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鸟电子书 > 文学名著电子书 > 2004年第06期 >

第22部分

2004年第06期-第22部分

小说: 2004年第06期 字数: 每页4000字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影子在窗前坐下。闭上眼睛。眼前出现的S是那样年轻。虽然近日传来她的死讯,可谓是寿终正寝了。不过山长水远。又是半个多世纪未曾谋面,只有书信的往还。于是在平先生,无论心中还是眼前,S永远都是那样年轻。
  年轻的S香气逼人。鬓发如云。衣袂飘飘。曼妙的,如一道弧光划过天际。
  那是眼前的S。
  而在心中,S则断断续续,一直在低语:
  你不信我。
  你从来都不信人。
  平先生入睡难,醒来也难。
  所谓醒来难,难在他总想抓住梦境,梦境如风,从指间穿过,他两手空空,故而不愿醒来。
  比如这个早晨,梦境和勃起几乎同时降临,以至于他也闹不清,是梦境引发了勃起呢,还是勃起引出了梦境。
  迷蒙中,他听见外孙吃过早饭“咚咚咚”跑去上学的脚步声;女儿在孩子身后柔声的叮咛;一会儿又是女儿招呼母亲洗漱的语声,老伴儿从她的卧室出来,铝制的助步器与客厅的桌椅发出轻微碰撞的声音;母女两个一边进食一边谈论着天气……
  可平先生闭着眼,就是不肯醒来。
  梦中的自己只有四五岁,梦中的母亲头发墨黑,口里念叨着:又有尿了,就把他抱起来,胸怀温暖又柔软。可是尽管母亲口中哨音不断,他的尿却是没有。不久即被放下。片刻又被抱起。抱起放下。放下抱起。到头来,年少的母亲困惑了:没有尿,又怎么会……
  小男孩儿无声地笑了,他闻到了黎明时分竹林的气息,听见了春天苏醒的声音,觉出了下面正有春笋破土而出,鲜嫩坚韧,蓬勃挺拔,节节向上,整个林间都回荡着昂扬的拔节之声,那是春日黎明最美妙的音乐。
  乐音绕梁。乐音盘窗。渐行渐远。
  平先生不愿醒来,却又分明听到了冻雨敲窗的声音。
  北方三月的早上,暖气时有时无,窗户上结着薄薄的哈气。平先生一层一层穿好衣服,最后再套上那铠甲一样的棉坎肩,配着一头兀立的乱糟糟白发,使他看上去既像是一只史前的胖鸟,又像是千年一上岸的迟缓的海龟。看着海龟那迟钝的样子,岸上的人很容易笑起来吧,笑它对于岸上世界知之甚少,却不知海龟的迟缓,也许正是因为背负着深广的有关整个梅洋的记忆呢。
  饭厅里弥漫着豆浆和油条的热气。女儿按照他的习惯,又端来个小碟子,里面是半块酱豆腐。老伴儿面朝他靠窗坐着,嘴里不知是残存着食物没有嚼完呢,还是仍在进行照例的抱怨:豆浆太稀啦——是对了水吧;油条太皮啦——是隔夜剩下的吧;睡眠太浅啦——老听见刮风嗳;屋子里太冷啦——这暖气呀,什么时候摸,什么时候都是凉的。
  平先生耳朵里只听见一片咀嚼吞咽之声,眼睛望着对面那张逆光翕动的嘴,又像是没有望见。从他的角度看去,那张嘴的周围黑乎乎的,又分明伸展开了灰白的胡须,有的弯曲,有的强直,虽说只有稀疏的几根吧,却又是执拗地嘲笑着平先生那光洁的下巴。
  好在老伴儿是诗书传家,与平先生多年来都是相敬如宾的,故而虽说晚年添了几根胡须,却是从来不曾吹胡子瞪眼的。
  平先生近四十岁才结婚,妻子与之同庚,本来她在丈夫的记忆中就不曾年轻过,如今又是他所见过的,最为高寿的老太太了乙子侄和学生辈的人,都尊他们为“白头偕老”的典范,前年还有人倡议,要操办个金婚庆典云云,被平先生婉拒了。
  
  老则老矣,白头也都是真的,只是那个“偕”字么,让他感到有点诙谐的意味,于是也就不无诙谐地对那倡议者说:我呢越长越像个老太太,你师母倒成了个须眉,我们往那里一站,人家会不分牝牡的……说得那倡议者,也不禁莞尔了。
  用过早饭,跟老伴儿你东我西地说了几句家常话——两人都有点耳背,心里又似乎都预先知道对方要说些什么,至于真正说的是什么呢,倒不那么重要了。好像饭后的说话是个必经的仪式——仪式过后,平先生就踱回了自己的房间。
  女儿正给他擦拭书桌。平先生瞥了一眼:原先摊开的书倒还都摊开着,只是次序有些乱了,面上就有些不悦。女儿毕竟才五十出头,看脸色还是看得真切的,就半是安慰半是嗔怪道:要搁着平时呀,您这儿再乱我也不管——这不是,待会儿您的眼花儿不是要来吗?我不拾掇拾掇,人家走了您又该抱怨啦。
  转眼擦完了,女儿端着隔夜的茶壶,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平先生嘘了口气,又淡然笑了。这个大小姐呀。
  从这三层楼的窗户望出去,秃秃的柳枝在风中瑟瑟飘荡,仿佛细诉着那朔风的寒凉,遍地的枯草被冻雨均匀地涂上了一层湿黑的墨色,即便是人在屋中,也能感到那冬末春初料峭的阴冷。
  不过平先生倒有这样的经验:萧索的景色,如果是空着肚子去瞧呢,那是愈见其萧索的;若饱了暖了,踱回来再看,萧索还是萧索的,但因为心里笃定,看那风景的眼神,也就有了几许欣赏的惬意了。
  透过秃枝的间隙,能远远望见高楼夹缝中一段闪亮的灰白,是那冬日里尚不显肮脏的护城河。以平先生时下的目力,辨不出是否仍在结冰,不过有了那灰白做背景,进出小区的人影,就约略地可以辨认了。
  记不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女儿把安姑娘唤作了他的“眼花儿”。细想也还真是个“眼花儿”。在这个家里,安姑娘是有她的特权的:旁的人,无论学生、记者,还是出版社的编辑,来访前都是要预约的,还得看平先生届时的身体跟心情——平先生阅人多矣,知道那些来来往往的角色,多是些惯于锦上添花的,就常会在那人为的热闹中,忽发老年人的孤寂之慨——觉得那热闹中没有暖意,仿佛那热是一种燥,那闹则是躁而又噪的了。于是对各色人等和种种热闹向怀退避之心,老病则又成了最好的托辞;而对安姑娘,则不同了,她是随时可以来的,来了如果高兴,连书房的门都不用敲,推开门就可径直而入的。其实要论起辈分来呢,安姑娘是他学生的孩子,该算是平先生的“徒孙”了。
  安姑娘头一次来的时候,还让父亲领着,头发黄黄的,雪白裙子短短的,安安稳稳坐在小板凳上,一声不响地听着大人说话。其
                             时,大人们聊的都是些古书里的事情,实在是相当枯燥的,小姑娘却瞪大眼睛听着,不光听,也把人的表情看来看去。只是在吃西瓜的时候,才显出了她依然是个小姑娘:轻轻地捧起一牙西瓜,微微向前探着身子,两个胳膊肘支得很开,每咬一口,都很小心,好像是又要保持吃相的文雅,又生怕弄脏了清白的衣裳。以至于平先生对她的斯文颇有印象,临走的时候还轻抚着小姑娘头上的蝴蝶结,连呼;“孺子可教。”
  怎奈其父早夭,母亲他适。再来,就是安姑娘一个人来了。
  父亲的辞世,带给安姑娘的东西,好像有点出人意料:她仿佛明白了一点什么,又仿佛困惑于什么,于是开始做起了小说,无非是些童年的回忆之类,有时候送来请平先生指教,平先生也是随看随忘的。直到上了大学,这孩子才算是微微开了点窍,有那么一篇,写一个小姑娘对一个大姑娘的伤逝悼亡之情,平先生至今还有点印象:似乎所谓伤逝,伤的是青春已逝;所谓悼亡,则悼的是童真的消亡。不过平先生拂开这些小女子的意绪,却从里面看出了一种如丝如缕贯穿始终的东西,以至于他再见到安姑娘的时候,告诉她:“你这个东西写的是小姑娘的性觉醒。”她竟呆了一呆。
  她这一呆,令乎先生有点得意,又奇怪于这个写小说的人,竟是这样不自觉的。而安姑娘则坦承,写的时候只觉得是个怀人之作,头脑里始终有一团纷纭模糊的迷雾;写完了,也不过是把那迷雾留在了纸上,心里很有些释然,不过头脑中,却是没有任何清晰可言的。她这一番“迷雾说”让平先生觉到了一点兴味,于是感叹自己之不大能写小说,或许跟头脑总是要求清晰有关。
  可那让安姑娘自诩的,也恰恰是让平先生叹息的东西。她说她最满意于自己从那小姑娘的角度写性——总是雾里看花,隔着一层。平先生听了则是暗暗叹息:如今的年代,恐怕要看的是肉贴着肉吧,你隔着一层,搔不到人家的痒处,什么时候才能成名呢?而张爱玲怎么说的?“出名要趁早啊”……
  不过这也是八九年前的旧话了,这中间,安姑娘有好几年都不大来了。有两次,平先生为她留的荔枝和榴莲都烂掉了,也还是没能来成,女儿一边摇头,一边对平先生说:您的眼花儿呀,怕是有了男朋友啦。
  平先生听了也只是一笑,背着手踱到阳台上,去看楼前的柳枝,不知什么时候,让春雨滋润得根根柔软,抽出了嫩嫩的黄芽。多少个春天都从他的眼前匆匆滑过,平先生知道,春天的美,也许就美在它的短促吧。
  大学一毕业,安姑娘就匆匆结了婚,这让平先生无端的有些不是滋味。她不知在忙些什么,连喜糖和印章都要托人送来。而看到那方印章呢,平先生又笑了——那本来就是个玩笑呀。
  安姑娘曾带着男朋友来过一回。
  落座之后,平先生客客气气让过烟、茶,就不再说话了。空气忽然有些凝滞。安姑娘问候了平先生的饮食起居,就介绍说,他在大学里学的是国画,课余还练习一点篆刻。见平先生还是微笑不语,就主人般领着小伙子去欣赏书桌上的几方印章了。
  也许是为了舒缓空气,也许带有一点讨好的性质,小伙子就说如蒙不弃,希望能为平先生刻一方印章,向他想要哪几个字。
  乎先生顿了顿,笑道:那就——是为贼吧。
  小伙子愣了—愣,好像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安姑娘一面望着平先生笑,一面向男朋友低语:孔子的话——老而不死,是为贼。
  ……
  一向嗜甜的平先生让女儿把喜糖全部拿走,对那印章,只草草一瞥,便轻轻哼了一声:人倒比字漂亮。
  女儿捧着喜糖本要出去,听见这话又回转来,迎着父亲道:怎么鲜花没插在牛粪上,您老还是一个不高兴呢?
  平先生倒也并不掩饰:鲜花尚且不知如何安顿,况眼范花儿乎?
  当然他也知道,较之别人,安姑娘也许更急于有个家吧?然而……
  然而“家”又是什么呢?就图有那么个遮风挡雨的宝盖头吗?那么,“牢”字也有啊。
  断断续续的,传来安姑娘为人妇,又为人母韵一些消息。此间,平先生忙着著书立说,也忙于日渐衰朽。
  忽有一日,安姑娘突然一袭黑裙的出现在眼前。
  平先生感于事易时移,小姑娘的白裙化作了少妇的缁衣,便问:
  可有什么人死了么?
  安姑娘眼圈儿泛青,朗声应道:
  心上的人。
  平先生点点头,沉吟片刻又问:
  既知道是个幻象,为什么还要难过?
  良久,安姑娘才低语:
  朝夕相见,想不出那人中的人,究竟是什么时候死的呢。
  
  平先生轻叹一声:
  这有何难?要知道,刚才给你开门的那个平先生,也已经死掉了呀!
  一听此言,安姑娘忽然把头埋到了膝盖上。
  �

返回目录 上一页 下一页 回到顶部 赞(0) 踩(0)

你可能喜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