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年第03期-第3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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专用电梯又推进去一具白床单掩盖的尸体。他从背影看太平间的工作人员,像是一位姑娘。吕新岩开始怜香惜玉起来,他想不明白那么美好的姑娘,为什么每天要面对逝去的生命呢?但他转念又一想,也许生命逝去了,精神却升华了。升华了的精神更有权利欣赏美好的生命。吕新岩正在黎明里畅想的时候,特护病房冲出了好几位护士,她们脚步慌乱,神情紧张,谁都知道是出事了。吕新岩以他一夜的经验知道,即使有生命离去,护士们也不会这般慌乱的。他不好多问,只是疑惑地看着她们。护士长检察完整个大厅之后,向吕新岩走来,她问:“你看见二十四床了吗?”“没有啊。”吕新岩的“啊”字还没有发完,就突然意识到二十四床就是陆鸣,电梯里那个美好的背影里一定藏着樱子得意的坏笑,他们又赢了!“太平间!快去太平间!不对,快去追太平间的车!”吕新岩不顾一切地拔掉注射器,冲到电梯口,按动按钮,电梯从地下一层直达上来,新岩的心也随着迅速地提升着。当电梯门打开的时候,他看到里边只有一张空荡荡的床!吕新岩的心没有缓冲地跌到谷底,他的伤脚顿时没了力气,他几乎是跌进了电梯里。
此刻的樱子正在协和医院堪称古老的地下室里拉着手术车狂奔。她速度极快但很有章法。白天踩了几次点儿,蜿蜒复杂的地下室有几个出口她都清楚地刻在脑子里。近百年的古老建筑里弥漫着死亡的味道,据说建院初期地下室是用来做太平间的,后来改成解剖室和活组织检察室。白天踩点儿的时候她看到切得支离破碎的人体内脏,她恶心了好,会儿,好在樱子不惧怕死亡,反正它一直在她周围逡巡。在极度的颠簸之中陆鸣看着樱子微笑一下就又昏睡了,樱子犹豫了,她突然觉得应该把陆鸣留在医院里,可她实在是太想和陆鸣道别了,明天她必须离开北京,她已经无处可逃。这时,吕新岩带着一千人马迫过来了,樱子没机会思考,她不能让吕新岩得逞。樱子加快了脚步,在活检室门口她找到了通往长安街的出口。
大雾把宽广的长安街封锁得严严实实,樱子必须冲出雾障才能带着她爱的人离开包围。进入黑夜是需要勇气的,走出黑夜竟变得遥不可及。漫漫旅程尽头在哪里,樱子不知道,但她只有往前走。终于,在一团一团的白浪一般压过来的浓雾里,樱子看到一股黄色的光亮一闪一闪的,那是艾琳“押解”着出租车打着双蹦灯在等待。本来艾琳是不想帮樱子抢陆鸣出院的,她觉得这样做,陆鸣的风险太大。但是樱子开出条件之后艾琳欣然接受了。樱子的条件是:抢出陆鸣之后的第二天她离开这个城市,三年之内不会回来。从此她就把陆鸣移交给她,全权负责的范围也包括感情。当然同时移交的还有从吕新岩那里拿来的三万块钱。艾琳欣然接受了这个交换条件,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也许是陆鸣在蓝天飞翔的样子在她的记忆里刻得太深了,也许是艾琳太想去拯救一个人了,也许是这个行动本身太刺激了吧,不管是哪个原因,艾琳都是全身心地投入到这场拯救行动中了。她们把陆鸣塞进出租车之后就趁着夜幕在大雾的掩护下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当吕新岩还瘸着脚在协和医院门口高声大骂的时候,樱子和艾琳已经把陆鸣放到了宾馆舒适的大床上了。按事先讲好的条件,艾琳准备好药品和生活必需品之后就可以离开了,但她不放心,一定要等陆鸣清醒过来再走。樱子又开始头晕了,她来不及洗手就给陆鸣输液。艾琳抓紧用消毒纸巾擦擦陆鸣胳膊上的血管,算是消了毒。樱子本来输液的技术非常娴熟,但这次她把陆鸣双臂的血管都快扎透了,还是输不进液去。陆鸣的血管已经极度脆弱和没有弹性了。樱子哭了,艾琳瞪了她一眼,恶狠狠地甩出一句话:“还不都是你害的!”樱子的手抖了一下,陆鸣的血管终于回血了。樱子把事先准备好的葡萄糖和白蛋白给陆鸣输上,然后又给他吃了两片丁丙诺啡,这是毒品替代品,樱子毕竟在戒毒中心住过一段时间,基本的急救常识还是有一些的。这几天毒品很充足,樱子每天都会有几个小时像打了强心针一样精力旺盛。中午去协和医院的路上去了世都百货,樱子买了一双意大利产的红色高跟鞋,整体设计是一朵盛开的玫瑰花,现在它们就在宾馆天蓝色的地毯上狂野地绽放着。陆鸣还在昏睡,艾琳也懒散地斜倚在长沙发上打盹,樱子连身子都没转,就当着他们的面给自己注射。
陆鸣在昏迷之前是幸福的,因为他看到了樱子的微笑;陆鸣在再次醒来的时候是痛苦的,因为他看到了最不愿意见到的情形。他迷迷糊糊地听到有小勺砸碎成块毒品瑟瑟的声音,听到了打火机一次次点燃的声音,听到针管在血管里穿行的声音,他听到了他一生最不愿意听到的声音——樱子愉快的呻吟声,他又一次昏迷了。
当陆鸣再一次感觉到自己的呼吸的时候是在黎明。他听到高跟鞋在地毯上焦躁行走的踢踏声。樱子在哭,嘤嘤地哭。陆鸣艰难地移动自己的头,带着眼睛扫了一下整个房间,他的视点不高,只看见两只“红玫瑰”一前一后地在地毯上移动,“红玫瑰”走过的地方都变成了一片金黄。陆鸣觉得自己躺在一座古罗马的宫殿里,四周金碧辉煌,头顶上还有鸽子在飞翔。陆鸣欣喜若狂地看着梦幻一样的世界,他的视线随着盛开的红玫瑰缓缓向上移动,他看到了樱子!陆鸣从来没觉得樱子这样健康美丽过,为了让这瞬间的美丽保留下来,陆鸣愿意付出永恒。樱子看见陆鸣睁开了迷离的双眼,她兴奋地扑了过来,她看见陆鸣惊恐地瞪着眼睛喃喃地说:“别停下来,多美呀!别,别!”樱子知道陆鸣产生了幻觉,她只有不停地走,才能让他安静。快到中午的时候,艾琳来电话问什么时候送陆鸣回医院,樱子说等等。这时候的樱子已经虚弱不堪了,她又开始给自己注射。毒品刚推进一半的时候陆鸣醒了,他闭紧了眼睛。樱子也靠在那儿喘息,陆鸣说:
“我喜欢看你穿高跟鞋。”
“我知道,现在我没力气穿了。”
“以后你会有力气的,我还想带你去跳伞呢。”
“会有那么一天吗?”
陆鸣艰难地点点头,袭击全身的剧痛让他觉得像有好多人在撕扯他,他只有胡乱地挥动手臂驱走那些恶魔。樱子的心顿时揪在了一起,她把陆鸣的头揽在怀里,用力按住他抽搐的双手。陆鸣身体狂躁可神智渐渐清晰了,他喃喃地说:“我多想和你一起跳伞啊!”
樱子刚刚吸完毒红润起来的脸浮着美丽的朝霞,她微张的嘴慢慢笑成了一朵春花:“我们现在都变轻了,跳起来更轻松了,那我们在下降的第几秒开伞啊?”
“第五十七秒。”
听了陆鸣的回答,朝霞变成了乌云,春花败成了枯叶,樱子绝望地哭了:“哥哥,你不能往那儿想!”“那里”是死亡,第五十七秒是个死亡的数字。
一年前一个晴朗的不见一片云彩的清晨,樱子就是从第一秒到第五十七秒艰难地进行着生和死的抉择。在那个早晨,樱子取得了单独跳伞的资格,她的教练是陆鸣。樱子背着伞包最后看了一眼仰望着她的陆鸣,他是那么英俊健美,但是她已经没有资格去追求从未体验过的爱情了。她知道自己深陷毒潭无力自拔,她想从蓝天到大地结束自己短暂的青春。她从飞向蓝天的那一刻就数着可怕的数字,在高空中她喊不出声音,但是在她的心里默默地数着,她知道每逝去的一秒就是失去一分生的机会。当数到五十七秒的时候,她笑着打开了伞包,因为那是一个超过安全极限的数字,她想把自己融化在蓝天里。但是奇迹发生了,在她即将落地的一刹那,有一双强有力的手托了她一把,那是陆鸣。樱子还没反应过来,就重重地砸在陆鸣身上,两人同时着地了。她昏迷了几分钟,醒来的时候陆鸣已经被急救车拉走了。樱子没死成,她赶上了罕见的强气流,拖延了正常的落地时间。陆鸣双臂骨折,永远离开了跳伞队。五十七秒,梦魇一样的数字,它是生和死的分水岭。樱子知道,如果陆鸣倒下了,世界上就再也没有托起她的那双手了。五十七秒,对于樱子和陆鸣是一个永远凝固的时间,它预示着死亡。
“哥哥,你不许想它,不许提它!”樱子坚决地要把陆鸣拉回来。
“不提了,不提了,我们都要好好活着。”陆鸣靠着樱子,轻轻亲吻着她,“你明天打算去哪儿?”
“广州。”
“你不是说要去戒毒中心吗?”陆鸣把樱子推到眼前。“为什么又去广州呢?”
“我是跟艾琳说的,要不然她不去跟吕新岩要钱。戒毒中心还不是老一套?咱们俩一起去都没戒了,我可不送钱给他们了!再说,栖霞他们几个非要把我弄进去,我还不得死在里边?我可不能等死!”
“你去广州干什么?”陆鸣非常警觉。
“第一是因为远,第二是好挣钱。我有几个朋友在歌厅里唱歌,他们说那儿货真价实,按质论价,没人往里掺洗衣粉。”
“你还要吸!”陆鸣痛心疾首得几乎喘不过气来。
“哥哥,咱们还不就是吸到死吗?”
“你不许说死!”
“你刚才还说死了呢!”说到死,樱子突然用手捂住了嘴愕然地瞪大了眼,她缓缓地把手从嘴上移开,拍拍木制的床头柜,“哥哥我们都不会死,对吧?”她爱怜的眼睛里流露着惊慌,睫毛不安地抖动。陆鸣用自己干枯的身体贴着她的身体,用他的泪眼对着她的泪眼。
“你不会死,我不让你死。”陆鸣用最后的力量紧紧地拥抱着他一生唯一深爱的女孩,他急迫的呼吸带动着樱子的心跳,两个人像是共同拥有了同一颗心脏。樱子背倚着陆鸣,感受着他慢慢减缓的心跳,同样的情形把她带回到一年前的急救中心。
樱子从跳伞队赶到急救中心的时候,陆鸣已经清醒过来了,但他不理她。双臂被石膏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陆鸣整个上半身都架在那儿,像是个无法分开的断臂雕塑。樱子一步一步往前蹭,还是被震怒的陆鸣呵斥在了十米以外:
“你真以为自己是英雄?你以为真有这种玩命的世界记录等你去创啊?你逞什么能啊?”
樱子不言语。
“要不是风大,你早就摔死了!”
樱子低着头看地。
“你的胆子也太大了,第一次飞你就敢这样,你还有什么不敢的!”
樱子开始看窗外的天。
“别看了,你再也上不去了!”
“本来我就没想上去。”
陆鸣瞪大了愤怒的眼睛,樱子不敢正视,她低声问:
“我不会害得你也飞不了了吧?”樱子这才开始看着陆鸣。
“我再也不能飞了。”
“为什么?”
“还用问吗?”
樱子听到陆鸣绝望的哭声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她也低声啜泣起来。他们俩的哭声在空旷的病房里和谐地混在一起,形成微微震颤的气流缓缓地流过每个角落。
“哥哥,我什么都没有了。”
“有我。”陆鸣用捆在石膏里的残损的双臂拥着颤抖的樱子,“你不会死的,我不让你死。”
陆鸣,一个父母双亡的孤儿,在十四岁那年雷雨交加的夜晚,在恐惧的梦呓喃喃之后,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