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诗鉴赏大典-第17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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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联,正是杜甫晚年生活与思想的自我写照。
此诗以明媚的江上春光开头, 接着又让“偷生”“适远”的沾襟泪水,把明朗欢快的气息,冲洗得干干净净。于此不协调处展现自己内心深处的苦恼。整首诗悲凉凄楚,反映了诗人衰病时愁苦悲哀、无以自遣的心境,读之令人怆然而涕下。
发潭州
杜甫
夜醉长沙酒,
晓行湘水春。
岸花飞送客,
樯燕语留人。
贾傅才未有,
褚公书绝伦。
名高前后事,
回首一伤神。
杜甫诗鉴赏
唐代宗大历三年(768)正月,杜甫自夔州出峡,准备北归洛阳,终因时局动乱,亲友尽疏,北归无望,只能以舟为家,漂泊于江陵、公安、岳州、潭州一带。
《发潭州》一诗,是诗人在大历四年春离开潭州赴衡州时所作。
首联紧扣题面,点出题意,但又饱含奔波无定、生计日窘的悲辛。杜甫本来是“性豪业嗜酒”的,何况现在是沦落天涯,前途渺茫,因此夜来痛饮沉醉而眠,其中透露借酒浇愁的无限辛酸。天明之后,湘江两岸一派春色,诗人却要孤舟远行,黯然伤情的心绪可以想见。
颔联紧承首联,描写启程时的情景。诗人扬帆启航,环顾四周,唯有岸上春风中飘零的落花在为他送行;船桅上的春燕呢喃作语,似乎也在亲切地挽留他,一种浓重的寂寥凄楚之情溢于言表。岸上风吹落花,樯桅春燕作语,这原是极普通的自然现象,但诗人以我观物,而使“物色带情”,赋予落花、飞燕以人的感情来“送客”、“留人”,这就有力地渲染了一种十分悲凉寥落的气氛,这种气氛深刻地表现了世情的淡薄;同时也反映了诗人辗转流徙、飘零无依的深沉感喟。这一联情景浑然一体,有着强烈感人的艺术力量。梁代诗人何逊《赠诸旧游》一诗中,有“岸花临水发,江燕绕樯飞”之句,写得很工致。杜甫这一联从此脱化而来。但诗人在艺术上进行了新的创造,他以拟人化手法,将花、鸟写得楚楚动人,以寄寓孤寂寥落之情,这就不是何逊诗所能比拟的。
颈联是用典抒情。诗人登舟而行,百感交集,浮想联翩。身处湘地,他很自然地想到西汉时的贾谊,因才高而被大臣所忌,被贬为长沙王太傅;他又想到初唐时的褚遂良,书法冠绝一时,因谏阻立武则天为皇后,被贬为潭州都督。诗人何尝不是因疏救房琯,离开朝廷而沉沦不偶吗?正因为如此,这两位古人的遭遇才引起诗人感情上强烈的共鸣。显然,诗人是在借古人之事抒写情怀。前人论及诗中用典时强调以“不隔”为佳,就是说不要因为用典而使诗句晦涩难懂,杜甫此处用典,因是触景而联想,十分妥贴,“借人形己”,匠心独具。
诗的最后一联进一步借古人以抒怀,直接抒发自己沦落他乡、抱负不能施展的情怀。贾谊、褚遂良在不同的时代都名震一时,但都被贬抑而死,而今诗人流落荆、湘,漂泊无依,沉郁悲愤之情在这里达到了高潮。诗人感叹身世、忧国伤时的愁绪,恰如湘水一样悠长。
这首五言律诗在艺术表现手法上,或托物寓意,或用典言情,或直接抒怀,百转千回,创造了深切感人、沉郁深婉的艺术意境,成为杜甫晚年诗作中的名篇。
燕子来舟中作
杜甫
湖南为客动经春,
燕子衔泥两度新。
旧入故园尝识主,
如今社日远看人。
可怜处处巢居室,
何异飘飘托此身。
暂语船樯还起去,
穿花贴水益沾巾。
杜甫诗鉴赏
杜甫于大历三年(768)出峡,先是漂零湖北,后转徙湖南,大历四年正月由岳州到潭州。作此诗时,已是第二年的春天了,诗人仍滞留潭州,以舟为家。因此诗一开始就点明“湖南为客动经春”,继而又以燕子衔泥筑巢来形象地描绘春天的景象,引出所咏的对象—— 燕子。
“旧入故园尝识主,如今社日远看人。”这两句是诗人向燕子发问:旧时你入我故园之中曾经认识了我这主人,如今又逢春社之日,你竟远远地看着我,莫非你也在疑惑为什么主人变成这么孤独,这么衰老?
他的故园又怎样了?他为什么在孤舟中漂流?
“可怜处处巢居室,何异飘飘托此身。”这两句还是诗人对燕子的倾诉。我老病一身,有谁来怜我,只有你小燕子来关心我了。而我也正在哀怜你,天地如此广阔,小小的燕子却只能到处筑巢没有定居之所,这跟飘飘荡荡托身于茫茫江湖之中的我有什么区别呢。
“暂语船樯还起去,穿花贴水益沾巾。”这两句大意是:为了安慰我的寂寞,小燕子啊,你竟翩然来我舟中,暂歇船樯上,可刚和我说了几句话马上又起身飞去,因为你也忙于生计要不断地去衔泥捉虫呀。
而你又不忍离去,穿花贴水,徘徊顾恋,真令我禁不住老泪纵横了。
这首诗写燕来舟中,似乎是来陪伴寂寞的诗人;而诗人的感情象泉水般汩汩地流入读者的心田。我们仿佛看见那衰颜白发的诗人,病滞孤舟中,而在船樯上却站着一只轻盈的小燕子,这活泼的小生命给诗人带来春天的信息。我们的诗人抬头对着燕子充满爱怜地说话,一边又悲叹着喃喃自语。。还有比这样的情景更令人感动的么?
全诗完整地表现了漂泊动荡之忧思,“为客经春”是一篇的主骨。看似句句咏燕,实是句句关连着自己的茫茫身世。体物缘情,浑然一体,使人分不清究竟是人怜燕,还是燕怜人,凄楚悲怆,感人肺腑。清人卢世榷评曰:“此子美晚岁客湖南时作。七言律诗以此收卷,五十六字内,比物连类,似复似繁,茫茫有身世无穷之感,却又一字不说出,读之但觉满纸是泪,世之相后也,一千岁矣,而其诗能动人如此。”
小寒食舟中作
杜甫
佳辰强饮食犹寒,
隐几萧条戴鹖冠。
春水船如天上坐,
老年花似雾中看。
娟娟戏蝶过闲幔,
片片轻鸥下急湍。
云白山青万余里,
愁看直北是长安。
杜甫诗鉴赏
这首诗写在诗人去世前半年多,即大历五年(770)春淹留潭州的时候,表现他暮年流落江舟而依然深切关怀唐王朝安危的思想感情。
小寒食是指寒食的次日,清明的前一天。从寒食到清明三日禁火,因此首句说“佳辰强饮食犹寒”,每遇节日佳辰,诗人虽在老病之中还是打起精神来饮酒。“强饮”不仅是写多病之身不耐酒力,也透露着漂泊中勉强过节的心情。这个起句为诗中写景抒情,安排了一个有内在联系的开端。第二句刻画舟中诗人的孤寂形象。“鹖冠”传说是楚隐者鹖冠子所戴的鹖羽所制之冠,指出诗人失去官职不为朝廷所用的身份。
穷愁潦倒,身不在官而依然忧心时势,思念朝廷,这正是无能为力的杜甫最为伤情之处。首联中“强饮”
与“鹖冠”正概括了诗人此时的身世际遇,也包蕴着一生的无尽辛酸。
第二联紧接首联,十分传神地写出了诗人凭舟中的所见所感,是历来为人传诵的名句。春来水涨,江流浩瀚,因此在舟中漂荡起伏仿佛坐在天上云间;诗人身体衰迈,老眼昏花,看岸边的花草如同隔着一层薄雾。“天上坐”、“雾中看”非常切合年迈多病居舟观景的实际,读来倍觉真切;而在真切中又渗出一层空灵漫渺,把诗人起伏的心潮也带了出来。这种心潮起伏不仅是诗人暗自伤老,也包含着更深的意绪:时局的动荡不定,变乱无常,不也如同隔雾看花,真象难明么!笔触细腻含蓄,足见诗人忧思之深以及观察力与表现力的精湛。
第三联两句写舟中江上的景物。第一句“娟娟戏蝶”是舟中近景,因此说“过闲幔”。第二句“片片轻鸥”是舟外远景,因此说“下急湍”。这里表面看似乎与上下各联均无联系,实则不然。这两句承上,写由舟中外望空中水面之景。“闲幔”的“闲”字承应首联第二句的“萧条”,布幔闲卷,舟中寂寥,因此蝴蝶翩跹,穿空飞过。“急湍”指江水中的急流,片片白鸥轻快地逐流飞翔,远远离去。正是这样蝶鸥往来自如的景色,才易于对比引发出困居舟中的诗人“直北”望长安的忧思,向尾联作了十分自然的过渡。
浦起龙在《读杜心解》中引朱翰语云:“蝶鸥自在,而云山空望,所以对景生愁”,也是看出了第三联与尾联在景与情上的联系。
尾联两句总收全诗。“云白山青”,正是寒食佳辰春来江上的自然景色,“万余里”将诗人的思绪随着层叠不断的青山白云引开去,为结句作一铺垫。“愁看”句收括全诗的思想感情,将深长的愁思凝聚在“直北是长安”上。浦起龙说:“‘云白山青’应‘佳辰’,‘愁看直北’应‘隐几’”,其实这一句将舟中舟外,近处远处的观感,以至漂泊时期诗人对时局多难的忧伤感怀全部融洽其中,而以一个“愁”字总绾,既凝重地结束了全诗,又有无限的深情寄于言外。所以《杜诗镜铨》说“结有远神”。这首七律于自然流转中显深沉凝炼,很能表现杜甫晚年诗风苍茫而沉郁的特色。
江南逢李龟年
杜甫
岐王宅里寻常见,
崔九堂前几度闻。
正是江南好风景,
落花时节又逢君。
杜甫诗鉴赏
这是杜甫绝句中最有情韵、最富含蕴的一篇。寥寥二十八字,却包含着丰富的时代生活内容。
李龟年是开元时期“特承顾遇”的著名歌唱家。
杜甫初次遇见李龟年,是在“开口咏凤凰”的少年时期,正值所谓“开元全盛日”。当时王公贵族普遍爱好文艺,杜甫因此而受到岐王李范和秘书监崔涤的延接,得以在他们的府邸欣赏李龟年的歌唱。在杜甫心目中,李龟年正是与鼎盛的开元时代、也与自己充满浪漫情调的青少年时期的生活,紧紧联系在一起的。
几十年之后,他们又在江南重逢。这时,遭受了八年动乱的唐王朝陷入重重矛盾之中;杜甫辗转漂泊到潭州,晚境极为凄凉;李龟年也流落江南,这样的相会,自然很容易触发杜甫胸中本就郁积着的无限沧桑之感。
“岐王宅里寻常见,崔九堂前几度闻。”诗人虽然是在追忆往昔与李龟年的交往,流露的却是对“开元全盛日”的深情怀念。这两句下语似乎很轻,含蕴的感情却深沉而凝重。“岐王宅里”、“崔九堂前”,似乎随口说出,但这两个文艺名流经常雅集之处,无疑是鼎盛的开元时期丰富多彩的精神文化的象征,它们的名字就足以勾起对“全盛日”的美好回忆。当年出入其间,接触李龟年这样的艺术明星,是“寻常”而不难“几度”的,如今回想起来,简直是不可企及的梦境了。两句诗在迭唱和咏叹中,流露了对开元全盛日的无限眷恋,好像是要拉长回味的时间似的。
“正是江南好风景,落花时节又逢君。”风景秀丽的江南,在承平时代,原是诗人们所向往的作快意之游的所在。如今自己置身其间,所面对的竟是满眼凋零的“落花时节”和皤然白首的流落艺人。“落花时节”,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