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诗鉴赏大典-第5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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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句“醉”字,暗含“酒深情亦深”之意。
次句字面上只说风雨入舟,却兼写出行人入舟;逼人的“凉”意,虽是身体的感觉,却也双关着心理的感受。“引”字与“入”字呼应,有不疾不徐,悠然而至之感,恰切地表现出秋风秋雨的特点。此句寓情于景,句法字法运用皆妙,耐人涵咏。
按通常作法,后二句应归结到惜别之情。但诗人却宕开一笔将眼前情景推开,以“忆”字勾勒,从对面生情,为友人虚构了一个境界:在不久的将来,朋友夜泊在潇湘(潇水在零陵县与湘水会合,称潇湘)
之上,那时风住雨收,一轮孤月高悬,环境如此凄清,友人恐难成眠吧。即使他暂时入梦,两岸猿啼也会一声一声闯入梦境,令他睡不安恬,因此在梦中也摆不脱愁绪。诗人从视(月光)听(猿声)两个方面勾勒出一个典型的旅夜孤寂的环境。月夜泊舟已是幻景,梦中听猿,更是幻中有幻。因此诗境颇具几分朦胧之美,有助于表现惆怅别情。
末句的“长”字描摹猿声相当形象,使人想起《水经注·三峡》关于猿声的描写:“时有高猿长啸,属引凄异,空谷传响,哀转久绝。”“长”字作韵脚用在此诗之末,更有余韵不绝之感。
诗的前半部写实景,后半部为虚拟,它借助想象,扩大意境,深化主题,通过造境,“道伊旅况愁寂而已,惜别之情自寓”(敖英评,《唐诗绝句类选》),“代为之思,其情更远”(陆时雍《诗镜总论》)。在艺术构思上颇具特色。
芙蓉楼送辛渐
王昌龄
寒雨连江夜入吴,
平明送客楚山孤。
洛阳亲友如相问,
一片冰心在玉壶。
王昌龄诗鉴赏
《芙蓉楼送辛渐》是诗人谪贬江宁丞时的作品,原作二首,这里所选诗为其第一首。芙蓉楼原名西北楼,故址在润州(今江苏镇江)西北,登临可以俯瞰长江,遥望江北,辛渐是诗人的挚友,此次由润州渡江,取道扬州,北上洛阳。王昌龄陪他从江宁到润州,然后在此分手。此诗虽为送别之作,却意在表白自己的胸襟和情操,给人以深沉、郁悒、高洁之感。
“寒雨连江夜入吴”,迷蒙的烟雨笼罩着吴地江天,织成了无边无际的愁网。夜雨增添了萧瑟的秋意,也渲染出离别的黯淡气氛。那寒意不仅弥漫在满江烟雨之中,更沁透在两个离人的心头。“连”字和“入”
字写出雨势的平稳连绵,江雨悄然而来的动态能为人分明地感知,则诗人因离情萦怀而一夜未眠的情景也自可想见。但是,这一幅水天相连、浩渺迷茫的吴江夜雨图,不也展现了一种极其高远壮阔的境界吗?中晚唐诗和婉约派宋词往往将雨声写在窗下梧桐、檐前铁马、池中残荷等等琐物上,而王昌龄却并不实写如何感知秋雨来临的细节,他只是将听觉视觉和想象概括成连江入吴的雨势,以大片淡墨染出满纸烟雨,这就用浩大的气魄烘托了“平明送客楚山孤”的开阔意境。
第二句“平明送客楚山孤”,点出了送别的时间和地理环境。雨后的清晨,天气初晴,青山滴翠,孤峙兀立。一个“孤”字,也形象地传达了诗人此时的心境。因为王昌龄时常遭谗受诬,难得有挚友入吴一吐胸中块垒,好不容易盼来辛渐这一知己,今朝却又要分手北上,心中的孤寂恐非言语能形容。
“洛阳亲友如相问,一片冰心在玉壶”二句,写的是诗人对辛渐的叮咛和托付之语。意思是说:“你到达洛阳后,假如有亲戚朋友询问我遭贬后的近况,你可以告诉他们,我的人格高尚、品行光明磊落、为官清廉自守,如一洁美的冰心之储于玉壶,无可自惭处。这两句诗并不仅仅是诗人的自我表白,更是诗人以凛然的姿态对小人谤议攻讦所进行的驳击,充分表现出诗人不肯屈从于恶势力的顽强斗争精神。
这首诗虽然是写给可以与之推心置腹的挚友的,因为抒怀所以语言是相当含蓄的。特别是“玉壶冰”这古老比喻的运用,就更使此诗收到“言近意远”的艺术效果。王昌龄这里借“玉壶冰”来隐喻、表白自己的志行高洁,和虽遭贬谪却不改其高洁情操的决心,不仅比喻贴切,而且也使诗中的形象更加生动、富于立体感。“玉壶”和“冰心”都是洁美的象征,然而经“一片冰心在玉壶”一句的巧妙组合,却将二者从形象的属性上升为独立的形象,从而完成了诗歌境界的飞跃和升华。
王昌龄不仅是一位才华出众的诗人,而且也是我国古典诗歌理论的不懈的探索者。《新唐书·艺文志》就载其诗论文章《诗格》二卷。在《诗格》中,他曾首倡“意境”的理论,主张写景、状物、抒情三者的浑然结合,认为意境之中“景与意相兼始好”。为了创造优美动人、具有审美价值的意境,他又强调重视“起”、“结”的艺术表现技法。他认为,诗的发句应是“题目外直树一句景物当时者,第二句始言题目意”,而“每至落句,常须含思,不得令语尽思穷”。在创作上,王昌龄也实践了自己的诗歌理论。《芙蓉楼送辛渐》的第一句“寒雨连江夜入吴”,是“直树一句景物当时者”;它即景生情,为诗的画面勾勒出广阔的背景;第二句“平明送客楚山孤”,旨在揭示题意;诗的第三句,由写景而转至抒情,第四句“一片冰心在玉壶”却又出人意料,意味深长,正因为他的诗歌注意起、结艺术,所以其开头往往如“凤头”,美丽、鲜艳、引人注目,诱人深读;而其结句又如“豹尾”或美人“临去秋波那一转”,给人以深沉的含蓄美。
长信秋词(其一)
王昌龄
金井梧桐秋叶黄,
珠帘不卷夜来霜。
熏笼玉忱无颜色,
卧听南宫清漏长。
王昌龄诗鉴赏
这组诗共五首,写于天宝年间(742—756),诗人第二次被贬之前。本诗为组诗的第一首。
“长信”原是汉代宫殿名,太后所居。《三辅黄图》三记载:“长信宫,汉太后常居之。。后宫在西,秋之象也。秋主信,故宫殿皆以长信、长秋为名。”
汉代雁门郡楼烦班况女、班彪姑,成帝时选入宫为婕妤,史称班婕妤。婕妤,是汉代女官名,武帝时设置。
据《汉书·外戚传序》记载:“婕妤视上卿,比列侯”,地位很高。班婕妤曾被宠信,后为赵飞燕所谮失宠,惧谗主动请求到长信宫侍奉太后,成帝死后充奉园陵。
乐府《婕妤怨》、《长信怨》均咏此事。王昌龄的《长信秋词》也是与此有关的一组宫怨诗,这首宫怨诗,运用深婉含蓄的笔触,采取以景托情的手法,写一个被剥夺了青春、自由和幸福的少女,在凄凉寂寞的深宫中,形孤影单、卧听宫漏的情景。这是从这位少女的悲惨的一生中剪取下来的一个不眠之夜。
在这个不眠之夜里,诗中人忧思如潮,愁肠似结,她的满腔怨情该是倾吐不尽的。这首诗只有四句,总共二十八个字,照说,即令字字句句都写怨情,恐怕还不能写出她的怨情于万一。可是,作者竟然不惜把前三句都用在写景上,只留下最后一句写到人物,而且就在这最后一句中也没有明写怨情。这样写,乍看象是离开了这首诗所要表现的主题,其实却在艺术效果上更显得有力,更深刻地表现了主题。这是因为:
前三句虽是写景,却并非为写景而写景,它们是为最后人物的出场服务的。就通首诗而言,四句诗是融合为一的整体,不论写景与写人,都是为托出怨情服务的。
这首诗,题为《秋词》。它的首句就以井边梧桐、秋深叶黄点破题,同时起了渲染色彩、烘托气氛的作用。它一开头就把读者引入一个萧瑟冷寂的环境之中。
次句更以珠帘不卷、夜寒霜重表明时间已是深夜,从而把这一环境描画得更为凄凉。接下来,诗笔转向室内。室内可写的景物应当很多,而作者只选中了两件用具。其写熏笼,是为了进一步烘染深宫寒夜的环境气氛;写玉枕,是使人联想到床上不眠之人的孤单。
作者还用了“无颜色”三字来形容熏笼、玉枕。这既是实写,又是虚写。实写,一是说明这是一个冷宫,室内的用具都已年久陈旧,色彩黯淡;二是说明时间已到深夜,炉火、灯光都已微弱,周围的物品也显得黯然失色。虚写,则不必是器物本身“无颜色”,而是伴对此器物之人的主观感觉,是她的黯淡心情的反映。写到这里,诗中之人已经呼之欲出了。
最后,读者终于在熏笼畔、玉枕上看到了一位孤眠不寐的少女。这时,回过头来看前三句诗,才知道作者是遥遥着笔、逐步收缩的。诗从户外井边,写到门户之间的珠帘,再写到室内的熏笼、床上的玉枕,从远到近,句句换景,句句腾挪,把读者的视线最后引向一点,集中到这位女主角身上。这样,就使人物的出场,既有水到渠成之妙,又收引满而发之效。
作为宫怨诗,这一首是很有特色的。“金井”、“珠帘”、“熏笼”、“玉枕”等都是宫中华贵器物,与主人公索漠孤苦的心情形成鲜明对比,这位失宠宫人的内心痛苦,给读者的印象是深刻的。如将它与诗人的另一首《西宫秋怨》对比,则感受更深。《西宫秋怨》曰:“芙蓉不及美人妆,水殿风来珠翠香。却恨含情掩秋扇,空悬明月待君王。”不论南宫的器物如何华贵,也不论西宫的美人如何妆丽色艳,到头来也只有卧听宫漏、空悬明月,君王未必临幸。这就是古代宫人普遍的可悲命运。
沈德潜《唐诗别裁》四称王昌龄绝句“深情幽怨,意旨微茫,令人测之无端,玩之无尽,谓之唐人骚语可。”这一见解极为深刻。王昌龄的绝句主要表现四方面的内容:即边塞、离别、闺怨和宫怨,尤以后二类的分量较重。追根溯源,历来的闺怨诗也好,宫怨诗也好,无不包含诗人自身的隐忧。王昌龄自谓“久于贫贱,是以多知危苦之事。”(《上李侍郎书》)宫中的令人同情的“危苦之事”就是宫女特有的精神痛苦。王昌龄的宫怨诗所揭示的宫女所受的精神折磨,正是腐朽的宫廷制度和所谓“明主”、“君王”一手造成的,所以他的宫怨诗有很高的认识意义和思想价值。
长信秋词(其三)
王昌龄
奉帚平明金殿开,
且将团扇暂徘徊。
玉颜不及寒鸦色,
犹带昭阳日影来。
王昌龄诗鉴赏
王士禛在《唐人万首绝句选》里,推出四首作为唐人绝句的压卷,王昌龄《长信秋词》的第三首就是其中之一。这首诗首句取意于南朝梁代诗中的“奉帚长信宫,谁知独不见”(柳恽《独不见》、“班姬失宠颜不开,奉帚供养长信台”(吴均《行路难》之五),并有所发展,意思是嫔妃失宠后,天一亮就要起身充作洒扫之役。第二句中的“团扇”,其典出自班婕妤《怨歌行》,指秋凉后,扇就被弃置不用,喻妇女之被弃。“徘徊”,是写自己只能与被弃的团扇为伴。这里可引申为心神不定,从而表现失宠者的精神痛苦。
对于这首诗的后两句,前人很感兴趣,时有所见。
沈德潜在《唐诗别裁》中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