上的梁子。这巨大的梁子上满是青草,这就是这里的人称谓的草甸子了。
我们车行的这条小公路,从那草甸子横穿而过。这时我们的沮丧一下子就荡然无存了,心情非常的好。那情景你心情不好都不行,那时候,天上有白云在湛蓝色的天空里飘,地上有白云一样的羊群在青青的草甸子里时隐时现地流动。是的,微风轻轻地那个吹呀,风吹草低就见了牛羊。
我指着羊群说:扎西同志,白云一样的羊群里,怎不见古铜色的骑手。
扎西说:不会有的,应该。
我学着扎西说话的方式说:不会有的,应该。为什么?牧羊人总是骑马在羊群中嘛。
李子回头说我:诗人,你酸不酸嘛,还古铜色的骑手。
扎西说:木香错很近,这里羊少,不要骑手牧羊的。
李子又回头说:听不懂吗?诗人。人家说你的“白云”太少了,不需要古铜色的骑手。
见李子学我说话,我也懒得生气,我现在挺高兴的。不生气,嘴是要斗一斗的,反正我俩有斗嘴的传统。我说:你凭什么说没有牧羊人。
李子再回头说:牧羊人我都看见了,是不是古铜色还难说,但绝对没有骑马。
李子是坐在副驾驶的位子上,视线要比我和向导在后排好。
张铁瓮声瓮气地说:你们吵啥子吵,车子一过去,啥都清楚了。
张铁有心事,一路上很少说话,我和李子在这五天的行程里,不知斗了多少嘴,要我数一数,还真是数不清,张铁硬是一句没插言。这会儿可能也是快要到目的地振奋了他,他才像小公鸡初开叫瓮声瓮气地叫开了。至于张铁有怎样的心事,有机会专门说说。现在最重要的是说,我们怎样遇上了美丽的姑娘格桑梅朵。
格桑梅朵在藏语里就是美丽的姑娘,这名字要有多少诗意就有多少,这个名字本身就是诗。我们遇见她的时候,看见她的第一眼,我相信在场的所有人的眼睛为之一亮。特别是向导兼翻译扎西更是体现得别样。在我们的车子还在缓缓行驶时,他就手忙脚乱地开车门又开不开。
他当然是开不开门的,这车是轮胎一滚就自动锁门。扎西坐了这么久的车,是知道这情况的。可能是他急于下车,竟然忘了。他拉不开车门急了,手一边继续掰那不可能掰开的门扣一边喊:别轧着羊,别轧着羊。停车,停车。下去问一问路,走错了的不行。
那时候,羊群正不紧不慢地横穿过公路,我们的车早采取了制动刹车,车子的缓行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