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年第3期-第6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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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院的走廊照例是涂着浅绿色,经过外科诊室的时候,刘劲看见许多包着白色纱布的人,他们的眼神里见不到想象牛的痛苦,却有几分麻木。罗俐带着刘劲快速地走着,在这些肢体受到伤害的人面前,他们行走的速度让刘劲暗自感到了欣慰。罗俐打开了走廊尽头的一扇小门,里面是一个短短的走廊。走廊里放着一些箱子,上面写着“小心轻放”什么的,然后是一道楼梯,狭窄的,缺少打扫。刘劲不知道罗俐为什么带他来这里,但觉得这个地方就像他那个已经消失的大教室。
他们一直往上面走,经过一些门的时候,刘劲发现它们都锁住了。接着,终于有一个门被打开了,外面是二个平台。这里大约是九楼,刘劲想。这个平台突出在大楼的背面,罗俐继续往平台的边缘走去,她太靠近边缘了,像是要往空中走去。刘劲开始担心起来。罗俐停住了,她回头说:“来啊。”
刘劲有点疑惑地走到她的旁边,看到在平台的侧面往下还有一个楼梯。那大概是消防用的,除非走近了才能看见。楼梯从这个侧面向另一个侧面绕过去,罗俐和刘劲沿着楼梯下去,楼梯的铁架子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罗俐说:“放心,它不会倒的。”一绕过拐角,就有一个小门,通向下一层,但门关着,罗俐也没有去推门。拐过这个角,是医院侧楼的平台,刘劲看到了许多衰败的花草。
刘劲说:“你怎么找到这个地方的?”罗俐说:“这医院我很熟悉,我在医药公司的时候常来。我妈妈以前在这里当护士。”刘劲问:“你一个人上来的吗?”罗俐说:“以前有许多楼道都能方便地通到这里,现在只剩下底楼还通了。”
罗俐望着他们刚刚从对面绕过来的大楼说:“整个医院的房子都翻修过了,这幢侧楼其实是最老的。”她用手指着眼前高高耸起的新楼,“那些都是后来建的。我有个姐姐就生在这里。”
“姐姐?”刘劲说,“怎么没听你说过?”罗俐说:“她两岁的时候就得急症死了,否则,不会有我吧。”刘劲说:“那你从来没有见过你这个姐姐?”罗俐说:“除了她的照片。”刘劲说:“长得像你吗?”罗俐说:“很像的,别人会分不出来。”停了一下,罗俐又说:“但我总能分辨出来。我们的表情有些不同,有些很奇怪的东西。”
刘劲说:“你妈妈肯定很伤心。”罗俐说:“也许。我也不知道,我的家庭不像你的。”刘劲说:“怎么?”罗俐没有马上回答,然后,她说:“他们老是在那里吵架,没时间伤心。”刘劲说:“怎么会呢。吵架也是感情丰富的表现啊。”他本来想开个玩笑,但说完了又觉得并不高明。
刘劲想起自己也曾经在这个医院里住过,那是十岁的时候,他得了腮腺炎,住在这个医院里,先是发烧,然后脖子肿胀,整天变得昏昏沉沉。这个医院是他的一个噩梦。他花了许多时间才克服了这种心理。现在,好像某个盒子被打破了,它们又冒了出来。刘劲也望着对面的高楼,外墙洁白,窗口闪动着穿白色衣服的人们。看着远处,刘劲偶然会想起以前在马路上看到过的一些风景,从顶楼上看去,这些风景没有什么变化。
罗俐说:“小时候的事情会影响一辈子的。”刘劲不知道她是不是在作某种解释。他想起汪晓岚说的,罗俐其实是很幼稚的。他觉得罗俐真的瘦了一些,这个奇怪的姑娘。她现在又走向平台的边缘,从衣服口袋里掏出一只相机,对着下面的街道摁了几张。她回头对刘劲说:“站在那儿。”她的手指朝向楼房一侧。刘劲小心翼翼地往边上移动了几步。他看见侧楼还搭着脚手架,几个工人正在忙碌着。初中放学后,他常常和同学们去建筑工地上玩捉迷藏,他们在脚手架上快速地跳跃,现在想起来,都有些后怕。
罗俐说:“好了,来看看。”她拿的是个数码相机。她正看着显示出来的照片微笑呢。刘劲也走过去。照片中的他若有所思的样子,街道上的人流视点不清,像罩在迷雾中,另一个方向上是医院的楼房。
刘劲说:“我来拍几张。”罗俐说:“好啊。”她走到刚才刘劲站过的地方。其实刘劲本来脑子里想到的,只是拍一张从屋顶上看下去的医院的照片,现在,他当然把焦点对准了罗俐。罗俐并没有在笑?从相机后背的显示屏上看,她很严肃地望着自己。刘劲下意识地移开相机,看了一眼罗俐。罗俐问道:“这个位置好吗?”刘劲点点头,他再次让罗俐出现在相机的显示屏上。
显示屏里是片刻的宁静,罗俐淡淡一笑,刘劲把快门按了下去引刘劲觉得和罗俐认识的这些日子一下子消失了,他又回到了以前那种飘浮的阶段,他们就像一组陌生人。罗俐移动着位置,用手势交换意见,确定角度,然后刘劲按下快门。两个人偶然说上几句,倒是语调轻松,仿佛达成了一种默契,要把困难的部分留到拍摄结束后去解决。
他按下快门的次数越多,他就越意识到医院将要,或者已经,成为他生活中一个重要的地点。一旦医院成了这个样子,就再也变不回原来那个单纯的医院了。他甚至觉得比起他们两个来,医院是更重要的所在,他们不过是这个地点上的两个角色而已。他们的出现,只是为了完成这个地点的定义罢了。正是脚下的这些地点最终模糊了他们之间的关系。
罗俐身上那些对于他来说是谜的东西,不再那么要紧,他想知道这些谜底的愿望仍然存在,实现这个愿望的力量已经慢慢消失了。他像被一阵莫名其妙的波浪给卷走了。他想,这只不过是命运开始用它的充满地点的浪花裹住他的一个预兆罢了。这还只是第一次,生活向他掀起了坚硬的内核。也许,她仅仅是命运交给他的一件礼物,使他明白自己始终是生活的一个过于草率的观察者。接着,他又想,其实他们完全可以摆脱这一切。他们是在害怕这种努力只是单方面的吗?
黄昏的阳光忽然强烈起来,罗俐转了个身。裙子飘动起来,也可能是风的缘故。罗俐出人意料地说:“我的全盛时期已经过去了。”他没有马上回答。这让她失望了吗?虚荣心使刘劲不能马上说些什么。这时,有几个人从平台的另一边走上来,但根本没有注意到他们沉闷的表情。刘劲用疑惑的跟光看着拉长焦距的显示屏上她和她身后仿佛近在咫尺、平滑如镜的街道。罗俐在黄昏的医院顶楼的灼热光线下缓缓旋转的这个瞬间终于被捕捉住了。
尽管,时间使这个场景越来越具有一种抽象的意味。他不知道怎样去辩驳这一切。
“是吗?”他迟钝地问。
“就是这样。”她说。
潮落了,人走了,一切重新开始……
李 辉
1 北京:那一个寒冷的冬日
1924年最后一天,12月31日,北京很冷,白天气温在摄氏零度以下。两天前,这里刚下过一场大雪,所有街道都结上了冰。下午四时许,一趟来自天津的专列缓缓驶进前门车站,数万欢迎人群伫立街头,顿时忘记了寒冷。
走下车的是孙中山和夫人宋庆龄,陪同他们的有汪精卫等国民党要员。
一位正在北京国立法政大学念书的学生,站在欢迎人群中:
尽管那天天气不好,大约有十万人聚集到前门火车站去欢迎孙博
士。当孙博士走出专车时,国立北京艺术学院的乐队奏起了中国乐曲。
成千上万的人为即将看到他的风采和听到他的教诲而纵情欢呼。可是
孙博士重病在身,他只是向欢迎的人群点头示意,就乘上小汽车径直驶
向北京饭店。(《莫斯科中山大学和中国革命》,第13页)
北京来过多次,这却是孙中山的最后一次。胆囊腺癌已到晚期,但他仍在拚命一搏。
两个多月前,他还不可能走进北京。1924年10月下旬,北京刚刚更换主人。第二次直奉大战中,直系重要将领冯玉祥反戈一击,导致直系大败,“贿选总统”曹锟被软禁,“讨逆联军”总司令吴佩孚率残部逃遁。
在这一次直奉大战中,南方的孙中山与东北的张作霖站在一起,吴佩孚是他们共同的敌人。奉系大胜,对于一直缺乏军事力量的孙中山来说,眼前又出现了建立强有力政权以统一中国的机会。他重病缠身,知来日无多,他必须抓住这个机会。当占领了北京的冯玉祥致电邀请他来京商谈国事时,他欣然前来。以往,谈到此事时,相关文章或史书,只强调冯玉祥的个人邀请,而回避整个奉系的背景,其实,此时冯玉祥已与奉系结盟,他的邀请不妨看作是整个奉系的动议,而非个人行为。事实也如此。
孙中山从广州前来北京,途经上海、日本的长崎和神户、天津,历时一个多月。在他抵达天津前,11月24日,几年前下野的皖系军阀首领段祺瑞重新回到北京组织临时执政府,冯玉祥则通电下野。但即便如此,孙中山继续着与奉系的接触。12月4日孙中山一行抵达天津,5日中午,被曹锟赶下台的前总统黎元洪设宴为孙中山洗尘,同席作陪的不是别人,正是刚刚大获全胜的奉系首领张作霖。孙中山抵达北京后,段祺瑞在铁狮子胡同为其安排行辕,这座房子曾是原外交总长顾维钧的宅第。
孙中山一生中常常做出惊人之举,生命中的最后一次北京之行依然如此。
一年前,1923年,1月26日,他和苏联特使越飞在上海会谈后发表了联合宣言,开始了与苏联的紧密合作。他欲重振国民党,在三民主义基础上,提出三大政策:联俄、联共、扶助农工。不同社会基础、不同政治理想的两个政党——国民党和共产党,在苏联和共产国际的引导下走到了一起。这是特殊形式的政治联合:共产党员也可以加入国民党,并担任要职。与此伺时,自民国初午屡受挫折的孙中山,一直因缺乏军事实力而疲于奔命,遂在苏联派来的政治顾问鲍罗廷指导下,于1924年5月创办了黄埔军校,培养自己的军官,按照苏联红军的管理模式建立自己的军队,在军队设立党代表制度……
他的理想执着如初。巩固广东根据地——北伐——统一中国,一切将重新开始。不过,即便在与苏联和中共的合作开始之后,孙中山仍未放弃与奉系军阀张作霖合作的努力。于是,很有意味的历史画面就出现了:当孙中山在天津与张作霖见面时,他的党和军队正在广东进行着北伐的准备,而两年后北伐最大的敌人正是张作霖。
惊人之举不限于此。
当开始与苏联密切合作后,孙中山仍希望与西方列强特别是与美国合作。
1924年1月6日,美国驻北京公使舒尔曼访问广州时拜会孙中山,孙中山再次要求美国予以支持,他仍认为这种支持是最值得争取的。孙中山对舒尔曼说:美国是中国唯一可以信赖的国家。他吁请美国调解,以结束中国的内乱。据《纽约时报》一位记者称,这次孙中山走得最远,他建议美国及其他西方列强共同干预,并在中国实行为期五年的监护统治!
多年来,孙中山向西方列强一次又一次传递出强烈的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