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寿春 作者:李师江-第2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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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家之日,亲家母将买好的新器物,备了一担子送来,鞭炮齐响,算是小喜庆。那一担有:锅碗瓢盆、米箩筐、水桶、杆秤等等日常家用之物。此处有俗礼:女婿分家,老丈人就得花大钱,那大小器物都要由丈人这边买的;若老丈人去世,寿木须得是女婿买,加上其他礼数,女婿不得不出一大笔。故有谚云:丈人怕女婿分家,女婿怕丈人翘脚。好在雷荷花既知礼数,已给她娘送了钱去,那一担器物下来,门面装得漂亮,不过是个仪式而已。人皆夸:娘家虽是山村的,礼数却是足。农人做亲得到这般称赞,算是体面长脸,皆大欢喜了。中午办了两小桌酒,近亲叔侄等来吃了,算是分家的仪式,各人说些祝福鼓励的话。此后便是,虽住一处,儿子吃儿子的饭,老子喝老子的酒,锅碗之声相闻,钱粮不相往来,各当各的家了。
俗话说,会当家的看不会当家的,直气死人。雷荷花初当家,不会精打细算,常氏不免要说几句。如那雷荷花买了红鱼回来煮了,常氏便要问:“今日这红鱼新鲜倒是新鲜,贵不贵?”雷荷花回答:“一斤八角。”常氏便道:“这种鱼要下午去买,说说价钱,只要六角便能买了。”雷荷花嘴里应诺了,心中也不在意,便是下次再买什么,并不依照常氏的建议,什么时候买可便宜,或者再讨价一番,常氏又好问,不免心里有不自在的想法。同一屋檐下,都能磨出些心事,此类婆媳之间的鸡毛蒜皮,各家皆有,不足为奇,知道的心领神会,不知道的你往那大家庭里住个一二来月,也就心知肚明了。
八月中秋在即,雷荷花去买了一个猪后腿,足有十余斤,拿回家来。常氏见了,道:“哎哟,买这么大的猪腿,要分几日才能吃完!”雷荷花道:“不是吃的,送给我娘去。”常氏道:“哦,难怪,我想你们两个也不至于买这么大,亲家母倒有口福。”又,雷荷花早为中秋送亲,备了大包小包,即日一并收拾了,和二春、莲莲一道去了。常氏心中颇不自在,恰美景也送了几斤猪腿肉,中秋孝顺父母来了。常氏备了中饭,吃了,母女且聊天。常氏便将心中不自在说了出来,道:“你看荷花,就一个中秋节,备了多少物品搬上去,跟搬家似的,我看得心里都滴血了。”美景问道:“什么物事那么贵重,让你心疼成这样。”常氏道:“她买的我怎知道,就知道张罗了不少时间,估计她父母的吃穿都备齐了,买的那个猪腿,比象腿还大,保不齐都吃到过年去了。”美景劝道:“如今那山村里嫁出来的女儿都是这样,既然你跟她分了家,那就莫去操心了,要不然哪里操心得完。”常氏道:“我就心疼二春做工赚的几个钱,都让她给搬山里去了。”美景道:“停叶际钦庋掀抛鼙饶镆祝核敢猓愕估吹被等耍粤Σ惶趾茫故潜鸺平狭苏庑涞们崴勺栽凇!背J系溃骸耙彩牵揖褪枪芗夜芄吡耍裁炊纪约盒睦锶ィ幻话讯旱蓖馊恕!北幻谰耙欢偃八担皇钡挂彩腿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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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谈之间,又谈到安春家的事,美景道:“军军那个红屁股到了县医院,治好了吧?”常氏道:“也不知道好了没有,正想上去问问。只知道安春那战友极好,一听说孩子有病,就说赶紧上来看,不要考虑花钱的事,安春这才敢抱去县里看。”美景道:“他要给安春贷款养殖这事,成了吗?”常氏道:“都已经开始了,他是银行的,说如今农业贷款容易,况且又是个大方的人,只要安春要求的他能做到就都成,一个好人。”美景笑道:“庆生如今要养殖也没本钱,不如让安春问问可有贷款!”常氏道:“也是,若都能弄得了贷款来做事业,倒好,待我回头问问安春。庆生如今到底干得如何?”美景道:“他前两年养亏本了,没本钱租塘,这两年都在给别人养,也不知怎么搞的,倒是给别人养都有得赚,赚的钱就是弄不回自己的口袋。”常氏又问:“还赌博吗?”美景道:“有去玩,如今他没什么钱,也赌不成,多是傍着,过过瘾。”常氏道:“赌不成最好,一赌人就烂了,全然不想做事业。”
美景要走,常氏看日头还足,便劝她再坐会儿。美景又想起美叶,道:“前些日子美叶倒是来我那里了。”常氏道:“老去你那里做甚?”美景道:“不敢回娘家,就把我那里当成娘家了,什么都来我那里哭诉,我跟她说:‘当初你性子倔,天塌下来都不怕,人都说我不如你强,可如今你又把我当姐又把我当娘,全不见你当年的愣劲。’你猜她说什么,她说:‘从前我就是愣,才不懂得要爹娘,如今想认爹娘,爹娘却都不理我了。’她是在家跟瘸子老公吵架了,没人给她撑腰,伤心了只能跑我这里说感情话。”常氏道:“如今也懂得要爹娘了,当初要了瘸子连爹娘都不要,不是说那瘸子对她千般万般好吗!”美景冷笑道:“那是结婚前,要她的人,便嘴里跟涂了蜜似的,百依百顺,倒让她鬼迷心窍,觉得爹娘也是坏人了。后来那瘸子露了真面目,嘴巴又刻薄,吵架起来总是占上风的,才知道好人也没那么好,坏人也没那么坏。又说她如今为了孩子,也能忍气吞声过日子了。”常氏叹道:“那瘸子娶了一个好好的女人,也不懂珍惜,你说这美叶是不是本来命就不好!”美景道:“其实也没多大的事,只不过瘸子做衣服能赚些钱,美叶又没给他生个儿子,就来脾气了,我就想你一个瘸子,生了一个可爱女儿了还不知足。”常氏道:“那女儿长得可爱?”美叶道:“长得好,白白嫩嫩的,又能说会道,全不像是她爹生的。”常氏道:“哎哟,乖乖,逮着机会偷偷看一眼去。”说话间,日头稍弱,美景便要走了。常氏取了几块月饼,让带给船仔吃去。美景出门前又道:“我那里有个小孩也是得红屁股的,也是多次看不好,后来看了神医,病居然好了,若是军军在医院里不见效,你也可做做看;另外贷款的事也让安春问一下,若有眉目赶紧捎带话来。”吩咐完毕,撑了伞,翻山头回家去。
当下又问道:“你那战友给你贷款养殖的事到如何地步了?”安春道:“那个事铁得很,池都看好了,我、李怀风,还有我战友,做三股,那怀风的池和租来的池打通了,只等九十月雇人做池。”常氏顺势道:“美景问你,能不能让你战友也给你姐夫贷款,他养的黄花鱼被冲了后就再也没有本钱了,现在都帮别人做,帮别人做却都赚钱,只是那钱不能到他口袋。若是有了本,兴许能发达。”安春撇嘴道:“我这八字还没一撇呢,她倒想用我的关系来了。你老人不懂,贷款是非常复杂的,要有财产担保的,他拿什么担保?他那个给乞丐住都嫌寒碜的屋子?他要是再养亏了,那我不是被连累进去了!”常氏恍然,笑道:“哦,还要财产担保,要是他有财产也不用向银行借了。我是不懂,就替你姐姐问问,若她问你了,你也别这么一口回绝了,好好将道理说给她听。好比如今我听了,才知道不是每个人都可以向银行借钱的。”安春道:“那是,若可以随便借,我就借一大笔养老婆儿子,等儿子长大了赚钱再还,岂不舒服一辈子!”来看一桩近事:那李福仁去过路亭听人聊天,晓得李怀合的媳妇生了,且是个男娃,暗自替李兆寿高兴了。回来跟常氏说了,常氏叹道:“哎哟,好手段,想不到第一胎就是男娃,那李兆寿常感叹自己命苦,却不知是哪里暗暗修来的福气,不用他操心,孙子就来了。赶紧备了面蛋贺喜去。”李福仁道:“我又听说因那李怀合是上门的,陈老姆面子不好过,赌气不收贺礼的。”常氏道:“我还是拿去张望张望,若不收礼,也该道个喜,毕竟是天大的欢喜事。”
到了晚间,踅过来。陈老姆在厨房,亮着暗淡的二十五瓦的电灯,左右拾掇,李兆寿在走廊尽头,摇了把扇子赶蚊子。陈老姆定了睛,才认出是常氏,用扁篮装了细面和四个贴红纸的鸭蛋。陈老姆顿时知了来意,急道:“你来做甚,谁跟你说我要收礼的。”伸出手摁住扁篮,都要将她推出去了。常氏笑道:“你莫着急,让我坐坐都不成么!”陈老姆收了手,认真道:“你坐且坐,却要收回。”搬了凳子让常氏坐了。常氏问道:“儿媳妇生了个男娃,可去看过?”陈老姆道:“去看了,生了来就八斤,好大的胖娃哟!”常氏随喜道:“这是天大的喜事,怎的也不声张,倒跟做贼似的藏着掖着。”陈老姆无奈道:“你也不是不知道,我是不敢闹出动静的,到时候有了排场却闹了笑场,留闲话给人说。既然你开口说了,我就把实诚话倒给你,怀合他生儿子我能不欢喜吗?这天大的欢喜也只能在心里头,抱着金砖不敢买菜,这全村人有哪个像我这样把儿子往别人家里推的。我认了是添孙子,可是人家不是那么想的,是他们家添后,明摆着是名也空实也空的事情,我是踌躇着,坚决不张罗喜事的。”常氏道:“不是你添孙子,难道会是别人添孙子,将来叫爷爷奶奶的名头,也只有你们俩。”李兆寿却在走廊那边听个清楚,苦笑着应道:“他又不会姓李,叫爷爷奶奶也不敢应声!”陈老姆道:“你悄悄把礼拿回。若回头要让别人家看见了,也跟着来送,又给我添麻烦。如今这样简简单单,跟没事一样,我心里还有一样欢喜,若是大家都来麻烦,倒添了愁,你好心好意我心领了,你拿回去我就谢你了!”说了许久,硬是拒绝了,当下常氏也不敢勉强,心意已到,便回了家。
如此你且明白,那村人老辈虽不似文化人事事皆立下契约条款,却是极要名正言顺的。若名不正言不顺,便如强扭的瓜,不合那自古来的道德风俗,旁人看来也是枉然。
本以为此事已了,却不料山重水复,柳暗花明:过了几日,李兆寿居然自己送了十日面来李福仁家,倒是挑明了要把这喜事张扬出来,且道:“如今已过了十日,这十日面算是补的,将就着。”李福仁奇道:“前些日子你们把喜事遮掩了,如今倒主动了,这是为何?”常氏也笑道:“奇了奇了,天似乎倒个了!”李兆寿笑道:“本是老姆来送的,正是她不好意思反复,才叫我来送。如今敢声张,都是那边亲家的主意,他们好心呀,晓得我们不敢做事,便传话过来,还是按如常的礼节办。又叮嘱,那孙子,也是姓李的。”李福仁和常氏齐替他喜悦,笑道:“早跟你说不必拘束那些,大方办了去,皆大欢喜!”李兆寿笑嘴张大了,腮边深深地陷了下去,道:“谁想世上有那么好的亲家,只怕我这里丢了脸面,哎哟,也算我自己心思窄,以为自己怎么想别人就怎么想,哪知道千人千面千颗心,难说得很。我以往只认定那慷慨大方通情达理人家只是说书里有的,现世是没有的,若有,也是在那出英雄的地方,不在咱们这乡村角落里,却没想到我那亲家就是这种人,说到孙子用我的姓,一样的慷慨,没有犹豫的,倒让我看不起自己的小心肠了。”细春正回来,见李兆寿一口气说了许多话,激动得很,便笑道:“你讲得眼泪都流出来了,鼻涕也流出来了,若说书说成这样,听的人倒开心!”李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