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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部分

2004年第06期-第46部分

小说: 2004年第06期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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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这样感叹来感叹去,就将睡意遗忘在一旁,结果,整整一夜没合眼。天刚放亮儿,就起了床,走出家门。早起遛弯儿的邻居和他打招呼,他就同邻居一起信步徜徉,来到槐荫公园。想起当初曾与黄月蔷多次在槐香亭里花前月下,卿卿我我,竟鬼使神差,不知不觉就转悠到这里。也许为了凭吊死亡了的婚姻,也许为了忘却的纪念。
  望着师祖明显憔悴的面容,我心里很难过。尽管他和黄月蔷的婚姻早已奄奄一息,可正式死亡,却是因为我的出现。所以,我不能不内疚。这样想着,就说:师祖,都怪我,要不是我……
  哪儿的话!师祖不等我说完就打断了我。我老了,退了,对她一点用也没有了,她早就安了这份儿心,要和我分道扬镶。这种结局,我当初就该想到,可那时鬼迷心窍,太相信情义二字,现在我这是活该!
  别这么说呀,师父,“博老儿”赶紧溜着师祖的话音儿卖宽心丸儿: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您甭叹气,回头我到婚姻介绍所替您踅摸踅摸,没准儿有更合适的呢!
  师祖立马儿摇头说:算了吧,百科,我已是行将就木之人,说不定哪天就风吹灯灭。不想招惹烦恼了。我呀,这辈子虽说摆弄胡琴算得上六场通透,可与人相处却是常常走眼、打眼,俩眼珠儿一对儿不通不透!再不敢轻举妄动了。
  怕了?“博老儿”用颇不赞成的口吻反问:那哪儿成啊!您这才七十七,离八十八、九十九、一百一还早着哪!您总不能没人照应啊!
  有飞飞就成了。
  可她住在戏校,一个礼拜才回来一次,平时怎么办呀?
  我现在的身子骨儿还没散架儿,平时自个儿伺候自个儿,没问题!
  不成!师父,学术上的事儿,没二话,一切听您的。可这生活上的事儿,您得发扬民主,不能不纳忠言。今天咱爷儿俩就说定了——明几个我就去替您请回个嘎儿嘎儿新的师娘来。“博老儿”的话说得不容商量,一派替师祖当家作主的口气。
  师祖连连摇头说:百科,嘎儿嘎儿新的师娘我相信你能请得来,可我这种老朽之身能留得住她吗,你真要帮我,总得把我的需要先弄清楚——要找,我也只能找个照料我生活的保姆,而不是夫人。
  “博老儿”狠狠拍了自己脑门儿一下,很是顿有所悟地夸张说:哎呀!我真该死!师父您批评得对,我的确太粗枝大叶了,您这么一说,我就明白了,得,这事儿就交给我,您哪,擎好儿吧。
  
  九
  
  剧院里本来要演出梅派戏《凤还巢》,因为卖出的票少得可怜,只好回戏。我就准备到医院去看望师祖。
  白天的槐花音乐会,由于师祖情绪不高,大家的情绪也受到了影响,效果比预想的相去甚远。后来,有人提议请师祖演奏古琴曲(高山流水),大家也想重睹师祖久违了的演奏风采,欣赏他基础功的拿手绝活。没想到,师祖的情绪—时调整不过来,整个曲于演奏得不仅毫无激情,手头儿上也失去了往日的章法。甚至还出现了几处不该出现的常识性错误。让所有在场的龙氏门生无不大失所望。
  师祖非常沮丧。曲终后久久闭着双目,一动不动。神情十分伤感。
  “博老儿”为了缓解尴尬气氛,一而再,再而三领着大家给师祖鼓掌。却没想到越是鼓掌师祖越觉难堪,便一直闭着眼睛不睁开。这样持续好一阵后,师祖突然大吼一声:别再臊我啦!随即,睁开含满泪水的双眼,颤着声儿道;方才这支曲子没弹好!你们再往下听!话音刚落,两只手早已抑扬顿挫舞动起来。先是几个沉重的低音,然后就是一个八度大跳,赫然奏出一串儿模进音符,那串儿音符像股迅速升腾的潮水,急急攀向一个让人周身血液越来越趋于沸腾的高度,最后在那好不容易艰难企及的高度上,轰然一溃,一泻千里。听者眼前便蓦地澎湃出一条浩荡洪流,波鼓动波,浪拍击浪,排山倒海般跌宕着。与此同时,另一串儿轻盈而富含华彩的音符悄然而现,穿插在意蕴磅礴的主旋律中,如舟行浪丛,蝶戏花阴,一会儿浮,一会儿沉,忽显忽隐,梦幻似的,妙趣盎然。随着这串儿音符的介入,主旋律也渐趋舒展开阔,节奏也随之平稳下来。延续了一段儿铿锵的行板儿后,最终止于轰然一鸣。紧接着便有一串儿沉郁、哀婉的音符跃人人们的耳际,像秋水的低吟、寒风的呜咽,如泣如诉,令人感伤。再看师祖的表情,早巳如醉如痴,深深低埋着的头上,瀑一般垂落的银发随着琴音的开闽忽而左忽而右,频频大幅度摇晃着。像要努力抖落岁月风尘,或是想通过一顿一颤地抖动,来摆脱心中无法排遣的悲伤。突然琴音又陡然急促起来。我知道这是曲子进入了高潮,便集中精力倾听,目不转睛盯住师祖的双手,观摩他的技法。此时,师祖的满头银发抖动得愈加剧烈,两只手明显加强了弹奏力度。大臂小臂一起舞动,按弦的左手,忽高忽低,起起落落,像一只戏羊的猛虎,掀、跃、扑、剪,韵律十足。拨弦的右手,忽疾忽缓,潇潇洒洒,如邀游在云水之中的蚊龙,不断掀动出旋律的浪花与云霓。从技巧上看,他右手的勾指、托指、剔指、花指、抹指、反打、加花、大指摇、八度轮、快四点煞音等等,无不相当熟练,与左手大指、食指、中指、无名指交替按、捂、扫、劈,配合得相当默契,名副其实的珠联璧合。我觉得他此刻弹得比平日给我上课示范时还要好。看来,素养深厚的人,无论多么失常的状态下,一旦找回正常演奏感觉,就会有良好表现。而且,越经受痛苦,越可能有一次超常发挥。
  好!“博老儿”不等曲子终止,就忍不住先喝起彩来。
  大家也情不自禁跟着“博老儿”喝彩。
  许久,仍不见师祖抬头。我和“博老儿”心里纳闷儿,便一齐躬身上前,仔细察看师祖银发遮掩下的神情,发现师祖老泪纵横的脸上此时一片死灰,两眼发直,嘴唇剧烈地抖动着。
  “博老儿”上前—把扶住师祖问:师父,您怎么了?
  师祖的嘴唇颤了颤;似乎想说什么,可话还没说出来,就两眼僵直,一头栽在“博老儿”怀里……
  经医生诊断,师祖是情绪激动导致心律失调,属于慢性心脏病急性发作。虽尤生命危险,却也需要住院静养几天。
  “博老儿”立马儿通知了黄月蔷。希望她没办完离婚手续前能尽一尽妻子的义务。并把在戏校住宿的飞飞也叫了回来,让她在病床前照料师祖。却把我们晚上有演出任务的都赶了出来。说有他和飞飞守候,万无一失,闲杂人等,一概回避,免得影响老爷子休息。
  我了解“博老儿”乐于助人的古道热肠,有他和飞飞在医院照料师祖,我当然—百个放心。可现在既然回了戏,我就不能不去医院为师祖尽些晚辈之劳。
  刚要出屋时,有人敲门,开门一看,竞是黄月蔷。
  黄月蔷怀里抱了一大束鲜花,手里还提了个大大的果篮,进门后,开门见山地说:菁菁,我求你来了。
  求我?
  对,求你替我把这些东西送到医院去。
  您为什么不自个儿去?
  我怕见到你师祖,动摇我好不容易才下定的决心。
  我……没明白您的意思。
  黄月蔷叹了口气,放下手中的花束和果篮,把两只手很友好地分搭在我的双肩上,目光里透出一股让我很是莫明其妙的亲切,语重心长地说:菁菁,你怎么看我,是你的自由,但我没你想的那么坏。你师祖是我的恩师,没有他的培养,我就没有今天,对此,我由衷感激他。我离开你师祖,是因为我高不开舞台。可他性情孤傲,太喜欢和领导们过不去,弄得早早坐了冷板凳。剧院让他退了休,他就想方设法拆剧院的台,扯我的后腿儿,让我也退休。我不听他的,他就没完没了的和我生气。不瞒你说,有一个房地产公司的老板,是我的戏迷,对我也很有好感,他很理解我的想法,答应赞助我排新戏……
  这就是您和师祖离婚的理由?我虽然觉得黄月蔷的表白不无令人信服之处,却觉得她离婚的做法依然有些难以理解。
  面对帮我实现自己愿望和反对我实现自己愿望的这两个人,我别无选择。当然,这要感谢你的出现。黄月蔷脸上露出一丝掩饰不住的微笑。
  我?我一时弄不清她话里的含义。
  对呀,你师祖自从收下丁你,脸上天天艳阳高照,
                             不光和我说话有了笑模样儿,饭量和酒量也明显增加了!他这是又找到了生活的乐趣。精神又有了寄托。
  您不是在埋怨我的介入吧?我有些沉不住气,生硬地问。
  菁菁,千万别误会。黄月蔷赶紧解释:说心里话,我希望趁着没老得走不动爬不动,赶紧再演几出乐意演的戏。院领导支持我的想法,我的那位朋友也愿赞助经费,可就是你师祖这一关不好过。所以,我早就想离开你师祖了。可必须先安顿好他,帮他找到属于他自己的乐趣,让他有个精神寄托,不至于因为我的离开而太痛苦。正巧,你在这种时候出现,激起他一个未了的夙愿。
  什么夙愿?
  他—直想收个理想的学生,好把他一辈子积累的玩意儿都传下去,以免带到棺材里。
  过去怎么没收?
  哪儿有合适的?他的眼光很挑剔,说毕百科是祖师爷不赏饭,成不了大气候;说戏迷协会那几个匠气十足,没一个成得了家。而他一见你就说你行。看来他和你有这份儿师生缘。这些天,他的心思都用在了你身上,人也一下于年轻了许多。当然,我说这话没有别的意思,你千万别多心,我相信你是个好姑娘。可我觉得这对我是个机会,就故意说你们师生的坏话,激怒他和我吵架,我才趁机提出了离婚,这么做虽然有些卑鄙,可我没别的办法。如果我信口说的那些刁话伤害了你,我向你道歉。说完,两跟目不转睛地望着我。
  面对跟前这个不知该同情还是该诅咒的女人,我一时有些愕然。她表白的与从“博老儿”那里获知的情况竟然完全相反!我不知道究竟应该相信谁?但从面前的这双眼睛里,我读出的却是明明白白的对理解的渴望,是一个怀着歉疚的人期待宽恕的那种有点儿可怜的乞求。我受不了这种目光,试探着问:您要我做什么?
  她说:我只有两个要求,一、希望你信守不半途而废的诺言,持之以恒地向他求学。以便使他在为你全心全意传授知识的同时,获得一份他最需要的欢乐心情。这不光有益他的健康,更可充实他的晚年生活,使他重新发现自己的价值和余生的意义。二、我和我现在的同居人商量好,在经济上多帮帮你师祖,除了已经替他请了保姆很快就去照料他之外,还打算多贴补贴补他。但以他的性格,估计他决不会接受,所以想请你配合保姆和我女儿飞飞,设法以其他名义达到让他接受的目的——我女儿和保姆到时候会求你帮忙的。就这两条儿,你不会拒绝吧?
  我的心终于被震动了!难得,这个原以为很龌龊的女人,竟有这份儿金子般的爱心!
  我很愉快地告诉她:我想,我找不到拒绝的理由。
  真的?太好了!她高兴得孩子似的,一把把我搂在怀里。
  
  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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