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诗鉴赏大典-第26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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酬乐天频梦微之
元稹
山水万重书断绝,
念君怜我梦相闻。
我今因病魂颠倒,
惟梦闲人不梦君!
元稹诗鉴赏
这是一首和诗,写于唐宪宗元和十二年(817)。
这时,元稹贬通州,白居易贬至江州,两地迢迢数千里,通信十分困难。因此,诗一开始就说“山水万重书断绝”。现在,好不容易收到白居易寄来的一首诗,诗中告诉元稹,昨晚上又梦见了他。老友感情这样深诚,使他深深感动。诗的第二句乃说:“念君怜我梦相闻。”元稹在通州害过一场严重的疟疾,病后一直身体糟糕,记忆衰退。但“我今因病”的“病”字还包含了精神上的深深苦闷,包含了无限凄凉悲哀之情。四句紧承三句说:由于我心神恍惚,不能自主,梦见的净是些不相干的人,偏偏没梦见你。与白居易寄来的诗相比,这一结句翻出新意。
白诗是这样四句:“晨起临风一惆怅,通川湓水断相闻。不知忆我因何事,昨夜三更梦见君。”白诗不直说自己苦思成梦,却反以元稹为念,问他何事忆我,致使我昨夜梦君,这表现了对元稹处境的无限关切。诗从对面着墨,构思精巧,感情真诚。
“梦”是一往情深的精神境界。白居易和元稹两个人都写了梦,但写法截然不同。白诗用记梦以抒念旧之情,元诗一反其意,以不曾入梦写凄楚心境。白诗用入梦写苦思,是事所常有,写人之常情;元诗用不能入梦写心境,是事所罕有,写人之至情。
做梦包含了希望与绝望之间极深挚、极痛苦的感情。元稹更推进一层,把不能入梦的原因作了近乎离奇的解释:我本来可以控制自己的梦,和你梦里相逢,过去也曾多次梦见过你。但此刻,我的身心已被疾病折磨得不成样子,所以“惟梦闲人不梦君”。这就把凄苦的心境写得入骨三分,深切动人。再说,元稹这首诗是次韵和诗,在韵脚受限制的情况下,别出机杼,更是难得。
重赠乐天
元稹
休遣玲珑唱我诗,
我诗多是别君词。
明朝又向江头别,
月落潮平是去时。
元稹诗鉴赏
陆时雍《诗镜总论》说:“凡情无奇而自佳者,景不丽而自妙者,韵使之然也。”的确,有些抒情诗,看起来情景平常,手法也似无过人处,但读后令人回肠荡气,经久不忘。其艺术魅力主要来自回旋往复的音乐节奏,及由此产生的“韵”或韵味。
《重赠乐天》就是这样的一首抒情诗。它是元稹在与白居易一次别后相逢又将分手时的赠别之作。先当有诗赠别,所以此诗题为“重赠”。
首句提到唱诗,便把读者引入离筵的环境之中。
原诗题下自注:“乐人商玲珑(中唐有名歌唱家)能歌,歌予数十诗”,所以此句用“休遣玲珑唱我诗”
作呼告起,发端奇兀。唐代七绝重风调,常以否定、疑问等语势作波澜,如“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高適)、“休唱贞元供奉曲,当时朝士已无多”(刘禹锡),这类呼告语气容易酿造动人的风韵。
不过一般只用于三、四句。此句以“休遣”云云发端,劈头喝起,颇有先声夺人之感。
好友难得重逢,分手之际同饮几杯美酒,听名歌手演唱几支歌曲,本是很愉快的事,何以要说“休唱”呢?次句就象是补充解释。原来筵上唱离歌,本已添人别恨,何况商玲珑演唱的大多是作者与对面的友人向来赠别之词,那不免令他从眼前情景回忆到往日情景,百感交集,呼告的第二人称语气,以及“君”字与“我”字同现句中,给人以亲密无间的感觉。上句以“我诗”结,此句以“我诗”起,就使得全诗起虽突兀而承接从容,音情有一弛一张之妙。句中点出“多”“别”,已暗逗后文的“又”“别”。
三句从眼前想象“明朝”,“又”字上承“多”字,以“别”字贯彻上下,诗意转折自然。四句则是诗人想象中分手时的情景。因为别“向江头”,要潮水稍退之后才能开船;而潮水涨落与月的运行有关,诗中写清晨落月,当近望日,潮水最大,所以“月落潮平是去时”的想象具体入微。诗以景结情,余韵无穷。
此诗只说到就要分手(“明朝又向江头别”)和分手的时间(“ 月落潮平是去时”),便结束,通篇只是口头语、眼前景,可谓“情无奇”、“景不丽”,但读后却有无穷余味,给读者心中留下了深刻印象。原因何在呢?这是因为此诗虽内容单纯,语言浅显,却有一种萦回不已的余韵。它存在于“休遣”的呼告语势之中,存在于一、二句间“顶针”的修辞格中,也存在于“多”“别”与“又”“别”的反复和回应之中,处处构成微妙的唱叹之致,传达出细致的情感:故人多别之后重逢,本不愿再分开;但不得已又别,令人恋恋难舍。更加上诗人想象出在熹微的晨色中,潮平时刻的大江烟波浩荡,自己将别友而去的情形,更流露出无限的惋惜和惆怅。多别难得聚,刚聚又得别,这种人生聚散的情景,借助回旋往复的音乐律感,就更能引发读者的共鸣。这里,音乐性对抒情性起了十分积极的作用。
连昌宫词
元稹
连昌宫中满宫竹,
岁久无人森似束。
又有墙头千叶桃,
风动落花红蔌蔌。
宫边老翁为余泣;
“小年进食曾因入。
上皇正在望仙楼,
太真同凭阑干立。
楼上楼前尽珠翠,
炫转荧煌照天地。
归来如梦复如痴,
何暇备言宫里事!
初届寒食一百六,
店舍无烟宫树绿。
夜半月高弦索鸣,
贺老琵琶定场屋。
力士传呼觅念奴,
念奴潜伴诸郎宿。
须臾觅得又连催,
特敕街中许燃烛。
春娇满眼睡红绡,
掠削云鬟旋装束。
飞上九天歌一声,
二十五郎吹管笛。
逡巡大遍凉州彻,
色色龟兹轰录续。
李谟压笛傍宫墙,
偷得新翻数般曲。
平明大驾发行宫,
万人歌舞途路中。
百官队仗避岐薛,
杨氏诸姨车斗风。
明年十月东都破,
御路犹存禄山过。
驱令供顿不敢藏,
万姓无声泪潜堕。
两京定后六七年,
却寻家舍行宫前。
庄园烧尽有枯井,
行宫门闭树宛然。
尔后相传六皇帝,
不到离宫门久闭。
往来年少说长安,
玄武楼成花萼废。
去年敕使因斫竹,
偶值门开暂相逐。
荆榛栉比塞池塘,
狐兔骄痴缘树木。
舞榭攲倾基尚在,
文窗窈窕纱犹绿。
尘埋粉壁旧花钿,
乌啄风筝碎珠玉。
上皇偏爱临砌花,
依然御榻临阶斜。
蛇出燕巢盘斗拱,
菌生香案正当衙。
寝殿相连端正楼,
太真梳洗楼上头。
晨光未出帘影动,
至今反挂珊瑚钩。
指似旁人因恸哭,
却出宫门泪相续。
自从此后还闭门,
夜夜狐狸上门屋。”
我闻此语心骨悲,
“太平谁致乱者谁?”
翁言:“野父何分别,
耳闻眼见为君说。
姚崇宋璟作相公,
劝谏上皇言语切。
燮理阴阳禾黍丰,
调和中外无兵戎。
长官清平太守好,
拣选皆言由至公。
开元之末姚宋死,
朝廷渐渐由妃子。
禄山宫里养作儿,
虢国门前闹如市。
弄权宰相不记名,
依稀忆得杨与李。
庙谟颠倒四海摇,
五十年来作疮痍。
今皇神圣丞相明,
诏书才下吴蜀平。
官军又取淮西贼,
此贼亦除天下宁。
年年耕种宫前道,
今年不遣子孙耕。”
老翁此意深望幸,
努力庙谟休用兵。
元稹诗鉴赏
连昌宫,唐代皇帝行宫之一,高宗显庆三年(658)建,故址在河南府寿安县(今河南宜阳)西九里。元和十三年(818 ),元稹在通州(州治在今四川达县)任司马,写下这首著名的长篇叙事诗,通过连昌宫的兴亡变迁,探索安史之乱前后唐代朝政治乱的缘由。
全诗基本上可分为两大段。
第一段从“连昌宫中满宫竹”至“夜夜狐狸上门屋”,写宫边老人倾诉连昌宫古今变迁。
前四句是一段引子,先从连昌宫眼前乱竹丛生,落花遍地,一派幽深衰退的景象下笔,引出宫边老人。老人对作者的泣诉可分两层意思。
第一层从“小年进食曾因入”至“杨氏诸姨车斗风”,写连昌宫昔日的繁华盛况。
寒食节,百姓禁烟,宫里却灯火辉煌。唐玄宗和杨贵妃在望仙楼上通宵行乐。琵琶专家贺怀智作压场演奏,宦官高力士奉旨寻觅著名歌女念奴进宫唱歌。
邠王李承宁(二十五郎)吹管笛,笙歌响彻云霄。李谟傍靠宫墙按着笛子,偷学宫里新制的乐曲。诗人在描写了一幅宫中行乐图后,又写玄宗回驾时万人夹道歌舞的盛况。
第二层从“明年十月东都破”至“夜夜狐狸上门屋”,写安禄山叛军攻破东都洛阳,连昌宫从此荒芜。
安史乱平后,连昌宫也长期关闭,玄宗以后的五位皇帝都不曾来过。直到元和十二年,使者奉皇帝命来连昌宫砍竹子,在宫门开时老人跟着进去看了一会,只见荆榛灌木丛生,狐狸野兔恣纵奔跑,舞榭楼阁倾倒歪斜,一片衰退荒凉。安史乱后,玄宗依然下榻连昌宫,晚景凄凉。宫殿成为蛇燕巢穴,香案腐朽,长出菌蕈来。当年杨贵妃住的端正楼,如今物是人非,不见倩影。
第二大段从“我闻此语心骨悲”至“努力庙谟休用兵”。通过作者与老人的一问一答,探讨“太平谁致乱者谁”及朝政治乱的缘由。
诗中称赞姚崇、宋璟作宰相秉公选贤任能,地方长官清平廉洁,因而出现了开元盛世。姚、宋死后,朝廷渐渐由杨贵妃操纵。安禄山在宫里被贵妃养作义子,虢国夫人门庭若市。奸相杨国忠和李林甫专权误国,终于给国家带来了动乱和灾难。接着诗笔转而称赞当今宪宗皇帝大力平定藩镇叛乱,和平有望。结句,作者意味深长地点出主旨:祝愿朝廷努力策划好国家大计,安定社稷,结束内战,不再动兵。
首诗针砭唐代时政,反对藩镇割据,批判奸相弄权误国;提出所谓“圣君贤卿”的政治理想。它含蓄地揭发了玄宗及皇亲骄奢淫荡的生活和外戚的飞扬跋扈,具有一定的认识意义。前代诗评家多推崇这首诗“有监戒规讽之意”,“ 有风骨”,把它和白居易《长恨歌》并称,同为脍炙人口的长篇叙事诗。
这首《连昌宫词》在艺术构思和创作方法上,显然受到当时传奇小说的影响。诗人既植根于现实生活和历史,又不局限于具体的历史事实,虚构一些情节并加以艺术的夸张,把历史人物和社会生活事件集中在一个典型环境中来描绘,写得非常鲜明生动,从而使主题具有典型意义。例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