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与黑 作者:王蓝-第3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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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我第一次在校中“出头露面”。
接着在春季动会中,我的四百公尺以五十三秒八、八百公尺以二分十一秒、四百公尺中栏以五十九秒九的成绩,破了过去全校纪录。自此,知道同学中有个“张醒亚”的人便更多了起来。
我一点也不敢骄傲,城一如往昔地沉默而谦逊。
由于春天到来,同学们个个精神奋发。嘉陵江畔和沙坪场茶座里,多得是活泼快乐的青年男女们。我仍是寂寞的,虽然有了许多见面打招呼、点头、握手的熟同学,但是迄未有一个相知太深的知己。“最低领袖”和我比较要好,他是三民主义的虔信徒,每天抱住一大堆关于三民主义的书籍钻研,他又能背诵整本的英文版三民主义,这颇使不少同学钦佩。他对于马克斯、恩格斯、唯物论等学说也下功夫研究,他时常讲:
“要明了这些共产主义的谬论所在,才能认识出三民主义的正确伟大!”
我受了他的感染,便经常一块陪他读这些书。可是,我一直没有向他透露:我在太行山被共产党的军队偷袭,几乎送命的故事。那时候,国共合作统一战线的口号仍在后方喊得起劲,共产党印行的“新华日报”天天都大批地送到学校来,从无人干涉同学阅读。“新华书店”出版的大力为共产党宣传的书,也到处公开发售。我想,我最好还是安心读书,休谈“党”事。
同学们每当看到我和最低领袖在一块聚精会神地看书,便一拥而上:
“喂,春天不是读书天呀!人人都在展开‘春季攻势’,唯有你们两个按兵不动,真泄男同学的气!”
熟一点的同学,干脆把我们手中的书籍一夺,向天上一抛。最低领袖连忙接住,并且往怀里一搂:
“别开这么大玩笑,这些国父遗着是我的圣经啊!”
拗不过大伙儿时,我俩便陪他们到女生宿舍附近转几个圈,有的同学轻悄悄地把预先用蝇头小楷写好的追求信,偷偷插进女同学信栏上,有的必恭必敬地转托代交,有的勇气十足地面交本人——然后,我们便到沙坪坝茶座“摆龙门阵”,“摆”的题目仍是“季攻势”。
我插不进嘴,也无话可插,在他们滔滔不绝的议论与评论中,我只能做一个旁听者。我似乎对于他们把全副精神都花在女同学身上有点反感;可是,我又觉得他们应该谈恋爱,这是每人都应该经过的人生旅途上一个重要的驿站,如果说这些大学生谈爱谈得过早,那么,我自己岂不是比他们更早了好几年吗?我没有理由非议他们。
他们首先兴致勃勃地给一些女同学“打分数”。从不及格到最高的九十分,都被分配妥当;也有过于认真的人,为了一、二分之争,辩论得面红耳赤。
打完了分,他们便集思广益地给一些女同学起“外号”。
经过一致决议,许多“外号”出了:
披衣大仙——一位女同学不管晴天雨天上课时永远披着一件雨衣。
红皮膏药——一位女同学两颊的臙脂涂得太厚,活像贴了两张红色膏药。
跺脚美人——一位女同学身材生得非常好,看背影人人都赞美,可惜当她一回头时,大家必为之跺脚叹息一声,因为她脸上有天花。
印度小白脸——一位女同学皮肤特别黑。
双鞭毛藻——一位女同学梳了两只长辫子。
丈母娘——一位女同学脾气特别好,对男同学们特别客气,活像丈母娘疼姑爷的样子。
保险刀——一位女同学专门给男同学钉子碰,川鄂一带的话,管碰钉子叫做“刮胡子”。
紧急警报——一位女同学长得奇丑,她一来大伙便跑躲开——
最后,他们又为两个女同学集体创作了两首打油诗,当然那两位女同学是被他们深深不喜的。一位女同学长得怪难看,却特别喜欢扭摆腰肢,故作姿态,并且还放出空气说十几位男同学都追求她,实际上,大概从来没有人追求过她。他们的诗便这样说:
面似窝瓜姿似梅,
一打零俩将奴追,
奴若将谁瞟一眼,
活像判官把命惟!
另一位女同学长了两个大虎牙,年龄比较大了一点,可是喜欢装小孩儿,他们也为她作了诗,并且由一位戏迷同学仿照“鸿鸾禧”中金玉奴那一段“奴家正二八——”的道白,念出来:
奴家二十八,
人称大象牙,
未笑先露齿,
西餐不用叉。
直到夜深,大家始尽兴返校。临行,调皮的同学还郑重其事对茶馆的伙计说:
“么师,茶留到起,二天还要来吃!”
“春季攻势”以后,再继之“夏季攻势”有些同学如愿以偿,喜气洋洋;有些同学毫无“斩获”,垂头丧气,真像个狼狈的败兵。我和最低领袖逍遥“战场”之外,虽无战胜的欢快,也无战败的苦恼,倒也自由自在。最低领袖告诉我四年大学生活内他绝对不谈恋爱,他也作了两句打油诗:
没有爱的日子太寂寞,
有了爱的日予更难过。
看样子,以前他可能也尝受过爱的痛苦。
“我宣誓追随最低领袖到底,” 我对他说,“四年内,我绝对跟你一样不谈恋爱!”
我竟未能实践这一誓言。一年后,一位女同学闯进了我的世界。
她,是郑美庄。
四十一
郑美庄比我小两岁,低一班,三十一年秋季始业,我升入大学二年级时,她进入校中做了一年级生。
她似乎很惹一般男同学注意,在“秋季攻势”中成了不少人进攻的目标。
接二连三地,几位男同学在她那儿被“刮了胡子”;被“刮”者纷纷叫苦:
“来了一把更厉害的‘保险刀’!”
另一批同学便笑嘻嘻地互相说:
“我们组织一个合股公司吧,集中智慧与力量向郑美庄展开新攻势,免得过去个人分别花的心血付诸流水——而且,像这么一个标准理想的‘金龟’,是绝不能不钓的哟!”
凡是外省男同学追求四川本省女同学,当时大家一律称之谓“钓金龟”——因为外省同学多来自战区,都很穷苦,而本省同学则大半是出身“绅粮”、巨贾富商的家庭。
尽管钓得金龟,可以人财双收;可是大部分外省男同学对于追求本省女同学的兴趣,似乎并不太浓厚,一方面因为有自知之明——本身“经济基础”太差,穷得连追求富家女孩子的勇气都失去了;另一方面,因为他们主观地认为某些四川小姐的身材不太好看——当国时,顽皮的男同学们曾管她们叫做“地瓜”。
“真是奇迹呀!”一天,我们正在茶馆里摆龙门阵,一位绰号“维他命G”的同学首先叫出来,“郑美庄原来也是一个‘川娃儿’!”
其它的同学们跟着纷纷惊奇不已:
“是吗?她个子虽不高,可是身腰多苗条多婀娜呀!”
“是呀!脸长得好甜哟,笑的时候,两只眼弯弯地玻Х熳牛缅哪兀 薄�
“郑美庄走路风度可不错,两只高跟一条直线,不像一些女同学走起来活像只鸭子!”
“看样子,她是个特大号绅粮家的千金吧!全校女生恐怕顶数她穿着讲究了!”
“大金龟呀!大家一齐钓啊!”
第二天,维他命G又有新发现告诉大家——郑美庄的家庭比特特特大号的绅量还富有千万倍,原来她的父亲正是一直在四川军政界显赫多年,绰号“不倒翁”的那位风云人物,当过军长、司令、总司令,如今官拜中将,甚为当局所器重。
维他命G一向消息灵通,尤其对于女同学的消息更探访得迅速而翔实。打听女同学的新闻,已成了他一种嗜好,不过他只喜欢打听和报导,自己却不参加“追求”的行列。他在女同学圈中人缘颇好,因为他谈吐幽默,并且实不欺。他是男女宿舍的消息传达者,却从来不捏造假新闻,他对每个女同学都服务周到,但对每个女同学都无野心。他在男同学面前有“句口头禅:
“老兄,看你近来营养不太好,缺少Vitamin G呀!”
甚么是Vitamin G呢?他马上告诉你:
“是‘Vitamin Girl’ 呀!男孩子一定需要Vitamin G,女孩子则需要Vitamin B,Vitamin Boy!”
自此,维他命G之名大噪。
维他命G正好和我同一宿舍,几乎每天熄灯前,我都能听到他关于郑美庄的动态报告:
“郑美庄的皮鞋,最少有两打,不但自己每天换,并且还借给或者干脆送给不少女同学穿,披衣大仙、印度小白脸、丈母娘、紧急警报几个妞儿这两天都穿上了新鞋,那都是郑美庄的呀!”
“郑美庄每个星期六下午回重庆市区,都有一辆流线型汽车在校门口接,那比咱们校长大人的老爷车可漂亮多啦!”
“上星期郑美庄请一些女同学进城吃饭,听说吃的是海参、鲍鱼席。”
“——”
一般同学听得津津有味,有人愁眉苦脸地说:“我的皮鞋已破了四个洞,可惜不能借郑美庄的高跟来穿呢!”有人模仿京剧的道白说:“卑人学会了开汽车,给郑美庄家做司机去者!”有人一本正经地说:“‘合股公司’应该正式写信给郑美庄,要她请男同学们也吃一顿参鲍席——”
也有另一部分男同学,对于郑美庄的观感则甚为不佳,他们嗤之以鼻后,更咒骂出来:
“有甚么不得了?军阀的女儿!每只高跟鞋上都有四川老百姓的血汗!”
立刻有人抗议:“别这么大声嚷呀,人家郑总司令目前已经归顺中央,当军阀的年代早过去了!”
“对,对,兵血喝饱了,人杀够了,钱搞足了,地皮刮光了,最后来个归顺中央,照旧有官做,真是天之骄子,时代宠儿——”
“父亲是父亲,女儿是女儿,郑美庄并没有做过军阀呀!郑美庄面孔漂亮,身材美好,风度高贵,仪态端庄,总之是既‘美’且‘庄’!我们拥护郑美庄,并不等于拥护郑美庄的父亲。如果要选校花,我们绝对先投郑美庄一票——”
于是,同学中分成了两派:一派拥郑,一派反郑。
我和最低领袖听着两派同学的争论,不声不响。熄灯号吹过,军训教官巡视一遭以后,大宿舍静了下来。最低领袖轻轻问我:
“醒亚,你参加哪一派?拥郑,还是反郑?”
“既不拥,也不反。”我笑笑说,“人家做人家的阔小姐,我们做我们的穷学生,有何相干?”
“对,你说得很对。看书时间都不够,哪还有空闲去批判女人?不过,告诉你;我从内心里厌恶军阀,” 最低领袖说,“这批家伙混进三民主义的阵营来,早晚我们要吃大亏!因此,我对郑美庄,便也先天地有几分反感。”
——
很快地,学期就要终了。大家准备期考,图书馆“生意”特别兴旺,偷在饭厅开夜车,或在教室点蜡烛临阵磨枪的人也不少。没有人再提郑美庄。
放了寒假,同学们相继离校。少数在重庆没有亲属的战区同学,便成了几个孤魂似地,在冷冽阴寒、空洞得可怕的大宿舍里晃来晃去。去年是我第一次在这儿过这种凄惨的年,今年似乎已经习惯,又加上最低领袖路费不充裕,临时决定不回贵州过年,我们便讲好结伴同到重庆过除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