汽车城 作者:[加拿大]阿瑟·黑利-第2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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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他周围的内城……唉!不论什么时候,总是那么脏,丑得不堪,沉闷得厉害,布雷特恍如看到,今天这种铅灰色的天和雨,好象在往尸骨寄存所上撒煤灰。一年当中只有一段时节情况更糟,那就是在三四月里,那时候,冻了冰、发了黑的冬天积雪开始融化了。尽管如此,照他看来,对这座城市的狰狞面目到最后终于习惯下来的也大有人在。他却至今还没有习惯。
布雷特钻进汽车,发动了马达,打开了暖气,开动了风窗上的刮水。他很高兴,终于有个地方躲雨了;外面,雨还在泼瓢似地下着。停车场上挤满汽车,他给封锁了,不能不等着前面两辆汽车移开,让他出去。他走进停车场的那时候,曾经跟管理员打过招呼,现在还看得见那个人,就在相隔好几排汽车之外。
布雷特一面等着,一面记起,他乍到底特律来生活和工作的日子,也是这样的天气。
汽车公司设计人员的队伍里,多的是从加利福尼亚州来的外地人,他们上底特律来的道路,也象他一样,都是通过洛杉矶那所实行一年三学期制的艺术中心设计学院。凡是冬季毕业、上底特律来工作的人,看到这座城市正碰上最坏的季节,无不震惊得意志消沉。有少数人顿时回了西部,在其他设计部门另谋生路。多数人,尽管大为震动,但也象布雷特一样待了下来,后来,才看出这座城市原来另有好处。底特律是个首屈一指的文化中心,以艺术、音乐和戏剧著名,而在城外,密执安州又是游乐休憩胜地,冬夏两季都相宜,有着几个没有遭到糟蹋的湖泊和乡村,在全世界也算得上比较美丽的。
布雷特心里不由纳闷,停车场那个家伙,到底能叫另外那些汽车让到哪里去啊?
目前他之所以发脾气,正是由于这一类扫兴事,其实没有什么了不起的大事。他本来约好朋友,一个名叫汉克·克赖泽尔的汽车零件制造商,到庞恰特雷恩饭店吃午饭。布雷特驱车来到饭店,没料到停车库已经满了。结果,只好把汽车停在几条马路之外,再淋着雨走回来。在庞恰特雷恩饭店,留着克赖泽尔一个口信,表示歉意,只说他不能来赴约了,因此布雷特独个儿吃了午饭,居然驱车赶了十五哩路来吃这顿饭。他在闹市区还有好几件事情要办,这就花去了余下来的一个下午时间;可是,从这地方步行到那地方,一连串蛮不讲礼、爱按喇叭的汽车驾驶人,却不给他一丁点儿机会穿过人行横道线,也不管雨下得多大。
那些近似蛮子的汽车驾驶人最叫他着恼。在他熟悉的其他城市里,包括糟透了的纽约,坐汽车的都不象底特律街头和高速公路上那样粗卤、轻率、倔强。这也许是因为这座城市专靠汽车吃饭,汽车就成了权力的象征,可是,不管出于什么原因,看样子驾驶汽车的底特律人却都变成了“弗兰肯斯坦”(十九世纪初期英国作家玛丽·雪莱所著小说中的主人公,为一医科学生,在实验室中制成一个人形怪物,而最后却被这个怪物所害。现泛指作法自毙者。译者注)。
大多数新来乍到的人,一见那样“不顾死活”地驾驶汽车,最初都吓得没命,但不久就学会照此办理,来自卫防身了。布雷特从来也没有这样干过。他看惯了加利福尼亚人天生那种彬彬有礼的态度,所以,底特律人这样驾驶汽车,在他看来,始终象梦魇,也成了他发火的根由。
停车场管理员明明忘了把前面的汽车移开。布雷特知道,不管下不下雨,他都得跳下车,找到那个人。他一肚子是气,跳下了车。可是,一看到管理员,他却一点也不抱怨。那个人活象落汤鸡,模样疲乏,浑身水淋淋的。布雷特反而给了他一点小费,指了指那几辆挡住路的汽车。
回到汽车里,布雷特暗自寻思,他回去,至少还有一套温暖而舒适的公寓,那个管理员大概是不会有的。布雷特的公寓在伯明翰,是漂亮的乡下俱乐部庄园的一角,他记得今天晚上巴巴拉还要到那边去为他们两个人烧饭吃呢。布雷特的生活方式,加上可以使他不愁衣食的五万元年俸和奖金,就是底特律贴补他的好处,他也不掩饰心头的满意。
挡着他路的那几辆汽车终于移开了。紧挨在他前面的那辆车一开走,布雷特的汽车就轻轻易易朝前开了。
离停车场的出口处还有五十码路。前面另外有辆汽车也准备出去。布雷特·迪洛桑多略微加快了速度,想赶过前面的空档,还往口袋里掏钱,准备付给出口处的出纳员。
猛不防,不知从哪儿钻出来第三辆汽车,一辆墨绿轿车,直窜到布雷特的汽车前面,向右来了个急转弯,插进了出口路上的第二个档子。布雷特使劲踩住刹车,车轮出溜滑去,他重新控制住了,刹停了车,骂了一句。“你这个该死的疯子!”
这一天碰到的所有扫兴事,加上对底特律汽车驾驶人那种成见,凑合在一起,导致了以后五秒钟里布雷特的行动。他顿时跳出车,冲到那辆墨绿轿车前面,怒气冲冲地一把扭开驾驶室的车门。
“你这个婊子……”说到这里,他停住了。
“哦?”那个驾驶人说。他是个身材高大、头发花白、衣着体面,五十多岁的黑人。“你刚才是在说什么话吧?”
“算了,”布雷特咆哮了一句。他动手关上车门。
“请等一下!我可算不了!我甚至于还可能向人权委员会提出申诉呢。
我会告诉他们:有个年轻白人打开我的车门,存心要给我个巴掌。他一看出我跟他并不是一个种族,就住了手。那是歧视,你也知道。人权委员会的人决不会喜欢这一套。”
“这准会成个新的见解。”布雷特放声笑了。“你要我把话说完吗?”
“你一定要说,我看你就说吧,”那个花白头发的黑人说。“不过我倒宁愿请你喝杯酒,随后我就可以赔个不是,不该那么样超车,也可以说明一下,扫兴了一天,到末了,就情不自禁,干出了这种荒唐的蠢事。”
“你也有这样的一天吗?”
“明摆着我们两个人都一样。”
布雷特点点头。“好吧,我就喝这杯酒。”
“到吉姆汽车库饭店去怎么样,马上就去?离这儿有三条马路,看门的会把你的汽车放好。我说啊,我名叫伦纳德·温盖特。”
那辆墨绿轿车带路开走了。
要了两杯搁冰块的威士忌酒后,他们一开头就发现原来两个人都在一个公司里工作。伦纳德·温盖特是人事处长,布雷特从交谈中听出来,他比副总经理大约低两级。等以后,他还会弄明白,这位酒友原来是公司里级别最高的黑人。
“我听说过你的名字,”温盖特告诉布雷特说。“你在给‘参星’当米开朗琪罗(指为“参星”设计。按:米开朗琪罗为十六世纪意大利的著名雕刻家、画家、诗人。译者注),是不是?”
“这个,我们希望有这样的结果。你看到过样车吗?”
那个人摇摇头。
“如果你要看的话,我可以去安排。”
“我要看。再来一杯?”
“这一次我请客。”布雷特向酒吧伙计招了招手。
吉姆汽车库饭店的酒吧间里,五颜六色地装饰着汽车工业古往今来车型的复制品,近日来是底特律闹市区一个“圈子里”的地方。现在正当薄暮,店里快要满座了,生意越来越好,人声也越来越响。
“好大一批人都靠着‘参星’这个小宝贝呢,”温盖特说。
“对极了。”
“特别是我那伙人的职业。”
“你那伙人?”
“计时工,黑人和白人。‘参星’一帆风顺,这个城里的许多人家也就一帆风顺:他们可以干几个钟点活,可以拿回家多少工钱——也就是说他们可以过什么样的生活,可以吃些什么,能不能偿付抵押借款,有没有新衣服穿,有没有假期,他们的孩子又是怎么个遭遇。”
布雷特默默想了一下。“无论你画张新汽车的图样时,还是扔团泥来塑个挡泥板时,你可从来也不想到这种事。”
“不知道你怎么能想到。我们谁也不会知道另外一些人过的是什么生活,连一半也不知道;在我们中间筑了各种各样的墙——砖的,石的,什么样的都有。哪怕你难得有这么一回穿过一道墙,看出这道墙后面是些什么,随后或许想给什么人帮个忙,你也会看出你帮不了忙,因为还有一些发臭的、腐烂的、眼开眼闭的寄生虫呢……”伦纳德·温盖特捏紧拳头,向酒吧柜台上捶了两下,虽说悄没声儿,但那劲儿可狠咧。他朝布雷特斜睨了一眼,随后咧嘴苦笑了一下。“很抱歉!”
“这儿是你的另一杯酒,朋友。我看你是需要的。”设计师啜了一口酒,才问道:“难道这跟停车场上那些个卑鄙的绝技有关系?”
温盖特点点头。“那件事,我也觉得很抱歉。我刚才在出闷气。”他微微一笑,这一回却不太激动了。“现在想来已经把其余的气都出掉了。”
“气不过是团白雾罢了,”布雷特说。“气的来源是不是分门别类的?”
“不一定。你听说过困难户招雇计划吗?”
“听说过。详细情况不知道。”可是他确实知道巴巴拉·扎勒斯基最近对这件事发生了兴趣,因为奥杰刘广告公司交给了她一项新的计划。
头发灰白的人事处长,把困难户招雇计划约略讲了一下:目标是要招雇内城的过去那批不能雇用的废物;三大公司在闹市区都设有招工处;这个计划对个别人有时行得通,有时行不通。
“尽管有些叫人灰心失望的事,不过还是值得做的。我们的保持率——
就是说,留下来干我们安排的工作的人——超过百分之五十,我们可没指望那么多。工会密切配合;报刊进行有利的宣传;还有其他方式的其他支援。
这就是为什么给你自己公司里的自己人在背上戳上一刀而感到伤心。”
布雷特问:“谁用刀戳你?怎么戳来的?”
“让我略微追溯一下。”温盖特将一只又长又细的手指尖伸进酒里,搅了搅冰块。“通过这项计划招进来的工人,在过去,有很多生活上从来没有规律。他们多半没理由按时作息。象我们大多数人这样,经常工作,就会养成种种习惯:譬如说,一早就起身,准时赶上公共汽车,过惯每周工作五天。
但是,如果这类事你一样也没有做过,如果你没有这种种习惯,那就好比学另一种语言;而且还耗费时间。可以管这叫做改变态度,或者叫做调换排档。
说起来,所有这些事情,自从我们着手招雇困难户的工作以来,我们倒弄明白不少。我们也弄明白有些人——不是所有的人,是有些人——自己没有养成那种种习惯,如果有人帮个忙,还是可以养成的。”
“你最好帮我一下,”布雷特说。“我早晨就是爬不起来。”
他的同伴笑了一笑。“要是我们真想帮忙的话,我就派一个职工关系部人员来看你。如果你不来上班,中途退出了,他就会问你是什么原因。还有一件事:这些新招来的工人,有的光是缺勤一天,甚至迟到一两小时,就干脆放弃了。也许他们不是存心要缺勤;只是凑巧碰上了。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