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获-2007年4期-第3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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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达南坪,已是半上午时分。王雄原打算说上几句话就走的,可马小康的母亲哪放他走。马小康的母亲让马小康到什么地方喊回了三姐,三姐又喊回了二姐,二姐喊回了大姐。三个姐姐都胖,都矮,都打赤脚,满脸油汗,显然是在劳动的地方给叫回的。进了门三个姐姐都亲热地叫老师,然后又分头跑出去,摘菜的摘菜,杀鸡的杀鸡,不多工夫,厨房里已弄得香气四溢,还打来了酒。
马小康父亲长年不在家,为表示郑重,母亲特意请来了同村的几个亲戚或长辈过来陪客。这餐饭王雄当然吃得十分艰难,饭桌上一时不知说什么好。当马小康的母亲及亲戚长辈们问到小孩在学校的表现时,他便将路上同马小康说过的那番话重复一遍。他说得很客观,很实事求是,但不知为什么,完全相同的一个意思,现在说起来就没有路上同马小康说起时那么响亮了。
临行时,王雄把马小康叫到一边,两人又诚心诚意谈了一会儿。王雄让马小康在家好好休息几天,星期日下午准时回校赶夜里的晚自习。他让马小康不要有任何思想负担,眼前的事情真的只是一件小事,没什么过不去的。
星期日下午,马小康准时到校了。马小康与往常没有任何不同,肩上扛着一袋米,书包里除了几本书,还有两只装菜的玻璃瓶。走了太远的路,头上的汗出来了,但马小康兴致很高,脸色也很好,踏进学校大门那一刻,还与身边的同伴有说有笑着。
三天后,王雄又主持召开了一次班干会。会很短,王雄主要宣布了这样一个决定:第四学习小组组长某某同学因病休假,已经很长时间没来学校上课,第四组的工作也一直处于停滞状态,连作业本都没人收。有鉴于此,王雄提议由马小康同学担任第四组的组长。班干部们起先还有点惊讶,王雄把马小康各方面的表现说了说,一直说到马小康甚至完全可以胜任班长为止,班干部们才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王雄快刀斩乱麻,当天晚自习就把这个决定到班上宣布了。
七
让马小康当组长,王雄当然进行过一番慎重考虑,并且在这方面,他也积累有一定的经验。记得这个学期开始,王雄刚刚接任初三(3)班班主任的时候,班上有个出了名的调皮学生,就是何五一。何五一个子比别人高,力气比别人大,为人处事也很有主见,在同学中具备不小的号召力。也不知为什么,这个何五一特别看不惯班上某几个牛皮哄哄的干部,他认为他们不是靠自己能力,而是靠着与老师的特殊关系混上去的。他利用各种机会跟他们作对,有天晚上打了熄灯铃,班长上前制止几个讲私话的同学,何五一打个手势,一伙人趁着天黑一跃而起,竟将班长上下衣服扒了个精光,让他裸着身子羞愧难当地跑回铺位上去。
王雄上任后头一件事,就是如何处理这个胆大包天、浑身是刺的何五一,不把何五一处理了,他的工作将不能正常展开。经过认真观察和了解,王雄有了独到的发现。王雄得出的结论恰好相反,认为何五一实际上是个比较不错的学生,眼界开阔,知识面广,待人诚恳而大方,热衷于班上的集体活动,并且也确实表现出不错的组织能力。尤为难得的是小小年纪已具有很强的正义感,看不惯班上某些不良现象。正是这一点,造成了他与前任班主任愈演愈烈的矛盾。王雄把自己的想法同吴校长谈了,吴校长挥挥手,让他放心大胆去干。王雄得到鼓励,回去找何五一好好谈了几次话,不久后,何五一被任命为班上的生活委员,紧接着又做了班长。何五一没有辜负王雄的希望,当真表现出非同一般的工作能力,很快成了王雄的得力帮手。
人尽其才,这是多年前王雄在江州一中教书时就极力倡导过的一种社会理念和教学理念,现在他把这点又应用到大山深处的黄田中学来了。一个坏事干尽的调皮学生经过教育和改造,既然能变成出色的班干部,那么一个曾经的小偷经过教育和改造,为什么就不能成为同样出色的组长呢?王雄为自己的大胆设想感到一阵隐隐的激动,甚至有点遥想当年的感觉,几天来的沮丧也似乎一扫而光了。
学习小组是班级中最小的单位,组长的任务只有一个,就是给组员们收发作业本。马小康新官上任,干得还真够卖力的,作业本收得又及时又整齐,有谁拖拉,他会毫不客气地行使组长权力,对其进行批评教育。这天因为催得过急,口气又不是很好,把一个同学惹恼了,两人恶声恶气争吵起来。实际上在此以前,有关一个学生做了三只手,不但没受惩罚,反而得到重用当了组长,种种说法是有的。有的干脆把马小康叫做三只手组长,把马小康任组长的第四组叫成三只手行动小组。当然所有这些,大家只是在私下里嘁嘁喳喳。现在不同,既然相互之间撕破了脸皮,也就没有多余的顾忌了,那位同学将作业本往课桌上一摔,大声说:“有什么值得神气的,不就是比别人多长了一只手么。”他收捡好桌屉里的东西,歪歪扭扭挤到第三组一个同伴的座位上去了。
“走了,早不愿呆在这里了。”这位同学说,“我又没多长一只手,凭什么让我呆在三只手行动小组。”
“我也没多长一只手,我也走。”旁边一位同学跟着收捡桌屉里的东西。
这是中午发生在初三(3)班教室里的事情。紧接着上课铃响了,任课老师捧着一叠作业本刚进教室,人基本上就有点傻眼。他看到靠窗的第四组除了马小康及另外一位班干部,其他学生全部挤到相邻的第二三组去了,班长何五一则站在第三组和第四组之间的过道上,正沉着脸说什么。任课老师不明所以,还以为班级里正在举行什么活动呢。任课老师事后说他真有点傻,竟一本正经问这是搞什么活动,什么时候能结束。学生们忍不住,有人哧哧啦啦笑起来。任课老师又问大家笑什么,学生们更忍不住,哗啦哗啦笑成一片。
马小康就是这个时候拉开后门,从教室冲出去的。
让人惊心动魄的第二次自杀事件就这样发生了。如果说第一次自杀时,马小康还有点迟疑不决,从下午到夜深,那么长的时间,假如一个人真想自杀,死一千次也可以了,可他并没有当真去死。不过第二次不同,马小康是抱着一颗赴死之心向后山跑的,速度那么快,身姿又那么敏捷。当初三(3)班全体同学在任课老师带领下赶到水塘旁边,他们已根本没有看到人,只看到水面一层层晃动的波浪,及波浪中心黑黑一团漂浮物。不用说,漂浮物就是马小康的脑袋。众人没作多想,扑通扑通往池塘里跳,死拉活拽,总算把马小康拉出了水面。
马小康的母亲和大姐由两位报信的老师陪着,夜里六点左右赶到了黄田医院。马小康早已脱离危险,脸洗了,头发干了,衣服也换了,只是神色上仍有些迷糊。他的眼睛明明盯着一个谁,但从表情上可以看出,他的眼中并没有这个人存在。
“小康我儿,你是怎么了?好好的,好好一个人……到底怎么了?”马小康母亲叫。
“弟呀,弟呀,到底怎么了弟呀?”马小康大姐叫。
马小康的母亲和大姐今夜一定会有话要说,这点学校方面每个人都十分清楚。为了这场要说的话,吴校长他们把该做的准备基本上全做好了。他们给马小康家人介绍了下午事件发生的经过;要想讲清下午的经过,又必须讲出不久前发生的那一系列事情的经过。不用说所有这些介绍都是迟疑的,闪烁的,大部分要靠对方来意会。某段时间,吴校长他们还以极高热情,邀请马小康母亲她们到学校食堂吃饭。后来又邀请她们到街上的饭馆吃饭。后来又干脆让人把饭端到病房里来。马小康母亲她们没有心思吃什么饭,端来的饭菜不得不照原样端走。再过一会,吴校长等人又以同样的热情邀请马小康母亲和大姐到学校休息,说那边已安排好了房间。说夜太深,下午又走了太多的路,怕身体吃不消。医院这边有许多人照看,不会出问题的。马小康母亲摆手,说不去,她们哪里也不去。
就这样到了深夜,马小康迷迷糊糊已经睡着,坐在门边长凳上的几个学生也睡着了,马小康的母亲和大姐却站起身来,开始说话。让人难以理解的是,她们并没有说出众人以为一定会说的话,她们只说不想在医院再呆下去了,她们想回家。她们想把马小康带回南坪家里去。吴校长有些吃惊,问,回家,为什么突然要回家?这么晚?吴校长说,即便再怎么要回,也得等到天亮吧?
马小康母亲和大姐把该捡的东西捡好,一边一个把马小康搀着,都走出医院大门了,吴校长这才醒过神,吩咐把学校的手扶拖拉机开来,送马小康及其家人回南坪。马小康母亲同样不愿意坐拖拉机,他们坚持要走回去。吴校长说那我派几个人陪你们走回去。马小康母亲又谢绝了。马小康母亲只向学校借了两只手电筒,讲好过几天马小康回校时一同归还。
八
过几天马小康并没有回到学校。马小康他们回到黄田中学,已在十几天之后了。这中间学校曾两次派人到南坪探望,头次是吴校长亲自带着林观胜老师去的,第二次是王雄带着班长何五一去的。马小康各方面的表现还算不错,在家里睡睡懒觉,干点活,清早或傍晚坐在门前吹口哨,看见老师来了,也能亲亲热热上前打招呼。准想这个时候又会出事,具体说,马小康又会闹起自杀来呢?
这次马小康采用的方式是喝农药。根本没有多大缘由,那天下雨,同村一位长辈大娘过来借米筛,见马小康坐在堂前帮母亲择菜,不由咦了一声,笑笑说,小康啊,好好的书不读,怎么成天坐在家里做起相公来啦?相公是当地方言,意指吃白饭的,无所事事的年轻人。事后长辈大娘说。她对学校里发生的一切一无所知,她说那句话就是那句话本身,并不带任何其他意思的。但马小康却不那样理解,马小康以为她的话很明白地在指着什么。更重要的是接下来,长辈大娘一句话问出后,母亲忍不住把头紧低,深深叹息了一声。马小康的脸色当即白了。母亲陪长辈大娘在厨房谈了会话,又到内房找了件东西。等把客人送走,回过身已不见儿子踪影,刚刚拣择过的菜在地面四散着。母亲意识到什么,一边叫嚷,一边发疯般在房内房外找起来。她终于在房子后面找到了儿子,儿子四仰八叉躺在泥水之中,手里还握着一只喝空了的农药瓶。
马小康当即给送到南坪村卫生所抢救,用肥皂水灌肠,几个人轮流挤压催吐。该灌的灌了,该吐的也吐了,手忙脚乱好一阵,医生惊喜地发现,马小康似乎并没有中毒。他只是以为自己中了毒。这时马小康的三姐大叫一声,想起来了。原来弟弟喝下的并不是农药,弟弟喝下的只是用农药瓶装着的一瓶清水。那还是夏天,三姐给家里的后菜园打农药,农药打完,她到村前河道里把喷雾器和装农药的玻璃瓶清洗干净,又顺手灌了瓶水,一齐搁在房后的砖堆高处。马小康不明底细,错把清水当成农药喝了个精光。
下午五点来钟是学生放学时间,王雄挑着一担粪桶,正在学校对面一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