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与黑 作者:王蓝-第4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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骂一通,说他俩出卖组织,早晚会受到组织最严厉的制裁,最后他得意洋洋地说他即将前往延安,不再继续在没有自由的政府统治区遭受迫害了。天晓得,是谁迫害了他?还是他迫害了别人?天晓得,这样地任凭他南来北往大张旗鼓地奔赴陕北,还说是没有自由?)
关于那位好心的无名氏同学拿出的一万二千元,同学们告诉我:训导长已拟定了一个妥善的处理方法——要原写信人亲笔再写一信,并且附有上次汇票存根和上次寄信到校的邮局存根,对明笔迹和两种存根无讹后,一万二千元照还不误。失窃的同学都已表示绝对尽速将上次领到的“赔偿金”如数交回训导处,他们都已领回失物,当然绝不能再要一文钱。当初被典当的两件东西——一个怀表、一件西装上衣,也由训导处“赎”了回来,完璧归赵。训导长高兴地告诉同学们:
“向当铺老板‘赎当’的钱与利息是学校唯一付出的‘开支’,为数不多;可是这回学校‘收入’太大了,对整个国家都是一项极大的贡献。”
“我倒想讨到那‘无名氏’的原信,模仿一下笔迹,冒领一万两千块钱,解解穷哩,”好几位同学开玩笑地说,“只是存根无法伪造,好可惜哟!”
出院的那天,会计处给我送来账单,急挂号费、费、住院费、手术费、注射费、材料费、药剂费、伙食费,名堂一大堆,总共是一万四千元。凭心讲,这家医院办理得很不错,住了十多天头等病房,这个数目并不算多;只是我太穷了,我的全部存款仅还有五千多元。搬到头等病房原非我本意,美庄虽然已代我付过一次四千元,但是出院前我必须再付清一万元,因此拿出我的全部储蓄,尚有五千元无着落。我知道美庄仍会代我缴付;可是我实在不愿意先对她讲。
奇怪,美庄似乎故意不提付款的事。我想,她总不至于特为制造一个恶作剧来捉弄她的爱人吧?要我卑恭地向她正式请求贷款,该也不是对待自己爱人所必要的“程序”吧?那么,她是在等甚么呢?
快到中午的时候,我实在憋不住了。
“美庄,我还只有五千块,先给医院好吗?”我说,“也许报社可以借给我一点钱,另外可以找学校借贷金,再还清医院。”
“那不行吧,”她一摇头,“付不清款,是不能出院的。怎么办?爸爸不肯给我钱,气死啦,我们两个留在医院做小工好吗?叫医院按月扣工钱!”
显然,她的话是说说好玩的,她一脸轻松调皮的表情已明白地做了批注。
“好,我每天给男病人端尿壶,你每天给女病人拿屎罐。”我假装一本正经地说。
她格格地笑起来,然后,在我脸上响响地亲了一下:
“别着急,马上就有人给我们送钱来了,那是我的钱,我因为有了这笔钱,昨天就没有跟爸爸再要。告诉你,等下那人来送钱,你可别大惊小怪呀!”
“怎么?我认识那个人吗?”我问。
“不认识。”
“告诉我是谁?”
“先不告诉你。”
“为甚么不先告诉我?”
“要告诉你,早就告诉你了,已经憋在肚里好多天,当然这最后五分钟不能功亏一篑呀!”
“唉哟哟,”我叫着,“好一个功亏一篑,真是出口成章呀!”
“当然!国文系的高材生嘛,当然得出口成章啦!”
我越要她说清楚,她越忸怩撒娇地不肯。正在这时候,有人敲病房的门。
“嗳,大概来啦,请进!”美庄喊着。
一位中山装笔挺的中年人,应声走进来。
“哈哈,说曹操,曹操就到了。郭叔叔,刚才我们正在说您哪!”美庄冲着来人叫。
那位郭先生非常客气地向美庄叫了声:“大小姐,”然后又转向我:
“您就是张先生吧?久仰久仰了!”
我马上起立,和他握手,请他坐。
“郭叔叔是我爸爸的机要秘书,”美庄说,“他真好,人又好,文笔又好!”
“大小姐何必如此夸奖?”郭秘书坐下来,然后打开他带来的一个公事皮包,取出来几迭关金票和法币,“一万二千元已经领回来啦,我亲自去的。那位训导长很细心哪,验明我的笔迹和两张存根,又给我相了半天面,才把钱退给我。他一直追问我贵姓,又问我到底是哪个学生的家长?我当然都全不讲,这是大小姐你再三吩咐过的呀!最后,训导长幽默地说:‘我们是认存根认笔迹不认人,不管您先生是谁,一万二千元反正应该还给您!’”
天哪,我这才由闷葫芦里露出头来,明白了一切。原来那位无名氏同学竟是郑美庄!
“美庄,是你呀?”我忍不住地叫出来。
美庄把脸斜向肩头,眼睛弯弯,玻Х熳畔蛭遗喂耍采厦忌遥蜃煳⑿Φ纳袂椋闷荩贸闳取N姨似鹄矗苋ビ当孜牵蝗幌氲缴肀叩墓壬姑挥凶撸讲磐W〗挪健!�
“大小姐,我回去啦,这桩事,能有这么一个意外的好结局,真是太令人喜出望外了。张先生,我真钦佩你,再见,希望以后有机会向你请教!”郭秘书向美庄和我告辞。
我和美庄送他下楼,直送到医院大门口。
一回到病室,我立刻拥住美庄,亲吻,热吻,长吻——
美庄在我臂环裹那么高兴地叙说着:
“醒亚,你知道我多么不能忍心看你被人家诬蔑后那种痛苦的样子!我在你住院的第一夜,就开始考虑到,是不是可以拿出一万二千块钱,洗刷掉你被诬蔑的罪名?可是我一时想不出完善的办法。当你第二天气愤得崩裂开伤口缝线后,我下了决心要做这件事。第三天清早我便跑回家去,请郭秘书代我写了那封匿名信。多亏是他写的,要我自己才想不出那么恰当的词句哩!他一向做事特别仔细,他的脑筋也实在太好,他代我写的那封信,真可以说是天衣无缝噢!居然,他还保留起那张汇票的存根和寄信的存根,要是我,早就随手丢掉啦,那么这一万二千元就无法领回来啦!方才他说得对,这可真是一件喜出望外的事,不想要的钱又白白拾回来啦,还破获了一桩共产党的阴案件——”
“你为甚么不早告诉我呢?美庄,你竟对我这么好,这么好!”我把美庄更抱紧一点,我似乎已完全恢复了病前的体力。
“如果那两位同学不自首,也许我永远不想告诉你;可是这个结局太令人想不到,太令人兴奋,太令人高兴了,所以我决定要郭秘书把钱领回来送到医院,当面要你大大地惊奇一下!”
“美庄,你要我怎么答报你?”
“不要答报,要你爱,要你永远像现在这么爱!”
“像现在这么紧紧地抱在一起,是吗?”我那么快活地,激动地说,“那么,我们等一下走出这个房间,也要抱在一起,走在大街上也要抱在一起,回到沙坪坝也要抱在一起,在学校上课也要抱在一起——”
“对,在街上也要抱着,在学校里也要抱着,警察和学校都不会干涉我们,你猜为甚么?”
“为什么?”
“为了——”她玻Х炱鹧劬Γ拔宋颐窍喟O喟娜司陀腥ɡ嫘乃錾趺础!薄�
“——”
“——”
我忘记以后我们又吻了多久,又说了多少梦呓。
那可能是我和美庄,此生此世所共同度过的最幸福的一刻时光。或许人在不认识自己,不认识对方的时候,才会尽量尽情无羁无虑地享受爱情。
五十一
暑假一开始,我就又到报社去担任临时工作。不,不应该再说是临时工作,承报社社长和总编辑的厚爱,我等于正式开始了一个记者生涯:他们要我好好利用两个多月的假期,一方面上夜班学习学习编辑、拼版、一些内勤工作;一方面可以在白天跟着几位老记者在外面跑跑,学学采访新闻,秋季再开学,我就是四年级生了,功课少,有较大的时间外出,或许报社可以决定把我的任命由特约记者改为正式记者。
对于我,当然这是一个太好的大喜讯。也就是在那时候,我坚决地为自己选择了终身职业——做一名新闻记者。我发现新闻记者的工作对于实现我的毕生宏愿——鼓吹民主政治,促进世界和平,将会大有帮助。
美庄的母亲循往年惯例,又飞往昆明避暑了。美庄没有去,也没有提起要我陪她一同去。我知道,美庄是完全为了我。她看到我对工作的勤奋,似乎很受感动;不过有时候,她也会半玩笑半认真地嗔问我:“醒亚,告诉我,你究竟爱新闻工作还是爱我?”
“都爱。”
“回答我爱谁更厉害些?”她不放松地追问。
“新闻工作也不是一个人,怎么能跟你放在一起比?”
“那你为甚么不痛快地说爱我第一,新闻工作第二?”
“我没有你那么会说话,我心里想的也正跟你刚刚说的相同。”
这样,她才稍稍称意。
事实上,我是在深深地爱着她的。报社装有电话,我和她固定每天要通话一二次,上午我多半在报社睡觉,有时中午她跑来找我一起出去吃饭,下午如果不去做“采访实习”,我俩便一同去看场电影,或是,到最为我们所喜爱“心心”咖啡厅坐上半天,听听音乐,看看小说,谈谈有趣的事,再一部分时间,多用在陪她滑轮子鞋与陪她谈平戏,看平剧。
我因为会滑冰,滑起轮子鞋来便很容易。我用报社的薪金在一家拍卖行买了两双全新的轮子鞋,一双送给美庄,这是我第一次送给她的比较贵重而为她所喜的礼物。在她的住房那个小天井中,我教她滑,我们滑得十分高兴。
谈论平剧,美庄兴致很高。她甚为谦虚地表示深愿向我请教;我也就经常把自己知道的一些有关平剧的常识、趣事,尽量说给她听。她回到家去,便和她的家庭平剧老师半开玩笑半认真地比赛谁懂得戏更多?一次我告诉她,初中时代,我与表哥、表姊为比赛谁知道的戏名多,曾各自试行尽速说出十个用“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做第一个字的戏名,结果完善的答案如下:
“一捧雪、二进宫、三击掌、四进士、五花洞、六月雪、七星灯、八大锤、九更天、十道本。”
接着,我们又用“红、黄、蓝、白、黑”做戏名的首字,说出了:“红拂传、黄金台、蓝桥会、白水滩、黑风帕。”我们再用“大、小”、“上、下”,“单、双”和“金、银、铜、铁”做戏名的首字,说出了,“大登殿、小放牛”、“上天台、下河东”,“单刀会、双官诰”,和“金榜乐、银空山、铜网阵、铁公鸡”。
她对此大感兴趣。
两天后,她告诉我,她的平剧老师无论如何答不完全由“一”到“十”与“红黄蓝白黑”的戏名,因而她调皮地也相当严肃地要那教师反拜她为师,教师答应了,她才得意洋洋地把“一捧雪、二进宫、三击掌——”“红拂传、黄金台——”说上一遍。
一个周末,我第二次来美庄家,没有会晤她的双亲,全是由于美庄的安排与她家的平剧老师见面。
那位老师虽非地道内行,为人倒相当老成,非常客气有礼,也会拉会唱不少段老生与青衣戏,而且嗓子有本钱,只是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