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年第03期-第5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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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安子来。”王风把酒碗放到火塘边,摸了摸嘴。眼睛从火塘看过去,慢慢移动到牧羊人头上,然后在牧羊人眼睛里停住。
“很远的地方啊。我听说过。”牧羊人呲的一声,一口将自己的酒也喝了。
“到山上好久了吧?”王风把酒碗递给牧羊人。
“七年八年。”
王风接过酒来,哈哈哈地笑了起来。牧羊人也哈哈哈地笑起来。一牛角的酒喝,了,牧羊人再拿来一牛角的酒。王风想给牧羊人说说—路上的见闻,刚要说,手碰到了腰间的刀子,王风就把褡裢里的木质小酒碗送给牧羊人。
“这个是安子场上的。送给你,做个纪念吧。”王风有些醉了。王风想,三十年后,当他从此路过去安子的时候,希望能看到他的这个酒碗,然后也这样天旷地远喝一个夜晚。
半夜时分,王风起来解手。火塘里火还明亮着。王风开了门,拉开裤子尿尿,他突然听见了低低的呜呜声,三只狼正一步步向羊圈边逼进。王风的尿一时断了。他摸出腰间的刀子,大吼一声,向三只狼奔去。王风的脸是麻的,王风的声音是麻的,王风感觉自己的每一块肉都麻了。三只狼向后退了几步。这时牧羊人也从屋里赶来,手提火药枪,远远的就给三只狼冲了一炮。
王风听见炮声,脚干连连打了几个闪,酒力突然也消了。主只狼迅速跑掉,惊惶的羊群在羊圈里奔跑咩叫。
王风和牧羊人在火塘边坐到天亮。王风喝了三碗酒,把锅里的野山鸡肉吃完了。王风对牧羊人的邀请不置一词。他把褡裢挎在肩上,紧了紧缠腰的帕子,然后就上路了。
牧羊人把他送到山冈上,指明了路的走向。王风回头说:“三十年后,如果我们有缘,还来喝你一碗酒。”
三十年来,王风每天早晨磨刀,别在腰间,没人看见王风用过一次。该要用刀的时候,王风手里有别的刀,菜刀、镰刀、柴刀、开山斧。
王风从安子回来后的第二天,村子里响起了磨刀的声音。不是磨菜刀镰刀柴刀开山斧的声音,那些刀刀面宽,用力重。王风磨刀的声音,是轻轻荡过,然后又轻轻荡回的那种细润的声音。
那次回来后,王风对王皓每次提议去做牛生意就很反感。王皓想邀他一起做,一来王风口紧胆大,二来王风身手强悍。有一个晚上,王风为此和王皓吵翻了,几乎就要动手。王风抽出了腰刀,像古书上的强人那样,一把钉在八仙桌上。雪亮的光芒让王皓炫目,继而有些迷醉。王风自己也奇怪了,怎么就不自觉地要动刀了?这刀是动不得的。
王皓彻底放弃了这个提议,自己也没有独自去做。
没过多久,王皓背地里对人说,王风的刀子是要杀人的。
村子的人开始紧张了一阵。王风这样的人,既能想也能做,他要杀人,还不是像割园子里的大白菜呀。大家私下回想,自己在什么地方得罪过王风。是说错了话,还是做错了事?一个村里,鸡毛蒜皮的事情,谁说得清哪次过去了哪次过来了呢?好几家还追到祖宗三代以上去,细查有没有什么旧怨。说人往往对旧仇的记恨超过新怨。尤其是从前分得了王风家田土的,更是觉得王风的腰刀是为自己磨的。晚上把门闩了,还拿手腕粗的木棒顶着。人们对王风格外的好,这家请吃饭,那家请喝酒。王风开始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对。过了好久,王风终于知道:是自己的腰刀让村子里的人生疑了。
王风想用其他方式消除人们的误会。见人总是笑笑呵呵的,帮人出力,决不藏性。人们见王风也没高言高语,也没粗手粗脚。慢慢地,认为王风不过是喜欢一把腰刀而已,就像有人喜欢别一把烟杆在腰间那样。时间一长,人们对王风的腰刀不再惧怕。那些心里最虚火的人家,也笑笑呵呵的。过去那么久了,谁愿意总是让一把冰寒的刀子搁在心上呢。
王风每天一早就磨刀,磨刀声和早晨的鸟叫,和牛哞一样,是村庄自然声音中的一部分,而且成了村子里起床的统一时间。家里人对睡懒觉的人说:王风的刀都磨过了,还要睡到什么时候啊。
王风走在村子里,人们几乎忘记了他有腰刀。为一些小事,人们难免要和王风争论。有时是王风不对,有时是别人不对。末了王风就沉默地坐在路边石头上,把自己的扎腰帕子紧了一紧,任凭对方不断的争辩,不再答一言半语。这时,对方无意中看见了王风腰间的腰刀,心里抽了口凉气,不动声色地也坐下来,改了口吻,不了了之地说:哎呀,又不是外人,反正你对我对,你得我得都一样,只是气上来了,说了心头亮堂些。
然后对方递过来一张冲鼻的旱烟,大家在沉默里裹了烟卷,抽了起来。吐了几口烟,吐了几泡口痰后,对方站起来说有事先走了,王风回头笑笑,也站起来走了。事情最终的解决,是按照事情应该出现的结果那样解决的。
蛮妞守寡后的第三年,王风和王皓都先后与蛮妞好上了。两个人从小长大,什么事情都交流,就是在蛮妞这件事情上,大家心知肚明,却不说半个字。过不了多久,村子里的人还是从王皓的只言片语里,听出王风的腰刀,必然有秘密的用途。避邪啊,壮胆啊,出奇啊,什么都有人说。当着王风的面,人们都不好意思问。刀子毕竟是刀子,人们多半还是小心地对待王风。
王风第五天要住的店子不是个店子,是个岩穴。但是第六天的脚程,也就是从安子回来的第二天的脚程,王风则是在一个叫官衙坝的地方住下的。官衙坝只有三户人,稻子收割了,山湾里小溪流过,竹林长满了溪岸,梨子和枣子熟了。王风从没看见这么多的梨树和枣树,也没看见这么多的梨子和枣子。王风细看这官衙坝,四周山峦拥卫,树密林深,山间田土间杂,果木丛丛。
王风随意走进一家去。听说是过路的远客,官衙坝人不问来由,三户人家挤到一处来,说说笑笑间,先是给王风煮了油茶汤,然后各家行动,推石磨,打糍粑。王风觉得自己像是走到了梦中去了。摸摸腰间的刀子,刀子还在,有点凉凉的实在。
天明王风赶早路,官衙坝人把王风送到垭口。一个当家的妇人用小帕子包了几个糍粑,一定要王风带上。
蛮妞不再弄骨牌了,村子里的人猜测王风可能出了什么大事。
是那把腰刀把王风害了。王皓坐在蛮妞家的院坝里,抽一口烟,说一句话。
蛮妞拿来一柄向日葵,边嗑边看天上的云朵。
他没有死。蛮妞轻声而肯定地说。
骨牌上说的?王皓问。
蛮妞侧了侧身子,拿眼细细地乜了王皓:心里说的。
王皓来了气,但毕竟都老了,还能为蛮妞总偏向王风口酸吗?于是转了话:
他的刀,你究竟问过没有?
王皓在石头上磕出了铜烟斗里的底烟,用一丝细竹条通烟斗。
没问过。反正要杀人,也不会杀我。再说,这村子里哪有该杀的人啊。蛮妞吃掉巴掌大一片向日葵,停下不吃了。
不,他是要去远方杀一个人。他的仇人在远方。
王皓说完,站起来就走。蛮妞像是没听见,等回过神来时,王皓勾着身,走出了院坝口。
王风从安子回来的第一天脚程,必须翻越高到天上去的骨干山。王风用半天时间翻到山顶,用半天时间在山顶跟着山脊走,在下山的岩口,有一座小庙。王风走进小庙,放下褡裢,找些柴草生火过夜。
他正要关门,一个人推门进来。王风退回到火边,见是一个瘦弱的和尚,王风说:对不起,师傅,我是个过路的人,天黑了,我就进来了。
和尚说:施主别客气,不黑不进来啊。我也是路过。今晚我们有缘,看来就这样将就过夜了。
坐在火边,王风见和尚不爱说话,就懒懒地靠在山墙上,看着火。火光照见了腰间的腰刀。
和尚躺下,伸了个懒腰:施主的腰刀像施主的心一样明亮啊。然后就睡着了。
王风听和尚的话很日怪,但又嚼不出具体的滋味,也就睡着了。
三十年,王风的腰刀偶尔会在人们的心中引起一点微澜。尽管人们最终相信王风的腰刀不是给自己准备的,但若有若无的刀影,不时会雪亮地划过人们的梦境。现在,王风和他的刀都不声不响的消失了。村子里不仅对王风的磨刀声有了怀念,而且对王风和他的刀子也有些怀念了。
王风要杀哪样的人呢?
王风是到什么地方去杀人呢?
村子里,人们全部同意王皓的说法。王风和王皓从小到老,亲兄弟一样,王皓最近说的话,一定是王风走之前给王皓透露的真相。当然蛮妞会更知情。但大家不会跑去问她,谁直白到如此傻的地步。
蛮妞不相信王风是到一个遥远的地方杀人去了。但究竟干什么去了?想到这里,蛮妞心里就不自在。王风不像王皓,王皓什么话都给她说。王风虽然口紧,但总还是将很多心中的话在她的枕头边掏出来过啊。这么大的秘密,隐藏了这么久,走前连半个字都没有!蛮妞把一整块向日葵吃完了,也没想明白他王风究竟为了什么。
蛮妞看到红公鸡骄傲的踩上一只母鸡背,随手将整面向日葵朝公鸡掷去,公鸡和母鸡都惊惶地大叫开来。
王风在第八天,来到了遥远的安子。
王风来到安子的时候,他记忆里的安子已经不在了。
安子场从原来的山垭口上迁到下面安子河边来。柏油路上,汽车来来往往,小高楼一幢挨着一幢。各种货物,各种人群在街上走动。
王风来到老安子场。
夕阳把王风的影子长长地投到老场口上去。狭窄的街巷凸凹不平,没人走动,破败的房子都向街中倾倒,如同老迈的一群人,站在街的两边,争看那最后下落的夕阳。
王风找到当年的牛市,可旁边的茶馆没有了,茶馆的位置,是撤出房宇后空空的屋基。王风坐在屋基的石凳上,天渐渐地黑了下来。
王风抽自己的旱烟,由于疲劳,王风靠在石凳上,约略睡了一会。
一只手电光朝王风扫来,一个人来到王风面前。
你是在等一个人吧?一个很年轻的声音。
嗯。王风不惊不诧。
三十年前约定的?
王风有些激动,连连说:是啊,是啊。心里升起了希望。
你等不到他了。
来人给王风一支香烟,并打亮了打火机。
王风看见是一个戴眼镜的青年,和自己当年的年岁差不多。来人看见坐在石凳上的王风,瘦硬的头和脸,腰间系了帕子,别着一把腰刀。
来人说:三个月前,你要见的人去世了。他跟我们交代说,今天有个比他年岁小十岁左右的人要见他,是三十年前约定的。我们以为他临近死亡,说的是胡话。但他说得很肯定,我们就很糊涂了。
他没有说谎,你看我不是来了吗。王风猛抽了口自己的旱烟,差点呛了自己。
我们不相信你真会来。但我们还是来看看。他说到时只要把腰刀和这个小包交给你,我们就真的进了孝道了。年轻人轻轻地笑笑。
可惜了,我不能当面将这把腰刀交给他老哥。王风抽出腰刀,一明一灭的烟火下,腰刀发着光。
年轻人想知道当年的具体事情。
王风又卷了支旱烟,口气和缓,略带一些愉快的滋味说:三十年前,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