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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部分

收获-2007年4期-第33部分

小说: 收获-2007年4期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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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明什么问题?” 
  “他是一个有想法的人。” 
  “什么想法?” 
  “他只是要故意蔑视监狱。” 
  “是公然蔑视监狱!”李监狱长忍不住拍了一下桌子。 
  王铁端住茶杯,半晌无语。 
  李监狱长似乎觉得自己有点缺乏克制,他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无奈地说:“好吧,王铁,这次我听你的。张决的加刑意见取消了。不过禁闭一定要关!” 
   
  10 
   
  “天歌居”酒店位于本市郊区,它不算一家上档次的酒店,然而服务态度和烹饪水平极佳。有人把它归结为它的地理位置,它的对面是本市基督教会,旁边是消费者保护协会,这种内与外紧密的规约和拘束,使得它上升到现在的水平。算是玩笑吧。 
  李监狱长接到市公安局长彭大为的邀请电话,对方说,是看中这里的清静。 
  两个人在包房里见了面,不约而同都打量了一眼对方:都是便装。 
  李监狱长自我打趣说:“像我这样管监狱的人,走到哪里人家都躲犹不及,你是堂堂公安局长,为何不穿制服?” 
  “唉,最近上面抓得严,不得穿制服在消费场所饮酒,军令如山哪!” 
  “人在江湖走,怎能不喝酒?”李监狱长抑扬顿挫地说道。 
  两人哈哈大笑着相示落座。这个公安局长彭大为,李监狱长是太熟悉了,不仅因为两人工作上的来往,更因为两家还是邻居。然而,两家住得那么近还要单独约出来吃饭,可见是有连家人也要避知的事情。 
  “老李啊,今晚请你在这里,是要跟你商量一件腐败的事情。”彭大为快六十岁了,可是嗓音洪亮。尤其是他梳着大背头,左下巴有一颗长着长长的毛的痣,让人看起来虽则老矣,却不减肃杀之气。 
  “哦?”李监狱长心里一沉。他倒满了酒。他听出彭大为话里的绕梁之音,那不是假的。如今社会真是开放啊,连谈腐败的事情都用玩笑的口吻,让人觉得不是腐败已等同于玩笑,就是开玩笑其实也是一种腐败。 
  “你知道那个叫黄麻子的人吧?” 
  “怎么?” 
  “就是那个环宇建筑集团的总经理黄麻子。现在呆在我的拘留所里。” 
  “哦?” 
  “涉嫌买凶杀人。”彭大为说。他把一口菜嚼得很响,很用力。仿佛吃菜跟案情有关似的。 
  “噢。” 
  “可笑的是,他在拘留所里做口供,供的不是刑事问题,而是经济问题。” 
  李监狱长的目光一下子凝定了。 
  “没想到他还认识你啊,”彭大为颇有意味地说,“可他不太够朋友。” 
  李监狱长听到这里,心中暗暗叫苦。大腾风监狱让犯人做外役时,曾给黄麻子的工地干了三个月的活儿,临到结算费用,李监狱长和黄麻子做手脚压低报酬,为此他从黄麻子那里得到很大一笔佣金。 
  “可是,那……” 
  “不要紧,”彭大为的笑声很大,话声很小,“黄麻子的事儿,我明天就以证据不足、尚需补充侦察为由,暂不予立案,把他从拘留所放出去。他会明白一切的。” 
  “啊,那样最好,那样最好……”李监狱长下意识地重复道。 
  “来,干一杯。”彭大为说。 
  李监狱长慢慢把酒杯贴到嘴边,喝了下去。 
  “天歌居”这里果然僻静。透过窗外,俯视远处,街道上车来车往,似乎人声鼎沸的样子,可这里竟一派宁和,大概这也跟装修的封闭效果良好有一定关系。李监狱长有一刻觉得,这种静,有时候其实也是令人难以忍受的。 
  “你们那里的那个张决,现在怎么样了?” 
  “搞不清这个人哪。他越了两次狱,先后申诉了三次!” 
  “我知道。”彭大为稍微压低了声音,“其实,我也有点儿纳闷。” 
  “嗯?” 
  “嗨,就是纳闷而已啊,谜底还没有解开,没什么。”彭大为又跟李监狱长碰了一杯。 
  李监狱长不尴不尬地笑了两声。 
  “下次他再申诉,你把材料压下来。”彭大为终于切题了。 
  “犯人有申诉的权利啊。”李监狱长脱口而出。 
  “我知道,”彭大为拉长了声音,“然后你们有递交的权利。” 
  “那倒是的。”李监狱长不再说什么。 
  “这个张决,搞得我很被动啊。他的申诉不光在本市检察院,省检察院和省法院那里也有。” 
  李监狱长低头吃菜。 
  “庭风啊,”彭大为这样喊他,是让李监狱长抬头看自己,“我还有半年就退休啦,张决的案子,说实话我如今心里也没底,你总不忍心让我背着处分回家吧?” 
  “张决的案子是法院判的呀!” 
  “可当初是我公安局审讯、立案和侦察的。” 
  李监狱长的目光一下子变得飘忽了,像是飞到很早以前的事情那里,他想到了刑讯逼供这个字眼,“我明白了。” 
  “不管怎么说,事已至此,你帮我拖半年吧。半年之后我退休了,张决这小子愿怎么申诉怎么申诉。再说,”彭大为看了一眼已经关得很紧的房门,“市检察院那儿也并不积极,人家很有意见,他们那里的翻案率,今年眼看就超标了。” 
  彭大为说的后一个问题倒是颇能引起李监狱长共鸣。这会导致连锁反应。其实,在公、检、法三个系统和环节中,很多时候围绕一件案情的确定,不光是出于正义或事实的驱使,而是夹杂着本集团的利益、尊严,甚至个人社交圈内的喜好、彼此交情的厚薄并由此决定的。比如,检察院责令公安局补充侦察,检察院向法院提出公诉或抗诉,或是上级法院再三要求下级法院重新审理……等等,等等。这也难怪,毕竟,法律是死板和单一的,而执行法律的个体的人是复杂和多变的。李监狱长心想,要怪就怪在法律不是一个电钮,上帝一摁,万事万物就各归其位、齐齐整整,那样倒也没意思了——而这——就是所谓的人生吧? 
  “吃菜吃菜。”彭大为说。 
  就说这个彭大为吧,李监狱长想,说心里话,多年来也是帮了大腾风监狱不少忙。随便举个例子,比如同样是犯人越狱逃跑,这在李监狱长工作近二十年中可是发生过很多起了,单凭监狱出动警力追捕,是力不从心的。这就需要求助公安局,而人家公安局呢,可尽力可不尽力,《监狱法》只规定发生类似事情监狱应会同公安局共同追捕,却没有说明公安局拒绝或拖沓执行会怎样。其实,如果交情不到。人家很容易以经费和警力有限敷衍过去,毕竟犯人跑了又不是公安局的责任,何况现在追捕一个逃犯的成本多高啊。但是彭大为呢,每次指挥警员昼伏夜出,猛打猛上,缉拿逃犯,这就是在帮李监狱长挽旧面子和避免处分,否则,他李庭风也不会顺利扛上三级警监的警衔了。 
  李监狱长喝了一口酒,并不说话。他在品味着今晚吃饭的分量。 
  “来,喝酒。”彭大为举杯邀了一下,“不要多想,毕竟现在张决也没怎么着,他还是法定的犯人嘛!” 
  “是的是的。”李监狱长随声附和——他还能说什么呢? 
  吃完了饭,两人握别。彭大为说要去他的岳父家里商量点事,李监狱长便独自往回走。走了半天,他发现自己走错了街道,想回头走,又没有勇气,就只好绕路回家了。 
  他走得不快,却走出一身粘汗。 
   
  11 
   
  转眼两个月过去了,时令已至深秋。城市的颜色变得晦暗和凝重,这不仅是因为行人们穿上了深色的秋装,更因为前几天一阵猛烈的沙尘暴席卷了这座城市,使它的一切建筑和街道铺上了厚厚的灰尘。 
  张决在监狱里感受不到外面的世界,他所感受到的监狱,如今倒似乎变得亮丽。这两个月来,他的心情与以前已大不相同,他好像变了一个人似的。他的精神变得十分抖擞,这源于他不再一味抱怨,他的身体也显得格外结实,这源于他主动承担了更多的体力劳动。他现在,每个月的计分考核都达到了满分一百,这在全监狱的犯人当中是没有几个的。他有时候再三品味静玉探监时跟他说的那些话,比如: 
  “这个世界上,每个人都有不幸和痛苦,尽管那些不幸和痛苦,本不应属于他。有的人失去父母,有的人失去儿女,有的人千金散尽,有的人官运阻绝……也有的人冤狱横至。它们彼此都是公平和有联系的,你暂时把它看作命。” 
  “我打听了,只要你好好干,按法律规定,最低可以减刑到总刑期的一半,也就是七年半。已经过去三年半,还剩四年。我等你。” 
  这些话无时不在安慰和温暖着张决的心。一个濒于冻僵的人,你突然送给他一盆炽烈的火,只会更加促使他机能和生命的丧失,而如果你给他一盆温吞的水,却会帮他找到生理的感觉和恢复生命的动力。张决知道,上述的话不代表真理,然而它代表着静玉说的,那么它就是真理。 
  下午,监狱临下班前,几天来张决经过再三请示,现在终于被允许去见李庭风监狱长。他用冷水洗了两次脸,他觉得这是一个历史性的时刻。 
  在李监狱长的办公室,张决以一个标准的犯人——据说那也是以标准的军人姿势来要求——双手抚膝,笔直地坐在椅子上。 
  “李监狱长,我想问的无非就是,我的最后一次申诉下落如何?” 
  “你的第七次申诉,”李监狱长咳了一声,“被驳回了。” 
  “那——我的《提请减刑报告》目前怎样?” 
  “张决,你懂法吗?” 
  “我懂。” 
  “我问你,犯人减刑的前提是什么?” 
  “认罪服法,确有悔改。这是《刑事诉讼法》第221条第2款和《刑法》第789条规定的。” 
  “很好。”李监狱长点了一下头,“我问你,你两次越狱,这是证明悔改吗?你七次申诉,能说是认罪服法吗?” 
  张决顿时哑口无言。 
  “回去,好好劳动,全心改造。这两个月的劳动津贴,我给你按最高标准发放!” 
   
  12 
   
  “沥青一般分为三种,一种是天然沥青,储藏在地下,形成矿层或在地壳表面堆积;一种是石油沥青,是原油蒸馏后的残渣……” 
  这是在上技术课。第四监区第一楼的六十多名犯人坐在教室里,认真听取监外的兼职教员讲解沥青的产生和应用。 
  “还有一种是煤焦沥青,是炼焦的副产品,即焦油蒸馏后残留在蒸釜中的黑色物质,它与精制焦油只是物理性质区分,没有明显界限。不过,上述三种沥青一般都有共同特点,它们含有苯、蒽、萘等,这些物质有毒,加热时会散发特殊的难闻气味……” 
  “哇——”张决感觉内心一搅,眼前发黑,终于不可扼制地呕吐在课桌下面。 
   
  13 
   
  张决决定实施第三次越狱。 
  对他来讲,在监狱里哪怕再多呆一分钟,都是对他生命的最大侮辱。他从小到大,被人打过,被人骗过,被人骂过,惟独没有被莫须有地限制过生命的自由。现在来看,原来这才是最可贵的。 
  两个月来,监狱几乎没有出过外役,在王铁副监狱长的几次反对下,将来的外役恐怕也会大大减少。与此同时,王铁副监狱长加大了狱内企业与社会的横向合作,请相关专家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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