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谈书事 作者:李波-第4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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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墨子兼爱思想与侠义思想践行到底的,首推谭嗣同。谭嗣同在《仁学·自序》中写道:“墨有两派:一曰任侠,吾所谓仁也,在汉有党锢,在宋有永嘉,略得其一体;一曰格致,吾所谓学也,在秦有《吕览》,在汉有《淮南》,各识其偏端。仁而学,学而仁,今之士其勿为高远哉!即墨之两派,以近合孔耶,远探佛法,亦云汰矣。”谭嗣同将2000年来几乎绝迹的墨学,提升到与儒教、基督教、佛教同等的高度。谭嗣同接受墨子的人格力量影响在前,系统学习墨子的理论在后,“吾自少至壮……由是益轻其生命,以为块然躯壳,除利人之外,复何足惜!深念高望,私怀墨子摩顶放踵之志矣。”而且谭本人也以其生命践行了“摩顶放踵以利天下”的墨家理想。
近代以来,复兴墨学最力者当推梁启超。梁启超写有三本墨学专著,一为《子墨子学说》(1904年),全书分六章,约四万五千字;一为《墨子学案》(1921年),全书八章,约七万字;一为《墨经校释》(1920年),约十万字。《墨经校释》出版时,梁启超约胡适为之作序,这里引胡适部分序文,可以看出梁启超在推广墨子学说的努力:“梁先生在差不多20年前就提倡墨家的学说了,他在《新民丛报》里曾有许多关于墨学的文章,在当时曾引起许多人对于墨学的新兴趣,我自己便是那许多人中的一个人。”梁启超以其敏锐而广博的历史视野,考察虽然墨子学说2000年不流行,但其一些根本理念,已经融合为中华民族的特性之一,“吾尝谛观思惟,则墨学精神,深入人心,至今不附,因以形成吾民族特性之一者,盖有之矣。”譬如在战争问题上,中国文化的价值取向,对开边黩武者,皆持反对之态度,而在守土捍难方面,则是最为尊崇。这种民族特性,实则与墨子的“非攻”、“尊守”的学说是相一致的,梁启超认为在现今国际社会,墨子的这一学说还有极大的生命力:“斯义者,则正今后全世界国际关系改造之枢机。”梁启超的几部墨子专著,都以新时代之眼光审视墨子文化,参比于西方学说,极具创造性,为研究墨学者不可不读之精品。梁对墨子的人格,也极尽倾倒之心:“呜呼!千古之大实行家,熟有如子墨子耶?熟有如子墨子耶?”
说到墨学的研究,还不可不提到胡适。胡适在美国哥伦比亚大学的博士论文《先秦名学史》,重点研究了墨家学派在逻辑学上的成就,在胡适看来,墨学也许是中国传统文化中与西方近代文化最接近的一支,其逻辑学与科学观念,在古代中国,没有任何其他流派能与之相提并论。“墨翟也许是中国出现过的最伟大的人物”,胡适对墨子的人格力量,同样无法抵抗。而对于墨子学派中的一大批无名的学者——也就是称为“别墨”的学者,他们撰写了《墨经》、《大取》、《小取》等深奥难懂的文章——胡适称赞道:“别墨是伟大的科学家、逻辑学家和哲学家”,并且从认识论和方法论上重新赋古老的经典以现代的阐述,使得被历史尘封2000年后,墨家的学术展露出其天才的一面,也表明了墨学的当代复兴的可能性。
从晚清以来,墨学受到的关注程度,超过了秦以后2000年的总和。虽然近代以来,墨学因其丰富的科学性与逻辑知识备受学界关注,但我认为,墨学的复兴,并不在于这个方面。在科学发达的今天,墨家只不过能为中国科学史提供些材料罢了,我们也不用抱着墨子2000多年前发明能飞三日而不落的木鸢来引为自傲的本钱。倒是在精神上,古代文化并不会逊色于当代,墨家的牺牲精神、兼爱精神、任勇精神足以令今日浑浑众生能当头一棒,激发起“力排当代智勇,唤起永世英灵”的信念,这才是真正的文化传承。
专写艳词柳三变
程蝉发帖时间:2002090416∶36∶00
记得小时候看三言二拍的白话故事里就有柳永,风尘飘徙里有着总也掩不住的疲惫。周围簇拥着内心哀伤的女孩子们,外貌娇艳。那些女子的未来都在风里漂浮着,他同情她们,因为他也是。连死去了都是女人的眼泪单葬他。所谓“《离骚》寂寞千年后,《戚氏》凄凉一曲终”(王灼《碧鸡漫志》引“前辈”诗句)。其实等到作《戚氏》的时候,他已经少作艳词,开始写“狎兴生疏,酒徒萧索,不似去年时”的句子。艳词这类的少年情怀(也许还有中年)已经被长期的困顿生活折辱,也就是说他与权势话语终于在观念上取得了一致,于是开始后悔自己的当年,因此才有“追往事,空愁惨颜”之句。
其实倒是很多人偏喜欢他的艳词,正如靡靡之音初入大陆,立即呈洪水猛兽状。这是人民群众所能了解的东西,因其俗而流行,也因其俗而被其时的文艺话语圈蔑视。所谓“艳词”也是泛指,有人说柳永词的内容“大概非羁旅穷愁之词,则闺门淫媟之语”,虽语气实在是轻薄,可也说到了重点。柳永一生的际遇,大约都和他作品的内容有莫大的关系。
其实为文略放荡些,在当时的士大夫文化圈子里也不是什么罕见的事情。但总归还是有点害羞,欧阳修所作的艳词也是才气纵横,但他的追捧者一律不认,说这艳词是小人写出来污蔑给我们文忠公的。这话就说得有点不顾事实了,胡适也说,北宋的道学气其实少,作艳词也不算是犯禁。
但柳永不一样。别人写罢艳词,当做是文字游戏,还是向着话语中心靠拢。但他的作品老拿到市井里给歌妓传唱天下,再加上这些歌妓多是市妓。不比官妓们与官员的交往,充满了柏拉图式的相互爱慕,却不涉情欲。因此柳永的市井气总不免被人看小,又况当时整个朝堂正防着这些“艳藻之词”,以为是“将亡之兆”,再加上柳永的父亲本是南唐旧臣,对他的防范自然是重些。
这些都不要紧,要紧的是他的刚骨毁灭了他的仕途。这刚骨显然是遗传自他那个能说出“臣非魏征,陛下亦非唐太宗!”的父亲。周游于青楼之间不知收敛,再打上一副“奉旨填词柳三变”的旗子,他内心里一直遵行的独立人格未免使得他一生都郁郁不得志。音乐的天地里他是自由的,自制慢调风行后世;但在当时的世界里,他显然是属于被人看不起的那个群体。
据说他死后为歌妓们合葬,每年的清明节都也有歌妓到他的坟上纪念他。每次看到这段传说就想起后世的一首《苏小小墓》,无由地。浩浩愁,茫茫劫,短歌终,冻云缺。郁郁佳城,中有碧血。碧亦有时尽,血亦有时灭,一屡轻烟无断绝。是耶非耶,化为蝴蝶。
“胡运何须问,赫日自当中”新解
老金在线发帖时间:2002021122∶13∶00
《周易·丰·彖辞》:“日中则昃,月盈则食,天地盈虚,与时消息,而况与人乎?”这种矛盾发展变化向着相反方向转化的辩证法思想,在《洪范》、老子、庄子和邹衍那里,也有过不俗的表述。《曷加鸟冠子·环流》更把它抽象为“物极必反”的哲学概念。这是中国传统文化中比较常见的哲学思想。西方最早表述这一思想的是赫拉克利特。荣格对这位先哲的观点极为推许,他说:“年老的赫拉克利特实在是一个非常聪明的人,他发现了所有心理学规律中最了不起的一条,即对立物的调节机能,他称它为‘物极必反’。他指的是这样的意思:每件事物倾向于迟早转向它的反面……我们的生命犹如太阳的运行。早晨的太阳不断地增加热量,知道中午发出了绝顶的热,于是,‘物极必反’到来了:它的继续向前移动并不意味着热度的增加,而意味着一种减少。”荣格这一段话,可以移来做“日中则昃”的脚注。
在这样的哲学背景下读陈亮的《水调歌头·送章德茂大卿使虏》就会发现某些注释的不妥。陈亮词最末两句:“胡运何须问,赫日自当中”,在今日所有通行的注本中,都把“赫日”解释为喻指赵宋王朝,“谓宋王朝的国运如赤日之在中天,有着光明的前途”。朱东润主编的《中国历代文学作品选》,林庚、冯沅君主编的《中国历代诗歌选》,夏承焘校笺、牟家宽注释的《龙川词校笺》等,均做次类解释。但我以为若将“赫日”解做喻指金王朝,则更为圆融。
北南两宋,一直处于内忧外患之中,且渐演成积贫积弱的形势。有识之士,人心思变,乃将“日中则昃”或“物极必反”的古训推进一步,务期于世有补。王安石高论“天道尚变”“新故相除”;张载鼓吹“事有始卒”;陆佃为《曷加鸟冠子》作注……陈亮是南宋著名的哲学家,“永康学派”的首面人物,上述思想氛围不可能对他没有影响。事实上,他在淳熙五年(1178年)写的《上孝宗皇帝第一书》,论“天下形势之消长”,就鼓吹带有积极功利色彩的神秘主义运数——“天道六十年一变”。他认为,自丙午(1126年)、丁未(1127年)靖康之祸以来,迄以五十余年;若应其变,即可恢复中原。后来有个叫柴望的,还专门为皇帝上了一部《丙丁龟鉴》,历陈二十一个丙午、丁未年的天道、人事变化。“六十年一变”说,表示了强弱变化的所谓“规律”,所谓当六十年丙午、丁未之际,强者转弱,弱者转强,希望朝廷能顺应天心民意,有所作为。这是将“日中则昃”、“物极必反”的哲学思想人为规律化的功利主义认识。认识当然是幼稚的,但它却可以用来说明南宋主战派们为了实现“北伐”的愿望,需要获得思想武器的迫切心情。
考章德茂大卿“使虏”,共有三次:1184年,1185年,1186年;使命分别为“贺正旦”、“贺金主(完颜雍)生辰”、“贺万春节”。章德茂大使的差使是够得上屈辱了。1186年恰在丙午,正应在靖康以来“六十年一变”之际,陈亮词即作于次年前后。他在淳熙十四年,即在词写作不久,写给章德茂的一封书信中,尚且坚信“六十年一变”的运数。书信中说:“揆之时变,恐劳圣贤之驰骛矣。”这一年岁在丁未。
但此时的南宋王朝向金称侄求和,积弱已久,文恬武嬉,苟且偷安,北伐之事,早成梦呓。章德茂大卿的使命是去北面朝金,国运已到了这个份上,“赫日”说的是谁呢?若做寻常字面解,说“赫日”喻指南宋偏安王朝正如“赤日之在中天”,“前途光明”云云,实在与其尚变的哲学观念大相径庭。
要之,“胡运何须问”之后若加现代标点,应为一个破折号:“——赫日自当中”;意思是说:金王朝的国运用不着再去考虑了——物极必反,天道六十年一变,现在正应在丙午、丁未之际,它们就像正午的太阳一样,很快就会昃落下去了。
诗人实际上是提住了偏爱赵宋王朝的一股心劲,再诅咒完颜金朝终必由强转弱,盛极而衰,是一点儿沮丧中的希冀,一个预言式的寄托,一种功利哲学的观念宣传,一腔书生气的豪情,是在为章大使打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