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1].12-第3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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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是“还回来呢”,小张一直没回来。倒不是不想回来,而是实在没时间,又怕签证出问题。所以老张才来了。倒也不是老张有多想来——他的想法是,光把往返机票的钱省下来,给儿子寄去不是更好嘛。他其实是懒得动弹的。把两居室留给了慧娴后,他特意一个人在离上班很远的地方租了间平房,打算把工作之外的时间都消耗在去上班和离开单位后的路上。搬家那天,他发现自己真没什么东西,自行车的后座就能承担起他的所有家当了。本来想带走些小张的东西,但看着被慧娴收拾得一尘不染的小张的房间,他觉得拿走哪样东西都是一种破坏。他用傻瓜相机噼里啪啦地照了几张相片,有小张的房间,也有他们自己的卧室,甚至还包括了阳台,算作自己对这个空间所有记忆的一点儿物证。
小张不能回来,倒省了老张的事,他懒得告诉小张自己和慧娴的事,也不知道该怎么说。老张买了张北京公园的年票,每周除了等小张的电话,他一般都让自己在室外活动。刚开始小张打电话过来,还会问妈妈的事,后来也不问了。他不问,老张也不提。挂了电话就出门,照着那张年票上列出的公园挨个转。半年下来,他发现自己连续骑两个小时的自行车,也不会喘了。老张呼吸顺畅了,车倒开始喘起来,零件哐啷哐啷地叫唤,他就开始折腾他那辆自行车,自己研究,买新零件,自己往上装。
他发现自己的生活变得越发单纯,身体也更健康了,不过就是孤独。倒也不是他自己成天觉得孤独,而是小张瞅不冷地提醒了他。那是转过年后的夏天,老张突然收到了封信,看着信封上慧娴的笔迹,老张着实像被什么东西突然磕了一下,心里面一颤。不过,打开信封,没有一点儿过渡,紧接着就是另一层信封,上面贴着美国的邮票。小张把信寄到了他们原来家的地址。信里面,小张讲了自己的近况——每天做实验,煮速冻饺子,晚上睡不着觉——一种实事求是的语调,让老张既觉得陌生,又觉得很沉重,甚至让他觉得自己的生活都是过于轻松了。信的末尾,小张问起老张,自己一个人的时候会不会觉得孤独?孤独的时候老张会做些什么?
看到这里的时候,老张知道了,他和慧娴的事,小张是已经知道的了。放下信,老张发现自己的脑子很乱,不知道该集中在什么地方。他看着平铺在面前的两封信,两种字迹,觉得两个人都离自己很远。一年过去了,三个人分在三个地方,都是独自一个人。他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还是说错了什么,让慧娴不能原谅。他想该是他的过错吧,但现在承认了这点又有什么用呢?慧娴知道他的地址,却是一行字也不会写给他了。至于小张,老张最后的印象,就是小张一个人走进到处泛着金属光泽的机场,在巨大的建筑结构间显得那样的瘦小。他知道信里最后的问题是问他,也是在问小张自己。
那天晚上,老张一闭上眼就是小张进机场时的背影,单薄而摇晃,远比不得他身旁的两个厚重的行李箱结实坚强。本想多酝酿几天再回信的老张,在搬进这间小屋后第一次熬了个夜,工工整整地给小张写了信。他提起了他现在开始骑车转北京城,而且自己学着安装自行车,天天忙得很,但有事干也不觉得孤单了,反倒觉得充实。他说他觉得孤独寂寞也是对一个人的一种考验,人应该勇敢地面对考验而不是回避。老张不知道这些不能说服他自己的话,能不能对小张有点儿帮助,他知道的是,写完信并没能带给他预想的解脱,反倒越发感到寂寞。关了灯,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眼睛一点点地适应着黑暗,发现很多本来以为看不见的东西也能分辨出来。老张想,现在的小张可能就和自己一样吧。这样想,倒让老张觉得儿子和自己近了些。
两个月后,赶在老张生日的前夕,小张的回信放在一个小纸箱里,直接从美国的邮局寄到了老张的平房。信的旁边是一个流线型的头盔,镂空的造型和鲜艳的颜色,一时让老张有点不知所措。看了信后,才确定这的确是个头盔,而且是人骑车时用的。虽然突如其来的头盔,弄得老张很是有些尴尬,本来不想过什么生日了,可儿子的礼物都漂洋过海地来了,自己似乎也该认真点儿,才对得起儿子的一片好意啊。第二天,脑袋上顶着新设备上班,被同事夸奖“老张够时髦的”时,他还是很得意。
得意之余,老张开始盘算新的计划,因为儿子在信里明确提出了想家和孤独的问题,并要老张来美国看看。孤独老张是了解的,虽然不能保证自己去了美国那儿儿子就会不孤独了,但总还是应该去陪陪小张吧。去美国倒是给了老张一个理由联系一下慧娴。他试着拨了印象里的号码,那边熟悉的声音让他很激动。临去美国前,慧娴来了一趟,带了不少吃的,最后交给老张一个大的牛皮信封。信封没封着,慧娴刚走,老张就打开看了,原来是那张画满了标记的美国地图。老张放下地图就追了出来,他觉得自己找到了足够的理由,送慧娴走了很远。回了家,翻开地图想仔细看看时,才看见了里面夹着的几万元钱。是老张的那份房子钱。分家时说好慧娴留房子,给老张钱,当时慧娴没有钱,老张也一直不要。现在慧娴送了过来倒是正好,让老张觉得自己的这次赴美,多少底气更足了点儿。自己来美国决不能让儿子花钱,这是老张在拿到这笔钱以前就想好了的,现在只不过让老张觉得自己更有资本安排点儿什么了,比如一次父子的旅行。这笔钱的很大一部分换成了美元,其中的一小部分现在已经揣在了这个带黑边墨镜的导游的口袋里。
虽然导游说旅店快到了,但从他的预言到旅店真实的出现,还有很长的一段距离。老张想和小张聊点儿什么,却不知从何谈起。他发现自己那点话题——北京城的改造,公园的变化,骑车转悠的体验——在刚来美国的那个星期里就消耗完了,剩下的便都是自己不了解或是不想提起的了。
小张倒没闲着,一直半侧着头和坐在后面一排的一个姑娘聊天。老张总想扭过头瞥上几眼,总觉得不好意思。他们说的是英语,老张也听不懂,便自己琢磨这次旅行的地理方位,在脑子里那张想象出的美国地图上,小心地标记出每个刚刚经过或是正要前往的城市,他发现自己的好几个标记,和小张以前的记号重叠在了一起。这是以前老张没想过的,他想把这个不大不小的发现告诉小张,听听小张的想法。老张扭过头,嘴都张开了,舌头顶着下牙膛,蓄势待发地等待发言的命令,但看着小张扭着的后脑勺,老张犹豫了一下,只是用欲言又止的嘴顺便打了个哈欠。
外面已经彻底暗下来,灯火辉煌的城市不知被抛在何方。来往车辆的照明灯交错在一起,让老张隐隐约约地发现自己正在一条河的上空,水面上微弱的反光闪烁而过。这他妈是到哪儿了?惯于在北京骑车自己摸路的他,不无惯性地在脑子里试着定位,分辨方向,但全无参照系,他惶恐地发现自己连一丁点儿的概念都没有。他伸出手,既像是要扶住前面的座椅靠背,又像是在举手示意地问:“同志,导游先生,咱们现在这是往哪儿开呢?”
老张本意里试探性的疑问被理解为了质问,获得了一车乘客广泛的共鸣。就是,什么时候到啊?还能不能到呀?今天晚上睡这么晚,休息不好,明天还怎么玩儿呀?公司应该有赔偿吧?坐在前面的一个,显然也是孩子带着出来旅游的中年妇女,还回过头,赞许地看了老张一眼。导游也回过头,站起来,仍旧带着黑边墨镜,微笑地看着老张。
清冷的车厢里重新燃起了热情,老张不知所措地站起来,从头顶的背包里掏出了一罐芥末花生,不再指望会有什么答案。坐下来的时候,他一只手向后摸索着靠背,像是怕摸不准真会一屁股坐到地上。这可还是慧娴买的呢。他拿着花生罐捅了一下小张:吃点儿啊,别光背着它,这还是你妈给你买的呢。似乎是为了让自己打扰小张的理由显得更充分些,老张朝后面努努嘴,又补充了一句:给你朋友也尝尝。
裹在外面的一层芥末从花生上脱落下来,软化成一层绿色的胶状薄膜,黏黏地糊在老张的咽喉,随着剧烈的呼吸又喷到了鼻子里,老张被狠狠地呛了一下,泪水顺着鼻梁的两侧流到嘴里。显然,花生上的芥末也打了后面那个姑娘一个措手不及。她和老张几乎是同时地打了几个喷嚏。
屋子里泛着一股潮气,还有别的味道。不过不能说导游想得不周到。在大堂里分给大家钥匙时,他就提醒过了:“有味,有蟑螂,有跳蚤,咱们星级旅店什么都有。进屋,先开会儿窗,散散味儿。”
老张一进屋就很听话地一通折腾,四扇窗户开到了头,床单被子撤下来,抖了一溜儿够,又跪在地上,把两个床头柜的柜门抽屉都打开,翻了半天后,问小张:“怎么着?美国宾馆不提供拖鞋?”
“首先,这不是什么宾馆。这就是个大车店。甭说拖鞋了,待会儿您看看,连牙刷牙膏都没有。另外,爸爸,我知道您现在天天骑车锻炼,有劲儿。但,现在别折腾了,早点儿睡吧。”
老张呵呵笑着跑进厕所,验证了小张的话又一次属实。他把自带的毛巾和洗漱用品,从背包里掏出来,整齐地码在卫生间的水池旁。出来时,发现小张已经大敞四开地躺在床上了。
“洗不洗?”
见小张没反应,老张又问了句:“那我先洗了?”这才听见小张哼哼唧唧地说了声:“行。”
老张穿着内衣走进卫生间,放起水来。在哗哗啦啦的水声当中,老张隐约地听见小张说了些什么,但没听清楚。老张很大声地“嗯?”了一声。
“嗯?”他等了一会儿,见没反应,就又“嗯?”了一声,推开了卫生间的门,看见小张正迷迷糊糊地走过来,对他说了句:“您就别躺里面泡了,不干净。”
老张拍了一下小张的肩膀,转过身的时候,水已经热了。他全方位地冲洗自己,像小张指示的那样,站着——从头洗到脚,从这边的手指洗到那边的手指。水声富有活力,重重地浇在他的头顶,化成细流,缓缓地流下来。他控制不住自己一样,满脑子都是小张小的时候,他们一家三口挤在一个浴缸里面泡澡。慧娴提前半个小时就在火炉上煮好两大锅的开水,先往浴缸里倒进去一锅,兑上凉水,调好温度,三口人一起泡进去,慧娴坐在他对面,把脚搭在他的大腿上,小张就坐在他们两个中央。等水变温了,再兑上另一个锅的热水。那时小张还很小很小。他还有印象吗?每次老张拿水舀子往浴缸里加热水的时候,这小子都吱哇乱叫地喊“烫!”
老张模模糊糊地听见有人说话的声音,像是小张的,又听不清楚,像是在对自己讲,又像是在和别人说,像是从屋里传出来,又像是发生在外面的走廊上。总之,老张听不清楚。水声很大,水流正像水帘一样从他耳朵上浇下来。
到小张洗的时候,他倒是洗得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