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马-第1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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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新贻等绍兴人一走,马上关照二爷发清帖。请谁?处州城里乡绅董事。并且关照,见到请帖,马上就来府台衙门,有紧急事情商议。勿多一歇,请帖发到各人手里,这些乡绅董事陆陆续续都来了,自有人在厅堂招待。二爷要紧奔到签押房:“回禀马老爷,乡纠董事们到了。”“退下!”“是。”二爷退出,马新贻立起身来,头上身上整顿舒齐,来到大厅。众乡董立起拱身:“马老爷!马老爷!马老爷啊……!”“不敢,不敢,兄弟回礼!”一套官场礼仪过去,大家坐定。马新贻眼梢一瞟,喔唷!人差不多全来了:“各位,今天兄弟相请各位来此,非为旁事。只因探子来报,发逆大队人马已从杭州出发,马上要来攻打处州。总共一千五百人,分前、后两队。头队打陈字旗号,后队打陈字,张字两面旗号,其中有一员女将,本事了得!想我们处州关厢里面,总共只有二百五十个老弱残兵,怎能抵挡得住一千五百名发逆精壮?”说到这里,马新贻突然停下,眼睛向四周一扫,只见众乡董一片惊惶,嗡嗡耳语之声,不绝于耳。马新贻暗暗得意,咳嗽一声,提高喉咙,高叫一声:“各位不必惊慌,有我兄弟在此,处州决保无虞。发逆虽然精壮,但都是各地掳来的子民百姓,更谈不到打仗经验。何况背乡离井,被迫从逆,表面堂堂阵营,实际乌合之众。而我处州关厢,弟兄虽少一点,但都是久经沙场,身经百战,年纪虽大,却都是堂堂王师,蓄志报国。只要兄弟稍加整饬,严明号令,激励士气,巧用计谋。一旦发逆到来,定操胜券。”马新贻说到这里,眼睛再向四周一扫,只见全场鸦雀无声,个个眼睛盯牢自己,等他继续说下去。马新贻一看时机成熟,言归正传:“各位,现在处州城里最大的问题是:饷粮全缺。今天请各位前来要共同商量的,也就是为了饷粮大事。古人云:天下兴亡,匹夫有责。现在发逆要攻打处州,我们要有钱出钱,有力出力,共同保牢处州关厢,以安桑梓。兵法云:饷粮为军中之宝,有饷有粮,稳打胜仗。兄弟在想,在座各位都是处州绅董,祖先垃茔,田地房产,一家老小,身家性命,全在处州。处州安全,大家太平,处州有失,家破人亡。故而为各位着想,请各位量力捐助,以实饷粮。兄弟一定激励全体将士,齐心协力,守住处州,打退发逆。”马新贻略一停顿,面色庄重,整顿衣冠,提高嗓音,响亮而叉沉重:“各位,我再说得明白一点:兄弟是山东人,但身受皇恩和处州父老重托,一定与发逆决一死战。如果说处州一旦有失,也就是兄弟死难之日。”
马新贻不愧为讼师出身,说起话来蛮有技巧:先上来平平淡淡,说到最后两句,那是最有力量。乡绅董事们听了这两句话,个个交头接耳,声音慢慢地、慢慢地高起来。马新贻端坐中间太师椅里,两只眼睛东张西望,贼骨溜溜在辨风色,轧苗头。只听见乡绅董事们声音越来越高,仔细一听,都在赞成马老爷,有的还翘起大姆指:啊!马老爷这个人真正勿得了,讲韵话多少好!有道理。老实说,马老爷是山农人,真正弄僵,他拍拍屁股走掉,处州城失守也好,吃苦头也好,人家完结也好,同他没确关系,不措界,最多官勿做,回到家里去。他尚且愿意为了我们处州豁出性命舍死保城,倘使我们再不捐,那真是变成猪猡、畜生、冷血动物哉,还有人的气味啦?应该捐。一时群情激昂,马上拿张纸过来,大家自动签名,名字底下,自己认款,有的五十两,有的七十两,有的八十两,一斤两,顶顶大的数日达到二百两。等到写好,纸头传到马新贻手里,他两眼一窥,约一约数目,总要二千两开外。马新贻想:绍兴人确实有点道理,有了这笔铜钿,我离开处州就可以远走高飞。倘使回转山东家乡,电是笃笃定定过舒服日子了,心里非常开心。他站起身来,双手一拱:“诸位,为了保卫桑梓,大家急公好义,踊跃输助,兄弟替处州将士代谢。既然如此,就请各位回府,我马上派人来府收取,以免各位来回奔劳。”
众位乡绅董事,见马新贻送客,一齐立起身来,向马老爷告辞。马新贻虚情假意,表示送客;众乡董感激不尽,请马老爷留步。让乡绅董事们回去,马新贻洋洋得意,踱进签押房,拿张单据再细细看看,然后派得力二爷一家一家去收。等到全部收齐,送到签押房,马新贻关紧房门,逐一点数,真是心花怒放。有的是雪白锃亮的银子、元宝,有的是划汇庄票,有的是用纸头卷好的银洋,总而言之,全是铜钿。他点下来,数目不错,二千两多一点,份景不轻,足足要二百多斤,怎样带走?正在动脑筋,门外来了一个人,准?绍兴人钱师爷。他本来在里面拉长了耳朵听消息,等到二爷进来一讲,炒虾等不及红,马上出来,开心啊,幸亏有言在先,“二一添作五”。等到马新贻把房门开开,绍兴人要紧一脚踏进去:“拜见东翁。”“老夫子少礼,一旁请举。”“告坐。”“老夫子到此,有何贵干?”“东翁,里边二爷来讲,东翁依我之计,弄到二千多两银子。我前脚跟你讲过,二一添作五,东翁,对勿对啊?”嘴里在说,这只手已经伸出来哉。
两个人的想法,象八月里的石榴,无论如何台不上了。马新贻想:多少拿点去算数。抽屉一开,拿出一段纸头封好的洋钱:“老夫子,这些些不算数的。”绍兴师爷接到手里,一看:不过五十只洋。喔!大概东家额外优待,送给我做盘缠的,大头还在后面:“东翁,喔!我有数勒哉。这里五十块洋钿,是东翁给我做盘缠的。我从处州到绍必,有多少路途?这点盘缠尽管够。东翁,你太客气哉!”说完,洋钿身上一放,这只手倒又伸出来了:“东翁,还有那个呢?”数目差得远着哩!
“老夫子,没有了。”“哪格?没有?你的良心象煤炭,象乌梅,比我还要黑。我一个铜钱勿要,五十块洋钿还侬。”绍兴人气得索索抖,把五十只洋摸出来,往台子上一放:“我勿要,我马上到大街上去喊:马新贻捐到二千多两银于,说啥保护处州关厢,全是鬼话,其实马上要脚底下抹油——溜哉。看你拿得成功,拿勿成功?!”
绍兴人立起身来,拿了早烟管,调转身来人要望外头去。马新贻想:勿好哉!真的被绍兴人出去这样一喊,要弄出事情米。赶快脸上堆笑,踏前一步,拿师老爷衣袖拖住:“老夫子,有话好说,请坐。”绍兴人坐定,马新贻想:五十只洋解决不了,再加一点。抽屉一开,再拿一段出来。绍兴人一看,又是五十块:“东翁,你的手条子太辣哉,你到手银子二千两出头,现在只给我二段,总共只有一百只洋。嘿,嘿嘿!”马新贻恭而敬之地答道:“师老爷r请你原谅我。你当我真的要离开处州?一个人要有良心,我拿了这点铜钿,要用作军饷,整协队伍,预备与发逆打一仕,故而我不能多给你了,请师老爷原谅。”绍兴人想:算了,随便你怎样讲,死的道成活的,反正我不会相信你。你这个家伙路道比我还要歪几倍,真是“强盗碰到了贼”,和你这种人没啥可缠的。那怎么办?不去管他,反正一百块大洋总是外快,所以把二段洋钿身上一揣,人立起来就往里边去,关照手下人把竹箱子里的东西理理好,挑到码头上,喊好一只船,回转绍兴去了。
马新贻到底走不走?想不到他现在真的不走了。为啥?他鬼点子多,一盘算下来,自己倘使带了这点钱一走了之,乡董向上一告发,弃城失地,地方官守土有责,朝廷追究下来,纵然逃到家乡,也不会太平。区区二千两银子,到时候不够上下孝敬。万全之策,倒不如现在拿一点出来,象赌钱那样下一笔赌注,把它发给守城弟兄,叫他们做好准备,和太平天国的长毛打一仗试试。处州城外有桃花岭这样一个险要去处,加上二百五十个人,长毛远道而来,人生路不熟,万一冲不过来,我们把长毛打退,这记“牌九”就算掐牢。我马上打张公事上去,上司晓得我打胜仗,说不定还要升官发大财,这叫“用穿条鱼去钓白鱼”。倘使打不过长毛,也不要紧,前面有探子军不断会来报告消息,只要我听到桃花岭失守,长毛往东门而来,我带上银子,马上出西门,完全来得及。朝廷晓得:背城一战,寡不敌众,情有可原,最多没有官做,叫到家乡享清福没有问题。马新贻老谋深算,策划停当:“来人啊!”“是。”“传王老爷!”“是。”王老爷是谁?处州城里的守备将军。王老爷听到呼唤,急急匆匆赶到签押房,见过马新贻,一旁坐定。马新贻把太平军进军处州的情扼先介绍一番,然后指指台上一堆银子,说:“王老爷,我们身受皇恩,守土有责,水来土掩,兵来将挡。这里有五百两银子,你去发给二百五十个弟兄,让他们先安安家。这五十块大洋是给你的。发逆一旦来到,你替我带一百个年纪比较轻点的弟兄,守在东门外头桃花岭。拣年纪中间一点的,守在城头上,城门口。年纪最最大的,让他们在城里街面上站站岗,放放哨。现在你到外边去,把二百五十个弟兄集中,说我要训话。”王老爷答应,到外边马上传令吹号,勿多一歇,队伍集中,二百五十个人排好队伍。马新贻出来一看,气得话都咽住了。气点啥?这班人兵器家什掮在肩上,个个弯腰曲背,人都立勿直,怎么可以打仗?最好把家什掉转来当拐杖撑末差勿多。
“弟兄们,并队!”王老爷发出号令。嚯洛洛洛!慢吞吞,嘿,蚂蚁都踏不死。等到队伍并好,马新贻跨前几步,清一下喉咙,“弟兄们!”下面老弱残兵头抬起来,对马新贻望望,心里想:平时人面不见,今朝称兄道弟,看上去总归没有好事情,听下去再说。“今天发饷,大家应该高兴。现在探子军报告,发逆已从杭州出发,要来攻打处州关厢,我们要与发逆决一死战,与处州共存亡。”“唉——嗳!”这点老弱残兵象死猫这样叫了一声,心里嘀咕:平时辰光饷银一欠几个月,现在要打仗,用得着我们了,所以发卖命钱下来哉。只好胡调:“唉——哎。”
马新贻心里也在想:死马当它活马骑,反正不要我上战场:“弟兄们!你们肩上有三重责任。”“勿知怎样三桩?”“第一:守住处州城,保护好全城子民百姓的生命毋于产。这叫养兵千日,用在一朝。知道吗?”“话是说得勿错,”老弱残兵窃窃私语:“你可知道我们都是五十大庆,六十人寿的人了,身体勿来事哉,怎样还能打仗?准备明年今天斋忌日①算了。”嘴里仍然胡调:“唉—嗳!”“第二:要保护好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