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城 作者:梁晓声-第8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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轮不到您那颗头。您兜里正好带着一毛五分钱,您就请坐到我这把椅子上,我认
真地给您推,仔细地给您剪。十分钟,您可以走人了! 您要是位工人,您下班打
这儿路过,您也请坐我这把椅子,耽误不了您多大一会儿工夫。晚回家十分钟,
进了门,您爱人一见您,乐了。因为您变年轻了嘛! 星期天,您再刮刮胡子,两
口子带着孩子到江边到公园一遛,或者到孩子他奶奶家姥姥家,多和睦的一天!
免得您好容易盼来了个星期天,在理发店就干泡去两个多小时! 目前是二十世纪
八十年代,时间的观念是极其宝贵的! 哪位说啦,我身上没有一毛五,临出门身
上只带着一毛钱。一毛钱? 您也请坐! 我照样认真地给您理,仔细地给您剪! 您
只带了五分钱? 五分就五分,您也请坐了! 您一分没带? 没带就没带,您也请坐
了! 咱们算交个朋友,下次您再光临……”
人们见他不再露什么“吸水击掌”一类的“气功”,而大扯起“生意经”来,
纷纷离去。
王志松朝自己的好朋友走了过去。他见严晓东一套一套地说得口干舌燥,又
是心疼,又是惊讶不已。好朋友在连队时可从来没这么能说会道过呀!
严晓东见人们纷纷走散,留又无法留住,“吸水击掌”也白表演了,更加沮
丧。一抬头,见到王志松站在跟前,不由一愣。
王志松说:“给我理理吧! ”他头发还真够长的。
严晓东仿佛遇见了救星,大喜过望,说:“诸位慢走! 诸位要是信不过我的
理发水平,求你们再留片刻,看我给这位工人师傅理得如何? ”
他这一说,还果然有人不走了。
“师傅您请坐! ”严晓东殷勤之至地对王志松说。瞧那样子,谁也不会想到
他和“工人师傅”是好朋友。
王志松在他那把破椅子上坐下,严晓东抖了抖旧白布褥单,围在好朋友脖子
上,从理发箱内取出了推子。
“您要理个什么发式? ”
“随便。”
严晓东对好朋友的头研究地瞧了片刻,征询地说:“我看师傅您这头型,理
个运动式怪精神的! 现在天也暖和了,洗起头来也方便,您的意思呐? ”
“好,就理个运动式吧! ”王志松他是豁出自己一颗头,在今天这关键的时
刻周全好朋友。别说运动式,就是严晓东认为当众给他理个秃头对他最合适,他
也心甘情愿。
严晓东理发的水平,确实不比一般理发店里的一般师傅的理发水平低。十多
分钟,他就为好朋友理了一个“运动式”。不知他是因为“买卖”终于开张,多
少有点激动和兴奋,还是因为心急或推子拧得过紧,拔了好朋友几次头发。他自
己心里有数,王志松心里也有数。王志松虽然头发被拔得够疼的,却连眉梢也没
敢动一下。
严晓东拿了块没框的方镜,为王志松前后左右地照了一遭,问他有什么不满
意的。
王志松当然是满口回答:“满意,满意。”
严晓东往他脖子上擦了些粉,替他用毛巾抚尽头茬,“释放”了他。
王志松给了严晓东一毛五分钱。严晓东装出“按劳取酬”的样子,一手接了,
揣进衣兜。
两个好朋友在那一毛五分钱一给一接的瞬间,默默望了一眼,各自都看出了
对方心里挺不是滋味,却都不能说句什么。
严晓东将那块白布褥单和那条毛巾抖了几下,继续招徕生意:“还有哪位再
愿意将头续上? 别不好意思嘛! 露天看电影和露天理发有什么区别啊? 节省的是
您的宝贵时间嘛! 我这也算‘新生事物’,需要大家的热情扶持啊! ”
于是有一个看样子下了班,刚从“自由市场”里转出来还没回家的中年工人,
大大咧咧地说:“我这头续上! 我看你理得还可以,我这头也不值钱,一毛五就
一毛五了! ”说着便走向严晓东,在他的椅子上坐下去。
王志松见好朋友的“生意”又续上了,只好离去,走到市场牌门下,吸着烟
等待。见到好朋友一面不容易了。
严晓东的“生意”在好朋友的周全之下,虽然总算“开了张”,却不怎么兴
隆。但他已经很心满意足了。总共处理了六个头,算上王志松的一毛五分钱,衣
兜里已经塞了九毛钱。
他处理完了最后一颗头,将推子什么的往椅子上一放,朝王志松奔了过去。
王志松默默递给他一支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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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贪婪地吸了一大口,问:“怎么样? ”
“什么怎么样? ”王志松反问。
“你的工作。”
‘还行。修车。脏点,累点。我们这样的,能有个工作干就不错了! “
“别说这话! 哥儿们之中,你是幸运的! ”
“我知道。我爸爸的一条命换了我这种幸运。”
严晓东将一只手轻轻放在他肩上,凝视着他的眼睛说:“好好干吧! 有了工
作的,不管干什么,都应该想到我们这些还没工作的! 我们拜托你们为我们全体
返城待业知青闯牌子了! 你们干得好,我们脸上也光彩,将来分配工作也容易些
! ”
严晓东这一番话,使王志松心里更加不是滋味,他点了一下头。
两个朋友边说边走。
“你那‘吸水击掌’,到底是怎么回事? ”
严晓东神秘地一笑,抓住王志松一只手,往自己耳后摸了一下。
王志松摸了一手湿。他恍然大悟,难怪严晓东那镇住众人的三掌,都是从耳
根后击出去的。
“水? ”
“是水早干了。头油。”
“理发就理发,何必当众露这么一手? 被点穿了多难堪! ”
“我是不得已。不露这么一手,那些人能围着我看吗? 今天也挣不到九毛钱
! 我要在那地方站稳脚跟,像今天这么露一手有好处,免得以后受欺负,会气功,
谁敢欺负? 如今不像在连队了,大家东一个西一个,得靠自己给自己撑腰眼了!
……”严晓东说着,将一毛五分钱塞在王志松手中。
“干吗? ”
“剃你的脑袋还能收钱? ”
“你劳动所得,收下! ”
两人争执了一番,晓东又接过了钱。
“守义怎么样? 好久没见他了! 有点想他。〃
“他被拘捕了。”
“啊?!……”
“因为‘一中事件’,你还不知道? ”
“一中事件”王志松是知道的。但姚守义被拘捕,却太使他意外了。
他的心情沉重起来,低下头,脚步也慢了。
严晓东有意扭转话题,问:“你拎了一捆什么书? ”
“都是有关儿童保育的。”王志松郁郁地回答。
严晓东也就明白他为什么要买这些书了。边走边握了一下好朋友的手,说:
“志松,你好好当那孩子的父亲吧! 将来,我和守义有了工作,都会当他的好叔
叔! ”
王志松一声不响地走了一会儿,忽然又问:“小孩拉绿巴巴是怎么回事? ”
“这……”严晓东给问住了,老老实实地承认:“这我也不知道。
你买的这些书里没写着? “
“买时我都翻了翻,好像哪一本里也没写着。儿子已经拉了两天绿巴巴了! ”
王志松叹了口气。
“问你妈啊,你妈准知道。”
“问了,我妈说是着了凉,可我总有点不放心……”
严晓东却猛地叫起来:“糟糕,我的理发箱! ”
两人只顾说话,忘了这码事儿。他们同时站住,同时转身——身后跟随着五
六个半大孩子,有的替严晓东搬着椅子,有的替严晓东端着脸盆( 盆里的水居然
没倒掉) ,有的替严晓东拎着理发箱。
“你们……”严晓东大惑不解。
“师傅,你们只管说着走着吧! 您的东西一样也丢不了……”
“师傅,从今以后我们就是您的徒弟啦! ”
“师傅,我们可是对您无限敬仰无限崇拜啊! 您可不能不收下我们! ”
“师傅,反正您想收我们这些徒弟也得收,不想收也得收,从今以后我们认
您这个师傅认定了! ……”
那些半大孩子们,统统的称严晓东为“师傅”。
“你们……都想跟我学剃头? ”
“不! 我们都要跟师傅学气功,学‘吸水击掌’! ”那些“徒儿们”
异口同声。
严晓东看看王志松,哭笑不得……
王志松回到家里,见母亲仍病卧炕上,从被子底下伸出一只手,轻轻拍儿子。
儿子甜蜜地酣睡着。
母亲对他摆了摆那只手,说:“这小毛头啊,玩了好半天。你可是没见到我
一逗他,他嘻嘻嘎嘎那个笑劲儿呢! ”
他问:“还拉绿巴巴吗? ”
母亲回答:“不拉绿巴巴了。我不是告诉你了吗,就是着了点凉,他那双小
腿一醒来就闲不住,一转脸就把被子蹬了! ”
他坐在炕边儿,看着母亲说:“妈,你好点了没有? ”
母亲说:“好是好了点,就是一阵阵还心跳得慌,妈这是老毛病了。你别怕,
妈不替你把这孩子拉扯大几岁,不会两眼一闭就死了! ”
母亲的话,使他心里难过极了。
他笑着说:“妈,我今天开工资了! 开了五十九块! ”
“开了那么多? ”母亲也高兴地笑了。
“这个月活儿紧,下个月还要加班加点,兴许还能开这么多! ”
“你干那活累,中午自己在食堂买点好菜吃,别舍不得花钱。”
“妈,我今天忘了给你买鱼了……”
“唉,你问妈想吃什么,妈也不过就那么顺嘴一说。别买,挺贵的! ”
“妈,我明天一定给你买回两条来! 妈,你看我买了这些书,都是有关怎么
样才能抚养好孩子的书,花了五块多,你不埋怨我吧? ”
“妈不埋怨你。该买,该买啊! 你既然有心把这孩子抚养大,就得学着当好
个爸爸呀! 咱们不能让这没亲妈没亲爸的孩子受半点委屈。”
“妈,我今天碰见晓东了,他还待业呢! 我给了他十块钱,又托他给守义十
块钱。守义因为返城待业知青在一中闹那件事,被公安局抓去了……我让晓东替
我买点什么看看他……”
“晓东和守义是你亲兄弟一样的朋友,你该帮他们点。再说,你们过去钱上
从来不分你我。如今你有了工作,更不能忘了过去的情分……只是,只是守义他
是个好孩子呀,怎么就给公安局抓去了呢? 他妈他爸可是该多着急上火啊! 唉,
你们这些孩子啊,做父母的上辈子欠下了你们什么债,这辈子要为你们操碎了一
颗心呢? ……”
母亲说着,就流泪了。
王志松将剩下的工资从衣兜里掏出来,放在母亲那只手里。
他瞧着母亲那张满是皱纹的脸,心中说:妈,我们这些当儿子的真对不起你
们……
第十六章
1
“吴茵,你的信! ”
吴茵刚走入报社便被收发室的老张头叫住。他从窗口塞出一大捆信件,照例
说上一句:“全报社就数你的信件多。”
这是一个没有争议的事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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