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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部分

蓝与黑 作者:王蓝-第2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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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贺大哥告诉我:“我们可得提高警觉了;可是中央电示:尽量忍耐,避免摩擦,万勿动摇团结抗日的信念——” 
  然而,那九死一生从河北幸能逃脱来到太行山的官兵,他们思念家乡,他们难忘流血殉难的同袍,确实无法平抚心头哀伤。他们尽管一再说:“大丈夫流血,不流泪。”却有不少人仍然痛哭流涕。一首改变了词句的军歌,自他们之间流传出来,那歌词原是: 

  枪口对外, 
  齐步前进, 
  不打老百姓, 
  不打自己人, 
  我们是铁的队伍, 
  我们是铁的心—— 

  改变后,成为: 

  枪口对内, 
  齐步后退, 
  先打老百社, 
  后打游击队, 
  我们是谁的队伍, 
  我们是八路军—— 

  这新歌在我们部队中也流行起来。我们的官长劝我们不要唱,甚至说不准唱,因为避免被“友军”指为破坏团结抗日。 
  我们没有时间唱歌了,阴历年前,我们数度与日军发生零星接触。在马武寨、在孟良谷、在古潞安州,我们都连创敌军,回到陵川北面的平城,开了一次“胜利庆功宴”。 
  平城的白干酒是全太行山区出名的,平城的猪也特别肥、特别香,因为那是用酒糟喂大的。我们曾多次听老百姓吹嘘平城白干酒的光荣纪录——任何一人不需一文盘费,由平城担一挑酒往河南去卖,沿途边卖边加水,直卖到开封城中,照旧芳香扑鼻,在酒肆中仍为一等好酒,立即卖光没有问题!我们饱餐痛饮,士气空前高昂。 
  阴历年后,我们奉命出击晋城。那必将是一场“硬仗”,我们人人都有获胜的决心与信心。 
  当我们在一个月色浑黄的深夜,神速行军穿过一片峡谷,不顾日军与皇协军的双方兵力的压迫,而英勇地冲上山腰,就要跨过晋博公路(山西晋城到河南博爱县的公路)时,我们的后方和左右两方同时响起了密连的机鎗声。接着,“杀呀!杀呀!”的吼叫,响遍了山野! 
  中国人的喊杀声,直觉地告诉我: 
  “糟啦!难道中了八路军的埋伏?” 
  一点也没有错。听啊,他们大声地吆喝着: 
  “老乡们,缴鎗不杀呀,我们是八路军!” 
  日军和皇协军在我们的冲杀下,溃下山去。八路军,就在这时候,自我们后上方与两翼,像潮水般涌了过来。 
  我们的后头部队想必已经被切断了。我们这支突出在前面的兵力,已陷入寡众悬殊的不利境地。我们必须反扑,我们得冲破他们的包围。 
  混乱中,我身边的伙伴一个一个地倒下了。贺蒙和我失去了联络。 
  我们抢得一个山头,准备自那儿突围下山。子弹像乱箭穿来,我相当沉着地叨念着: 
  “没关系,子弹是有眼睛的——” 
  我的上身突然震颤了一下,接着右肩感到一阵酸麻:挂彩了? 
  立刻用左手一摸,果然,血已经由军服的破口处涌流出来。我想马上解开绑腿捆住伤口;愤怒使我顾不得那么做,便困难地用左手使鎗,继续战斗! 
  几个人自我身后一面放枪一面向前匍匐前进。猛然间,竟是贺大哥的声响在我耳边出现: 
  “醒亚,怎么你用左手打枪?是不是右膀子挂彩了?” 
  “是右肩头,不要紧。”我的话刚说完,喽喽两发子弹从我和贺大哥中间穿过,我们如果距离得再近十公分,两颗头颅起码会有一个开了花,或是同时开出一对并蒂花! 
  “赶紧走开,这地方不行!” 
  贺大哥马上叫出来。四、五个弟兄立刻向两边移动。贺大哥发现到一个天然掩体,指给我说: 
  “左前方那一小块洼地,可以掩蔽,又可以发挥火力!” 
  一排枪弹又打从我们头顶近近擦过! 
  “快,醒亚,你先爬过去,我好放心。”贺大哥催我。 
  那洼地前,有一小段暴露的空地,如果爬得快,喘上两口大气的时问,也可以到达;可是,当我鼓足力气迅速爬进,刚刚喘了第一口大气时,微微翘起的屁股上,一点不含糊地,嗖地中了一枪! 
  我趁势滚向那块洼地。 
  糟糕,由于我滚得过猛,竟一下子由洼地的左侧,翻下山去。 
  “唉呀,贺大哥——”我叫了出来。可是,我连一声贺大哥的回响再也听不到了,我已翻下去很深——” 
  那是一个相当高的山崖。侥幸,乱石、杂草、树枝,都做了我救命的援手,我一面翻落,一面盲目地抓紧或抱紧它们,最后翻落在山沟,虽已遍体鳞伤,却竟还没有断气。 
  满手都是血污,衣服挂破的地方,也都有血溢了出来,屁股上和肩头上的创口更同时往外流血不止——渐渐地,疼痛由创口向周身蔓延,像无数把刀子一齐在肉上割裂—— 
  我紧咬着牙,用一种迂缓的动作,解下两条绑腿,包扎起两处伤口。我这才发觉,天已经露出朦胧曙色。 
  瞰瞅自己的枪支,也跟着一块滚到山沟来了,心头不觉一阵欣慰: 
  “总还算个军人!不丢命是不能丢枪的!” 
  初春破晓前的山沟里,阴森、寒冷而死寂。 
  枪声已经停止。遥远处有断续的狗吠,回音分外凄凉。奇怪,我的心境居然这么平静,实际上,我清楚知道:我就要死了。虽然,两颗子弹都没有打中要害,可是:我已经不能跑路,自己的部队已不知去向,地理形势一无所知,饥饿、寒冷、被俘,都将置我一死—— 
  人们常常讲:“人生若梦”、“人生短暂”,只有在临死前的一剎那,最能体味这句话的真谛了。二十一年的往事不直是一梦吗?更奇异的是,二十一年来每一件大事小事都清清楚楚地,一一在我脑子里重映了一遍,而所用的时间仅不过短暂的一两分钟。 
  在这一两分钟之内,太多太多人都一涌而来,爸、妈、姑母、姑父、表哥、表姊、高小姐、高老太太、高大爷、高大奶奶、高二奶奶、高大爷的孩子们,贺蒙、贺大哥、初高中的同学与老师、部队上的官兵、日本兵、皇协军、八路,甚至当年在天津被我击倒的两个小流氓——他们的影子走马灯似地一律在我眼前旋转个不停——当然,我也想到了唐琪。 
  以前,我曾想到过:或许会有一天,我战死在山野,从此,再无法看见唐琪——可没想到,这一天竟来得这么快。我该归去了?我杀过人。如今被人杀!可是,日本人的子弹打死我,才公平些,我曾亲手毁灭掉一个日本青年的爱情与生命!然而,我却是被中国人,被和我一模一样的中国人打死,我的爱情与生命竟毁灭在自己同胞手里—— 
  对于生,我无限留恋。对于死,我并不恐怖。然而这样死去,我不甘心。 
  太阳在罩着一层灰色雾的山谷里,升了起来。 
  “醒——亚——醒——亚——” 
  是谁在高处远远地叫我? 
  我突然想到:实际上我已经死掉了,现在的我,只不过是脱离开肉体的灵魂,召唤我的声音可能来自天国——是的,刚才我不是看到了来自天国的阳光了吗? 
  “醒——亚——醒亚!”声音更近了。奇怪,分明是贺大哥的声音。 
  我挣扎了一下,神志完全清醒过来,使尽一生最后一口力气似地喊出来: 
  “贺大哥!” 
  “醒亚,”贺大哥的影子在半山腰出现了。当他发现到我,他不顾连连跌跤,飞也似地连跑带滚,扑到我的面前。 
  他猛地将我抱住,两行热泪立刻由他眼睛里流出来,流了我一脸。这是我生平第一次看见他流泪,我想,也就是最后一次了,因为我将死去—— 
  “我一直在这一带找你,我看见你翻下去的——”贺大哥目不转睛地瞅住我说,“真是谢天谢地,我居然能找到你——” 
  “贺大哥,我不行了——”我黯哑地低喊着。 
  “笑话!”贺大哥把头一昂,“这点伤算甚么?你一定能够活下去!我们沿着这儿的一条小路走出去,也许可以找到老百姓家躲一躲。” 
  “咱们的队伍呢?一我焦急地问。 
  “一部分垮啦,”贺大哥摇摇头,“不过也有一部分由九龙口突围出去,可能往沁阳一带集结了——” 
  “八路呢?” 
  “八路也撤了!” 
  “那是怎么回事呢?” 
  “避免跟日本兵接触呀!天亮以后,日本兵会出动的!” 
  “那么,八路唯一的用意,就是单单解决我们了?” 
  “谁说不是呀!” 
  我们同时长叹口气,然后同时愤恨地咬住牙肉。我猛想到,自己当真不行了。我催贺大哥走: 
  “贺大哥,你快赶紧去追上部队,不要为我连累了你——” 
  “甚么话?”贺大哥不由分说地,将我拉起,然后一背便背在他的背上,开始费力地,一步一步地走。 
  “贺蒙呢?”我在贺大哥背上一面呻吟着,一面有气无力地问。 
  “失踪了,也许阵亡了——”贺大哥悲痛地说,“可是,能找到你,我已心满意足,喜出望外——你翻下山以后,我想这下子可完了,咱们弟兄再也见不着了——谁想到天一亮八路竟都撒了,否则我还没有法子来找你哩——”我准备说一句衷心感谢贺大哥的话:可是,创口一阵剧疼,神志一阵麻痹,似乎还想了一下:“这次是死定了。”接着,便失去了知觉。 

  三十七 

  醒来,发现自己躺在一个小房间的暖炕上。 
  贺大哥和两个老百姓,正围绕着炕头,守护我。 
  “好啦,好啦,血也停住啦!” 他们三人几乎同时叫出来。 
  我这才发觉自己的创口敷满了一大堆香炉灰,零星的破伤处也涂了一小片一小片的香炉灰。 
  贺大哥已换了老百姓衣服,这时,我也在他们三人扶扶架架下,困难地换上了便装。 
  “这儿属清化县管,”贺大哥告诉我,“我们又回到敌区来了。你放心休养几天吧,这家老百姓真好,爱国家,讲义气,爽爽快快地答应了收容我们。” 
  我向那两位好心肠的人敬礼致谢。 
  “这是俺们该做的事,不能上前线打仗就够‘松蛋包’了,连受伤的国军都不敢留,可不太‘孬种’了吗?”那个年轻的这么对我说,然后,一扭头,瞅着那个年老的说,“爹,你说对不对?” 
  “对对对!”老头儿连忙应着,又慈祥地拉一下我的被角,“老总,你放心在俺这养着吧,我还可以去请一位有名的专治‘跌打损伤’的大夫来,实在不行,我送你到清化车站,坐上火车到新乡,随便南去开封,北去北平,都方便得很,听说那些地方有的是大医院——” 
  他的话,给了我意外的激动,我几乎应声叫出: 
  “就叫我走吧!叫我回到北平,回到天津去!” 
  我没有叫出来,我知道那是贺大哥绝不会赞同的;而我,也必须再冷静地想一下:果真就此折返天津,何尝是我完全甘心情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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