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梦三四年 作者:竹瀛-第3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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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高照时,雪开始化,杜少陵打开门。十七早已做好了心理准备,就算出来一个衣衫不整、颓丧落魄、满身酒气、形同酒鬼的人,也不能惊讶。可他还是惊讶了。
因为杜少陵衣衫整齐,清俊儒雅,神情疏淡,依旧是平日里的杜少陵。杜少陵终究还是杜少陵。杜少陵是敛云堂的掌门。
除了身上散开的淡淡酒气,十七几乎要以为,刚才一切都根本没有真实发生过。杜少陵缓缓道:“你在这里做什么?”声音有些嘶哑。
十七语塞,他问他在这里做什么?他总不能如实回答说“掌门喝醉了,属下扶掌门去休息”吧。因为现在看起来,杜少陵似乎根本没有喝醉。
杜少陵也不在意,只是淡淡道:“里面被我弄得有些糟,麻烦你找人清理一下。”说着竟咳嗽起来,居然越咳越厉害,停不下来似的,最后竟吐了一口血。血点子溅在十七的衣襟上,触目惊心。
十七大惊,忙扶住他唤道:“掌门——”
杜少陵摆摆手,勉强笑道:“没事。只不过酒喝得有点多。”
什么叫“有点多”?——二十二坛,这叫“有点多”?十七苦笑,要是搁别人身上,喝这么多非吐血吐死不可。他拿出早已准备好的毛巾为杜少陵擦净血迹,道:“掌门,属下还是扶您去休息一会儿吧。”
杜少陵依旧笑着道:“我说了没事。你陪我去苏影的房间看看,好么?”
十七苦涩道:“好。”杜少陵已为她至于如此地步,还要去她的房间做什么?可他除了回答“好”,又能说些什么?
屋外的风雪很大,阳光照在身上也并不暖和。枝杈上光秃秃的,没有叶子,积了厚厚的雪。雪在黑色的树枝的映衬下白得刺目。杜少陵只觉得满目萧索,苍凉之情顿起。狠狠咳嗽两声,血溅在雪上,妖冶异常。
十七感到他的身子在轻微地颤抖,心中也是五味横杂,便脱下身上的披风披在了杜少陵身上,动了动嘴,可还是没说什么,继续默默陪他走着。
推开门,屋内如屋外同样萧瑟。宽敞的屋内只放了零零落落几件家具,空荡荡得令人心悸。而屋内那萦绕着的一丝若有若无的香气,使得一切更加疏淡,更加哀婉,更加凄楚。
也无怪她怨他了,杜少陵呆在这屋内一刻,便感到深深的寂寥。他心中一痛,又咳出两口血。十七细细帮他擦去血渍,依旧沉默不语。
半晌,杜少陵转过身,低声道:“走吧。”十七扶着他离开,觉得他的步伐比来时更加虚飘,心中着急,却也无计可施。走了一半,杜少陵又道:“过会儿找人来把她住的院子烧了吧。”
十七一僵,他的声音沙哑中竟带着哽咽。手上突然感到狠狠一震,却见杜少陵俯下身,猛烈地咳嗽。他惊得不知所措,杜少陵似乎要将自己的内脏都咳出来,血沿着嘴角流下,映得脸色更加苍白。十七忙一手抚背为他顺气,一手擦去他嘴角的血,低声唤道:“掌门……”
杜少陵似乎缓了口气,慢慢直起身子,可十七却不由得脸色一变。杜少陵眸上似蒙了一层雾气,眼神朦胧,望定了十七,似望痴了一般。十七原与他身高相差无几,可因杜少陵微斜了身子屈了膝,十七便比他高出一截来,此刻若非将手垫在他背后怕是他便要向后倒去。杜少陵怔了半晌,眼神渐渐迷离,嘴唇微动了动,十七见得不由悲伤起来,他分明叫的是“苏影”二字!
杜少陵依旧倚着不动,十七自也不敢强拉他走,两人便僵持在雪地里。半晌十七只觉得手脚酸麻,便要扶不住他,嘴里忙唤:“掌门,您……”可话未说半句,低头一看,不由失效——杜少陵已然在他怀里睡着了!
站着都能睡着的人着实不多,杜少陵就是其中一个。能把十七心悦诚服地降住的人也不多,杜少陵是唯一一个。
十七笑过之后,便觉得分外苦涩。略一思量,便将杜少陵横抱起,足尖点地,直向二长老住处奔去。
二长老从里间走出来时,神色并不好。堂下一众弟子,自也不敢多言半句,都只朝着十七使眼色。十七因是杜少陵最信得过、最亲近的几人之一,在堂内也颇有地位,此刻也只得出面替众人询问。
这不问也罢,一问就将二长老的火气勾上来了,一张脸拉得老长,忿忿道:“你一天到晚和他在一起比他娘还亲,怎么就这么任他喝了这么多酒、还在雪里睡大觉?亲娘也没你这么宠他,宠得无法无天了!”
二长老本是个脾气有几分怪异的老头,一生起气来往往口不择言,十七见惯了的,也不奇怪,可偏偏下面有几个新来的,没憋住笑了出来,二长老从来厌恶那些对自己不尊重的人,不由火大,喝道:“你们厮笑什么?堂主都咳血了,留下隐疾怎么办?你们还跟看笑话似的,还要不要在这里干下去了?!”
几人见二长老真动怒了,听他口气颇重,又见十七以眼神警示,方低头不语。可二长老却不罢休了,冷冷道:“你们也不用在这里待下去了,回自个儿分堂去罢。”
听得此话,众人都悚然一惊。二长老对于不尊重他的人从来都会惩罚的,可也从未如今日这般严重,十七也劝道:“二长老,这几人不知事理,您且原谅了他们罢。:
二长老冷笑道:“不知事理,便回去等知了事理再来。”
十七被噎得说不出话来,二长老本也是堂内举足轻重的人,杜少陵也要敬他三分。可堂内杀手来去没有杜少陵亲自吩咐谁也不敢自作主张。十七眼角瞥到那几人焦急地望着他求助,便比了个道歉的动作,几人见得,忙单膝着地跪下,齐声认错。
二长老见此番情形,也只得退步,道:“此番也不与你等计较便了。”几人方松了口气,可毕竟在众人面前丢大了面子,心中却也暗暗不满。
第二十四章 十七
苏影自敛云出来,谢绝了杜少陵为她准备的一大堆东西,只随身带着一个小包袱,以席帽遮住容颜。在街市上走了大半日,也不知自己要去向何方,只觉得心中郁郁然,愁闷不已。不知不觉,她竟已将敛云当作了自己的家。尽管自己以前从来不曾想过,也不敢想。
她在街边的铺子上买了两只包子。她因未接受杜少陵的银票,身边银两并不多。今后的日子温饱未定,她也不敢随意花钱。
想来自己的人生已过了十九个寒暑,寻常姑娘早已有了两三个孩子了,自己却依旧孤身一人,漂泊无定。如今举目无亲,连唯一能够给予自己帮助的人,都被自己辜负了。不过这都是自己种的因,果再苦,也只有咽下。
走在街上,擦肩而过的都是一张张陌生的面孔。她漫无目的地随着人流走着,忽然耳边响起一阵女子娇呼,抬眼一望,竟是墨韵曾待过的青楼。只见一只狗被人追打着奔逃出来,急声吠叫着。她心中不由一阵泛酸,墨韵如今也不在这里了,自己当真是一只丧家之犬,甚至,连丧家之犬也不如!
再也无心思走下去,苏影随意找了个客栈,挑了最便宜的房间住了。自此一连五日,她都将自己关在屋内,除了吃饭,再不出屋半步。平时除了睡觉,只是坐在床前,呆呆地独自出神。这样的日子在敛云已过了三个多月,早已习惯了。仿佛继续这般过着,就可以骗过自己,告诉自己还在敛云,还在他身边。以前绞尽脑汁要逃离的地狱般生活,在现在看来,竟如梦中一般美好。
待到第六日,身边的银两已所剩无几,下到大堂里,只点了一叠青菜和一小碗饭。跑堂的小二已是个“老二”了,看起来四十余岁,矮矮胖胖,是个憨厚老实的人。此刻苏影点了菜,小二开口了:“姑娘可是独自一人?”
这话问得有些突兀,他笑笑,又道:“姑娘可是手头紧张?”
苏影见他两句话问得莫名奇妙,也不知他是何目的,只压低了声音道:“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小二诚恳道:“姑娘莫担心,我没有恶意。我只是看姑娘点的菜一日比一日少、一日比一日便宜,担心姑娘这样下去会伤了身子。就这五日,姑娘就已消瘦了。”
苏影不由侧目,他看上去大大咧咧,未想却如此细心,又听他继续说道:“姑娘若不嫌弃,内人有一些刺绣样子,你拿去照着绣,好歹也可以赚几个钱。内人本也是绣扇子的,最近有个南方商贾来购团扇,据说南方一到春夏之际,团扇供不应求,他便提前来收购。”
苏影听了不由感激,忙道:“那便多谢了。”
小二笑道:“不谢,不谢。我姓李,你若不嫌我是粗人,便叫我声‘李大哥’罢。今儿你且将就着,明儿我就把样子给你送来。”
苏影也展颜道:“劳烦李大哥了。”
苏影这日心情大好,自从敛云出来,一直郁郁寡欢。并不只是因为生活有了着落,只是在这般山穷水尽的地步,有个人肯出来相助一把,即使微不足道,你也会同样感激。
此前在杜府的时候,曾向丁氏一起在闲暇时学过些刺绣,现在居然成了救命的活。念及丁氏,又不由想到了灿儿。这两人从前都是诚心地待自己好,可为什么好人都不得长命?她两人死得这般悲惨!其实自己遇到的大多都是好人,丁氏、灿儿、墨韵、杜少陵、林大哥、师父……可自己终究还是落到了如今这般地步!苏影不由叹气,世事无常,将这四个字反复咀嚼,只觉得切肤得让人几乎要落泪。第一个说出这个词的人,该是经历了多少的世事沧桑!
接下去几日,她便将自己关在屋内,成天除了吃饭睡觉,便是刺绣。因刺绣是件技术体力都很费的活儿,而且一不小心就会刺伤手指,每绣好五个样子就有一两的利润。她企图以这种无休止的工作来转意自己的注意力,而她也成功了。她一门心思都扑在了刺绣上,起先一天一个样子也绣不好,到后来熟能生巧,一天绣三个也不在话下了。
只不过刺绣很费眼力,专门的绣女总是人到中年便双目失明了。苏影如此卖力地绣,半个月下来,到底也熬不住了,眼睛迎风一吹都会流泪。不过她也早已绣了好几十个样子,自己以后几个月的生活应该也不用担心了。于是一天,她便去找到李胖子。
李胖子听她说完,笑道:“好,好,不过我下午就要回姑苏老家去看我的爹娘了,恐怕没法儿给你捎钱。要不,你随我回家,我当面把钱点请了给你?”
苏影想也未想便道:“我听李大哥的便是了。”
一路上,苏影搓着脸取暖,脸上的绷带早已去了,伤口也渐渐愈合,现在已看不出伤疤了;李胖子一面与她计算着她绣的样子件数,一面又折合成银两,一直算到了他家门口。苏影本想等在外头,可李胖子却说:“外头冷,你不嫌我家寒酸,就进来坐一会儿吧,喝杯茶暖暖身子。”
苏影见外头风雪颇大,便跟着李胖子进了屋。
谁料李胖子一关门,就立马变了个人似的,一双小眼睛贼溜溜地转,看她的眼神都变了。苏影觉得处境不妙,可还是竭力保持冷静,道:“李大哥,怎不见嫂子?”
李胖子嘿嘿一笑,走近一步道:“哎,我刚刚说错了,回老家的不是我,是内人。”
苏影的心沉了下去。她自然知道李胖子打的主意。在这种情况下,只要是个女人,都会感到大事不妙的。眼见李胖子一步步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