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获-2007年4期-第42部分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杨玉枝说:“事儿就出在装上——”
杨玉枝的话没有完,但是她却突然打住了,好像不敢说出下面的话似的。
王雄在等杨玉枝说下去,两个人沉默着,沉默了一会儿,王雄突然就明白了,脸色也一下子变了。朗河一带乡村里流行这么一种说法,说一个想寻死,一个闹着要自杀的人,总有一天他一定会死在这上面的。村上的人用“鬼”来解释这种现象,说一个人产生了死的念头,他就是被鬼缠住了,以后再怎么挣扎也挣不开去的。
王雄一语未发,站起身,到后院去找吴校长了。不错,杨玉枝担心得也有道理。伟人说的话有道理,乡村里流行的说法也不容忽视。王雄在农村里工作这么多年,对此深有体会。这叫民间智慧,实际上心理学上也能讲得通的。自己怎么就忽视了呢?
十一
吴校长不在家,也不在办公室。吴校长坐在食堂门前的长条凳上,正专心致志帮工友们修补几只盛饭的木桶。第一眼看到吴校长,王雄发现自己的眼泪都快下来了。应该说在内心深处,王雄对吴校长的那份尊敬,那份依恋是刻骨的,每次见到吴校长的面,亲切之余他总会情不自禁奔上前,红着脸笑一笑,打个招呼,间或还扭扭颈,摇摇身子。那情形就像一个孩子见到自己的父母,或者干脆像一条狗见到主人一样。当然了,一种感觉的形成绝不会是单方面的,在吴校长那边,对王雄的关心和信任同样是不由自主的。吴校长是自己的恩人,用杨玉枝的话说,是自己命中的贵人。自己考虑到的,吴校长一定也考虑到了,自己没有考虑到的,吴校长同样会帮他考虑到,尤其是在这个时候,在对待马小康的问题上。王雄一点也没料到,当他抑制着内心的惶恐,结结巴巴把经过讲了一通之后,吴校长并不如想象中那样有多大反应。相反,吴校长有点无所谓。王雄说了那么久的话,吴校长竟然自始至终没有把脑袋抬起过一下。直到所有的木桶都修好补好,收拾整齐,他这才轻轻拍了拍手,面容淡漠地看看王雄。
“你是说那个马小康?”吴校长皱皱鼻梁。吴校长借着皱鼻梁的力气,将眼镜朝上抬了抬。“马小康在你家不是住得挺好么,是不是又出什么事了?”
“事倒没出什么事。”王雄支吾。王雄不知道说什么好了。这一刻他看得很清,吴校长对他所反映的情况确实不感兴趣。吴校长根本没有让马小康从他家里搬出的打算。吴校长似乎是说,既然马小康在你家呆得很好,那就照这样呆下去吧。吴校长用刚刚修过木桶的手到他肩膀上拍了拍,丢下几句干巴巴的安慰话,转身走了。
此后接连几天,王雄又找过吴校长多次。总怀疑吴校长没把话听清,或仓促之下自己没把话说清。他尽量让自己平静一些,话语表达得从容一些。可不管如何努力,每次的结果基本上一样,那就是没有结果。吴校长根本不愿听他多说什么。吴校长甚至在想方设法躲他,避他。王雄琢磨来琢磨去,觉得其中的原因只能有一个:自己认识到马小康迟早有一天会出事,那么吴校长是不是同样也有此认识呢。吴校长毕竟聪明过人,也许早已预料到今日的一切。吴校长安排马小康住到他家,就是要造成这样一个既成事实——事情既然是你惹的,肯定就得你来解决。
想到这一层,王雄发现自己突然安静下来了,安静得就像一块石头。
近些日子在马小康身上,看起来同样发生了一 连串重大的变化。马小康可能也意识到自己那点小把戏已被人看穿了,往下再没有掩饰的必要。于是他真的不再过多掩饰,神情上,动作上,都变得有些没顾忌了。每隔个一天两天,便有老师或学生跑来向王雄报告,说马小康又坐在哪处塘坝上,对着水面发愣呢,无论别人如何劝,如何拉都弄他不回。非得把同学和老师吓个半死,最后王雄亲自出面去做工作,他仍装出不情愿的样子拉拉扯扯。他的手让你拖着,身子却一个劲往后拽。“不么,不么。”马小康说,脸色都有些发红了,“让我再坐一会么。”下一天又有同学过来报告,说马小康独自一人跑到校外树林里低头找什么东西——很可能在找一种有毒的草药。再下一天,又有人从马小康手上发现一块锋利的瓷片。马小康试试探探,正将瓷片朝手颈上比划呢。还有时候,马小康现出一副恍惚迷离的神情,同王雄说他想出去走走。他要到镇街上走走。马小康的双腿好像都有些抬不起了,走得软软绵绵,歪歪倒倒。但等你稍不留神,他会迅速回过头瞄上一眼。他这是在看后面有没有人跟着他,守着他呢。马小康所料不差,就在不远的地方,王雄果然跟在他的后面。王雄就像一位忠心耿耿的仆人,一个影子,真正做到了寸步不离。
有时候,王雄也在想,这未尝不是一件壮举,把一个失足少年从危险的境地拯救出来,回到正常的生活轨道上,也必然有其独特的意义。整治班风的雄心他已经没有了,更不用说整治校风了,他现在能做的就是紧紧地抓住马小康,争取不让他出一丝一毫的岔子,以退为进。只是杨玉枝的话像一道巫咒一样刻在他的心里,一种不祥的感觉笼罩着他。
在马小康心目中,肯定以为自己是个不一般的人物,是个了不起的英雄,他的一举手一投足,一个眼色一个表情都有人在关注着,甚至他跺跺脚放个屁,都构成了一次重大事件,都能弄得别人心神不宁,心惊胆颤。有时看着马小康那张充满邪气却又天真烂漫的稚子之脸,王雄的身子不由自主会感到一阵阵抽搐。不用说,马小康是无辜的。马小康是不知道的。马小康丝毫不能觉察,自己面临的处境有多么危险,不能觉察一个口口声声闹着要自杀的人,总有一天他会死在自杀上。马小康只全神贯注于眼前的可怕游戏里,神昏气乱,心醉神迷。“老师你说说,一般情况下,要有多大的电压才能把一个人打死呢?”有天晚上马小康在灯下做物理习题,做完后忽然这么问王雄。王雄一惊。“像我们这样的电压,”没等回答,马小康又指指墙壁上的电线,“能不能打死人呢?”马小康的眼睛一动不动盯住王雄,好像很天真,很好学的样子,但在王雄看来几乎像是一种挑衅。
就寝铃响过好久,王雄独自一人坐在办公桌前发呆,班长何五一什么时候进门的,他竟然一无所知。何五一是过来补交一本作业的,但何五一这么晚找到办公室,绝不只为着交一本什么作业。当何五一试试探探把事情说出,王雄不由两眼大睁。何五一是自己最为倚重的一个学生,也是班上所有学生中最为乖巧的学生,但一个人再怎么乖巧,也不能乖巧到如此程度吧。何五一显然也从老师的神情中看出什么,话说得更沉稳,也更流利了。“欠揍,王老师,这个王八蛋真正叫欠揍。这样一个王八蛋,你对他再好也是没用的,你越哄他,他越以为自己了不起,越跟你没完没了。对付这种人,唯一的办法就是照我刚才所说,找几个人好好修理他一番。”最后,他老练地总结道,“打得他一辈子忘不了你,就什么事也没了。”
王雄迷迷糊糊又吃惊地听着,边听还边点着头,似乎表示着内心的赞许。何五一得到鼓励,又往下说了一气,说了什么,王雄竟然没有听明白,直到何五一最后掉过头,匆匆往门外走去,王雄才如梦初醒般地叫道:
“何五一你去哪儿啊?你给我回来。”
何五一迷惑地看着王雄老师。
十二
半上午时分,马小康的父母来了。他们给儿子带来一些吃穿用的东西,还塞了几只苹果到杨玉枝怀里,说刚从县城买回,送给如涛如海吃的。自马小康出事,住到王雄家以来,马小康的母亲和姐姐们隔个十天半月就要往学校跑一趟,掌握一下近期情况,顺便帮着洗洗衣服晒晒被子,甚至帮杨玉枝搞搞家务等。
每次马小康家里来人,王雄都极其紧张,这次马小康父亲和母亲一同前来,不用说就更加紧张了。王雄担心一不小心,会让对方觉察到什么,同时却又有一种压抑不住的念头,想把所有的情况告诉给对方。当然另一方面,眼前的局面越糟糕,越危险,王雄也就越不敢明白说出了。他一点也不清楚在得知儿子的真实情况后,马小康父母会有怎样激烈的反应。“还好,还好的。”王雄一边强自镇定了自己,竭尽全力给人笑着,一边用惶惑的目光去看马小康,生怕关键时刻这人会原形毕露。说来也怪,当着父母的面,马小康似乎也有所顾忌,王雄在这边掩饰,他也很乖巧地在那边默默配合着。所以,双方相谈甚欢,马小康父母离开的时候是很满意的,而且已经忘记马小康的问题是学校给搞出来的,对王雄一家付出的辛劳还有点过意不去,简直是千恩万谢地走的。临走,还一再叮嘱马小康要好好听老师的话,别再让老师们操心了。
马小康父母满意地回去了,马小康情绪上也发生了明显的变化。马小康不再闹了,不再做那种自杀游戏了,变得很安静。吃饭,上课,就寝都规规矩矩的,好像他父母的叮嘱起了作用,或者说他自杀的游戏已经做烦了,准备重新做人了。有一天,他甚至扭扭捏捏地提出来,想搬回寝室去住。
王雄冷静地观察着马小康的变化,经历了这么多事,王雄不再冲动了,要透过事物的表面现象看到本质。马小康变化的本质是什么,他现在一时半会还拿不准,所以,他没有同意马小康的要求。马小康只好还在王雄家住着。
王雄的小心还是有道理的,平静了几天后,马小康一枝写字的钢笔不见了,七找八找没找到。王雄好意想上前帮忙,没想到马小康忽然大叫起来,说不用你找,谁要你找。马小康的声音很尖锐很突兀,很没有来由。王雄吓住了,马小康自己也吓住了,一双眼睛渐渐变红,变湿,接着有两大滴泪水扑簌簌滚落下来。王雄明白此时此刻,面前这个马小康正承受着什么。自杀的游戏做不下去了,但是太平静的生活他似乎又不会过了。他习惯了成为人们眼球集中的地方,是一个随时敢自杀的人,几乎成了这个学校的中心人物。他处在一个坎上,过了这道坎,他就正常了,如果过不了这道坎,马小康必须来一次真正的、货真价实的自杀,以此向周围的人,向班上所有那些同学、老师,还有学校领导等等,作一个起码的交代——王雄不敢向下想了,王雄决定找个时间与马小康摊牌。
有一天,下了晚自习,马小康心情不错,哼着歌子回到王雄的家里。王雄觉得这是一个机会,就凑过去,笑眯眯地对马小康说:
“小康啊,你刚才哼的是什么歌啊?”
马小康好像被吓了一跳,本能地说:“我没有哼歌啊。”
“哦,”王雄想跟他开个玩笑,就说,“我刚才听到你唱歌了嘛。”
马小康一时愣愣地看着王雄,不知道王雄是什 么意思。
“你很会唱歌啊,唱得很好听。”
“王老师,我不当文艺委员。”马小康突然说道。
王雄被他说得一愣,脸色立刻一转,但是很快又转了过来。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想说,小康你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