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4年第06期-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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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腾这东西的,看了方孝国这样子他心又软了。他用温水把这亡人的身体一遍一遍地搓洗干净了,连脚趾缝里的水都拭干了,给他换上了一套干部服。深灰色的干部服掩盖了他的干瘦,方孝国直挺挺地躺得又像是一个威严的村长了,好像还没死呢,好像只是短暂地睡上一觉后又会醒过来发号施令呢。一种辛酸的感觉就涌了上来,岳太平把额头抵在墙上,呜咽了好一阵,心里才好受了一些。
五
地养肥了,长出了一层油膘,在白白的日光照耀下油油发亮地荡漾开去,岳太平的心也开始荡漾了。可以下种了。金灿灿的种子直往泥土深处钻,哧溜一声就看不见了。岳太平感觉到手里握着的那些种子都在挤来挤去,都跃跃欲试,手心里痒痒的让他感到欢畅,他一把一把地撒出去,种子飞翔的声音和阳光落地的声音响成一片,一撒就听见呼啦一声,种子们像是在笑呢,又吵又闹的,娘卖的全都没个规矩了,挤什么挤,总得有个先来后到。地大着呢。
看不见种子了,一切都仿佛回到了孕育生命的源头,日子突然变得寂寞起来,地里暂时没啥活儿可干了,心里只惦记着那一粒粒种子,像惦记着孩子,也不知它们现在在哪里,地深着呢。但无疑它们都还在那黑暗又阴沉的地底下呆着,这些数也数不清的可爱的小家伙,现在都憋得很吧,一点儿声响也没有。但它们都会在黑暗里寻找到点儿什么的,不找到点儿什么它们不会钻出来。岳太平闲得发慌时,也会把一只耳朵贴在地皮儿上听一阵,听不见什么。但被阳光晒得一片温暖的地皮儿,总让他想起女人的温热的肚皮。
女人是他的女人。他一辈子就认下了这么个女人。他不知道这世上还有别的女人可以做自己的女人。女人是个美丽的女人,这大湖里养育出来的女子都长得俊。他那时就像这样把一只耳朵贴在女人的肚皮上,听里面的动静。两个人在地里干着活儿,他突然就想听了,就去纠缠女人,像个顽皮的孩子。女人怕他纠缠,就把褂子的下摆撩起来,让他听。他那只年轻的耳朵把女人咯吱得痒痒的,女人快活得直叫唤,女人叫唤时高耸的奶子和圆滚滚的屁股就焕发出了楚楚动人的丰采。女人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他的骄傲和幸福似乎也蕴含其中,觉得女人的肚子是他一天天听大的。女人奇异的怀胎生育,让他觉得神秘而又不可思议。但他终于还是听出一些东西来了,听见一个像小老鼠一样的什么东西在里边折腾。再往下听,腮帮上常常就会挨上一脚,又被谁揍了一拳。娘卖的,岳太平想起现在已人长树大的儿子在娘肚子里的那股狠劲儿,就觉得不是没有一点儿道理。娘卖的在他娘的肚子里就养下了这股狠劲呢。
很多鸟都飞了过来,天都黑了。
它们看见了种子。那一双双小小的圆圆的眼睛,能把这三尺黄土看得像一池清水。你就是把种子埋得再深,也逃不过它们的眼睛。得有些东西来把这群强盗吓走。岳太平朝天空抡着手臂,大声呵斥,它们一点儿也不怕,还在田野上空飞着呢。他就扎了几个稻草人。他边扎边想,要是不把方孝国的那几件脏衣服烧掉就好了,给这些个稻草人都穿上干部服,再给它手里塞一把蒲扇,这地头上就站着好几个村长了,把东南西北四个方向都守住,娘卖的看你们还怕不怕。
岳太平被自己的这个想法逗得直乐。他好像是真的不恨方孝国了,偶尔想起他来,就觉得好笑。光是好笑,没点儿恨的意思。
这几天闲着没事,水生也投上自家的地里来,他当然知道水生去哪儿了。他没拦着,那个没爹没娘的丫头,也该有个人采疼疼她了。那么大一片地由她一个人弄着,也得有个汉子去帮帮她。水生也不小了,岳太平也开始像一个父亲那样考虑,该给儿子成个家了。把方梅接进来吧,两家的地合在一块种,方梅做了他岳家的媳妇,生下的孩子总归还是姓岳啊。方孝国白忙活了一场,到头来,房子和地,连他的女儿,都是岳家的了。岳太平这样一想,就木觉得委屈了。
蟋蟀在土地深处叫着。一粒种子不知什么时候钻了出来,怯生生的,又是贼一样的,等你一转身就钻出来了。岳太平看见了还有点不相信,怎么突然有颗种子钻出来了。仔细一看,钻出来的不是种子,是秧芽儿,秧芽儿转动着两只活泼的叶瓣,把黄黄的种壳儿撑开了,扣在头上像是一顶黄帽子。岳太平使劲憋住自己,才没笑,这小宝贝儿实在是太有趣了。很快就有许多别的秧芽也都陆续钻出来了,开始都还显得羞怯,沉默,互相看看,微微地点头又摇头,充满了世间沧桑的感慨。然后就一齐笑了起来,像是一年没见面的老朋友又重逢了,庆幸大伙儿都还活着。
没几天,秧苗就完全出齐了。这么多的生命都在土地上拥挤着,乱糟糟的,有的还被挤到毋埂上来了。地是完全看不见了,但听得见她在喘息。地有些累。得把一些苗间了。间苗是细活,岳太平那双粗糙的大手,干这样的细活就有点眼高手低了,每日就像一只蜗牛在地里蠕动,想快也快不了。这些日子,他早晨起得更早,夜里回得更晚,尽量把时间拉长。没间的苗子,得赶紧间,别便宜了那些白吃白喝的家伙。间好了的都要倍加小心地伺候,就像水生刚养下来的那会儿,你不把他喂饱了,娘卖的就阉得让你睡不着觉呢。做爹是好哩,做爹也就跟做个佣人差不多哩。
这天岳太平又早早地下了地,地里却多出了一个人。是方梅。这丫头穿一件红色夹袄,很鲜艳地正给他家的地间苗呢。一片葱绿水灵的秧苗间,娴熟地舞动着白皙秀气的一双手。她干得很快,却一点也不显得忙碌。悠田地,漫不经心地,手指蜻蜒点水似的那么一掠,你分明就看见她手里拈着一棵该间的秧苗了。迅疾而又柔美地甩一下,那棵没用的苗子就甩在了垄沟里,所到之处,芜杂除尽,一大片秧苗,横看竖看,都排成了行连成了线,阳光就能照进来了,风就能吹进来了,春天就一点儿也不含糊了。地也沾了不少光,变得有颜色了。
岳太平心里的那些不愉快的杂念,也像被她一根一根地拔掉了。看了自己一条条青筋十分突出的大手,就想,这地里也该有个女人了啊。他没惊动那丫头,绕到她家的地里去看了看。看了就有些触目惊心。你看看这个方孝国,把地都种成啥样了!这地原来也是岳太平种过的,种得熟透了,却被方孝国夺了去。方孝国就这德性,谁把地种好了,他就眼红,想方设法弄到手,种了几年种坏了,扔给你,又去换块好地。每次岳太平把他的烂地接过来,头皮都要一硬。那还是地,跟一地的乱石圪塔差不多了,没了地气儿,别说庄稼,连野蒿子也长不出来。种地,不能光使化肥,你方孝国当村长,有权,能搞来化肥,像撒盐一样地往地里撒,第一年还行,精神气儿冲得很,二年三年这地就疲了,像方孝国那得了重病的样子,没有血气了,身体和心灵都变得迟钝和衰老了,想长出点什么来,却使不上力气。
看着这地里稀稀拉拉地长着几棵秧芽儿,跟癞子毛似的,岳太平心里不是滋味。只苦了方梅那丫头了,白流了一身汗,还能指望这地里能长出些什么。岳太平要去告诉那丫头,这地先别种,往深里翻一遍,把土地中的土地翻起来,用绿肥粪肥豆饼沤个半年,让它把肚子吃得肥肥的,慢慢消化了,这地还是能活过来的。岳太平把多少死地都种活了,他有这个把握。
他知道,他现在要琢磨的已经不仅仅是一块地了。
六
油菜着花的时候,岳太平把水生和方梅的亲事给办了。
这屋里这地里都该有个女人了啊。
是个结婚的好日子。太阳不再是那副懒洋洋的德性,把一切都照得淡远、渺茫;太阳现在是把一切都盯紧了,地、庄稼、牲口和农人,太阳把这些四散飘零的东西都——盯紧了,显出它坚定不移的信心,非要把这个世界上弄出点儿色彩来。花就开了。人的脸上、手上都被太阳标上了神秘的记号。牲口发情了,猪,狗,哪怕是一只公鸡的顶冠也开得像花一般鲜红了,娘卖的都不知从哪儿得到了鼓励,到处寻衅滋事,你走到哪儿都看见它们在不知羞耻地干呢,不害臊不要脸翘屁股撅腿的,一心沉浸在那生命的欢畅里面,岳太平的牛,对这种事装得满不在乎,母牛走过来了,向它倾诉向它呼唤,它还把脑袋拧到一边去了,仿佛把脸盘拉长了些。可等你一转身它就爬到母牛背上去了。
人不是畜牲,但人也想干点儿什么。岳太平就把水生和方梅的亲事给办了。办得很热闹,一村的人都上他家里来喝酒,方桌在门口的晒谷坪上摆上二十几张。老人们光喝酒,他们知道自己是什么事也干不了啦,酒能够让他们想起很多往事,日里的事夜里的事,这酒就喝得悲喜交集,哭的笑的都有。年轻人看见了就笑,这些老屁股们是醉了呢。各自扶着各家的老人回家,一路上还在数落他们教训他们,硬生生地把老人和他们的故事拆开了。老人们酒醒了一些,醒了就落落寡欢起来,觉得这个世界真是颠倒了啊,轮到儿子孙子来教训自己了。
都走了,周围一下子静了下来,岳太平也被儿子一门栓关在了外面。娘卖的猴急猴急呢。他听见床马上就叫唤起来。他想走得离这声音远一点儿,两条腿却像被什么绊住了。儿子把响声弄得越来越大了,床叫起来不知道有多坏。岳太平能感觉到儿子的强壮,胳膊腿儿那么粗,胸脯那么宽,这些年的农活把儿子磨炼出来了,结实成了强壮的男人。娘卖的劲头十足呢,隆隆的声音,像加足了油的机器。岳太平走得已经很远了,浑身仍在不停地抖动,仿佛还在那声音的震动范围之内。
终于听不见那声音了,就闻到了阵阵油菜花香。他用力地吸了几口,知道他又走到地里来了,还在地头上就发现地里比外面热得多。还没入夏呢。地就不可抑制地激动起来了。
日子是择着过的,白天有太阳,夜里有月亮。这样的好日子,一生中也难逢几个。月光很有劲,好像把他这几十年度过的夜晚都照亮了。几十年都静静地呈现出来。几十年就是这一片土地啊。但看了却觉得有些陌生。月亮把一切都照得改变了颜色,很多熟悉的东西都变得陌生了。脚踩月光松松软软的响声。一个人就突然觉得自己变轻了,仿佛飘浮着的轻云。洒满了银辉的油菜花,每一朵花瓣上都挂着露珠,就把自己照亮了。看起来比白日里还要清楚,却是青白色的。仿佛一片旷野之中,无数的星光在辉映。这会让人感觉到更加迷蒙和茫然,是真的在飞呢。几十年啊,不飞怎么一下子就过来了。
岳太平又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觉得气味更加浓烈了些。不像是单纯的油菜花的香味。他慢慢把目光从油菜花上转过来,开始打量周围另外一些奇怪的东西。他活到这岁数,有好些野花他还叫不出名字呢。油菜花、豌豆花、桃花,什么时候开,开成什么颜色,他心里有个谱儿。这在垄沟里、田埂上暗自开着的各路野花,他却奇怪得很。它们好像没经过思索,想开就开了。就像脑子里突然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