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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部分

雪城 作者:梁晓声-第79部分

小说: 雪城 作者:梁晓声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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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指导员出现后,问连队文书:“怎么一个老职工都没参加? ”

    文书回答:“您不是一再叮嘱我,不必通知老职工们参加吗? ”

    “胡说! 我叮嘱你务必通知老职工们也参加,你听错了! 这怎么能叫全连批
判会呢? ”

    文书委屈地嘟哝:“那我挨家挨户把他们叫来……”

    指导员狠狠瞪她一眼:“听错就听错了! 还挨家挨户叫什么? 多此一举! ”

    刘大文听出了名堂,为了限制他“错误”的扩散,也为了给自己今后向上级
交待寻找托词,指导员“狡猾狡猾”的。

    知青们听指导员说要开的是批判会,交头接耳,互相询问。

    “哎,要批判谁呀,我怎么一点风声没听到? ”

    “我也蒙在鼓里呢! ”

    “批判看麦场的老职工吴春明! ”

    “你怎么知道? ”

    “什么事儿我能不知道? 他借看麦场之机,棉袄里子拆道缝,天天往家带黄
豆,一次带三四斤! ”

    “那,他怎么不到场? ”

    “瞧着吧,过会儿就得押进来! ”

    “安静! ”指导员大声说:“今天开的是刘大文同志的批判会。

    刘大文,你前边来进行检讨吧! “

    刘大文这时才站起来往前边走。

    知青们一听说要开他们人人喜爱的“金嗓子”的批判会,顿时炸了锅,一个
个向指导员提出质问:

    “慢! 大文犯了什么错误? 先向我们宣布宣布再批判他也不迟嘛! ”

    “大文你回来! 到前边去干什么? ”

    “刘大文搞腐化了还是盗窃公物了?!”

    “指导员,不讲个一清二楚,我们解散了啊? ”

    指导员本想匆匆走过场,没想到大家比“最讲认真二字”的共产党员还认真,
眼瞅着这场批判会要开不成。

    万般无奈,指导员只好越俎代庖,替刘大文三言两语简短交待了一下“幸福
事件”的始末。

    大家不听犹可,越听越糊涂,越不能理解,越替他们的“金嗓子”愤愤不平
!

    “大文爱自己的老婆,关别人屁事! ”

    “我要有那么个老婆,我也感到无限幸福! ”

    “这纯粹他妈的是出于嫉妒心理! ”

    “大文你回来坐下! 看他妈的谁敢批判你! ”

    指导员本是一番良苦用心,却惹起众怒。

    他吼了起来:“你们都冲着我乱吵吵什么? 这关我屁事! 文书,跑步回连部,
把出版社和团长的信都给我取来! ”

    一会儿,文书把那两封信取来,交给指导员。

    指导员先宣读刘大文那封犯有“思想意识错误”的信,接着宣读出版社批判
性的复信,最后宣读了团长那封信。

    三封信读罢,大家渐渐静了下来,一时鸦雀无声。大家都觉得复信中的振振
有词的批判,不能说毫无道理。如果当场点起他们之中的任何一个,问:“是你
最爱最爱的女人给予你的幸福大? 还是你见到了‘最红最红的红太阳’感到的幸
福大? ”得到的回答肯定是后者。

    但大家又都感到刘大文爱他自己的老婆,哪怕爱到如醉如痴爱到神志昏迷爱
到“头脑不正常”爱到疯狂的程度,毕竟算不得什么错误,更算不得什么罪过!
一个人爱自己老婆的深情都受到限制,他妈的总是有点不对劲!

    “幸福是一种感觉。”他们不由得都联想到了他们的“金嗓子”

    说过的这句至理名言。

    感觉是一个人自己的官能,而且常常是一个人自己做不了自己的主的事儿。
刘大文爱他老婆感觉到的那种“幸福”,如果他自己认为是超过一切幸福的幸福,
那就让他去那么幸福呗! 干吗因为人家说了真话而批判人家,干吗非逼着人家说
假话呢! 他们都暗自这么想,都同情他们的“金嗓子”,男知青女知青无一例外。
不过男知青全抬着头,望着刘大文这么想。女知青全低着头,瞧着鞋尖这么想。

    指导员见秩序和气氛好歹算接近开批判会的状态了,对刘大文说:“开始吧
! 挑实质性的讲几句。”

    他听出了指导员的话是对他的暗示。

    他看到了妻。

    她为了给他“壮胆儿”,居然坐第一排! 妻是唯一抬头望着他的女知青,她
的眸子里闪耀着异特的光彩,亮晶晶的。

    他也从妻的眼睛里看出来妻在用目光鼓励他。鼓励他说假话? 还是鼓励他说
真话? 这他就看不出来了。那一片刻,他经过“准备”的那些自我批判的词句,
像浮云被行空的大风刮走一样,头脑中如白纸一张。我不能! 他暗暗对自己凶狠
地说,我不能当着她的面,看着她的眼睛,承认自己因为无比爱她所感到的那种
幸福是“渺小的,可怜的,庸俗透顶的”! 我也不能撒谎说我在世界上最爱的并
不是她!

    他不再看着妻,面对大家,梗着脖子发誓般地道:“我最爱……”

    指导员情知有变,厉声打断他的话:“你最爱什么人?!”

    指导员两眼牢牢地盯着他的脸,差不多是在无声地向他请求!

    “我最爱我的妻子! ……”

    所有女知青的头一下全都抬了起来。

                                3

    气氛极其肃穆!

    “你! ……”指导员的鼻子几乎被气歪了。

    “我最爱我的妻子同时也最爱我们心中‘最红最红的红太阳’……”

    指导员憋在胸中的一口气,得救似的长长呼了出来,但仍觉得他这话还是多
少有点不像话。

    “大文呀,两个‘最’,到底哪个‘最’更‘最’呀? 总得分个先后吧? ”
指导员循循善诱地“启发”他:“自我批评嘛,首先对自己的错误认识要端正,
啊? ”

    “我最爱我们心中……‘最红最红的红太阳’同时也最爱我的妻子! ”他终
于明智了一点,将两个“最”的顺序颠倒过来又说了一遍。

    “好! 就要你这么一句话! 犯了错误不要紧,改正了有了正确的认识依然是
好同志嘛! 散会! ”

    大家却不想散会!

    “散会啦? 不行! ”

    “我们不让刘大文蒙混过关! ”

    “说把我们集合起来就集合起来,说把我们解散就把我们解散呀? 我们又不
是一群羊! ”

    “刘大文你别走! ”

    指导员愣住了。

    刘大文也大惑不解,大家平日里都是他的朋友,怎么在这种时刻偏偏要跟他
过不去?

    妻忐忑不安,站起来,转身望着大家,用哀切的目光乞求大家对她的丈夫
“网开一面”。

    “哄什么? ”指导员突然又吼起来:“谁想对刘大文的错误进行批判,到前
边来,自由发言! ”

    “我们不批判他! ”

    “我们要他唱歌! ”

    “他侵占了我们的午休时间! ”

    “我们有权要求赔偿! ”

    “对! 得两口子一块儿唱! ”

    “唱杨白劳给喜儿扎红头绳那一段! ”

    指导员瞧瞧他,又瞧她,摊开双手说:“没法子,你们将功折罪吧! ”说着,
在前排坐下,一边卷烟,一边也期待着欣赏“杨白劳”给“喜儿”扎红头绳。

    一条不知哪个姑娘的红绸小手绢,从后边传到前边,传到了指导员手里。

    指导员瞧了瞧手表,起身将红绸小手绢递给他时,低声说:“扎一回就得了,
大家散了还能睡个把钟头。”

    卖豆腐挣下几个钱,

    扯了二尺红头绳,

    我给我喜儿扎起来……

    于是他就给她扎了一回红头绳。

    大家还不肯散,不满足,不饶不依。

    她只好又对他唱了一段“爹爹爹爹你死得惨”。

    “批判会”散了,他和妻一边往家走,妻仍在一边哼唱:

    乡亲们呵乡亲们,

    我死也不进

    黄家的门! ……

    一回到家里,妻就踮起脚尖,双手捧住他的头,在他满脸印下了起码五十来
个吻。

    “得了得了,你别像小鸟儿似的啄我的脸啦! 今天咱俩算出足了洋相! ”

    妻不容他推开她。她显得那样幸福,那样快乐! 她继续像只小鸡儿似的在他
脸上不分鼻子眼睛地“啄”了一气儿……

    然后她娇柔地偎在他怀里,悄声说:“你这么爱我,我真没想到! 你这么爱
我,我真没想到! ……”

    “什么?!你没想到?!……”他大叫起来。

    “别叫! ”妻用一只小手捂住他嘴:“大文大文,我的大傻孩子! 可你无论
多么爱我,也没有必要想让全世界的人都知道都嫉妒你呀! ……”

    这天晚上,许多男女知青来到了他们的小家中。不是为听他唱歌而来的,也
不是为听她唱歌而来的。他们要在这个充满爱意柔情的幸福的小家庭中,谈谈各
自对于“爱”和“幸福”的看法。

    有人认为他是一个“爱情至上”主义者。

    他为此感到很高兴,很骄傲。能够成为一个什么“者”,而且是有“主义”
的,而且是崇拜爱情的,十分合他的心意。

    有人却非要驳倒他那套“爱情至上”的“思想体系”不可,说:“大文,你
小子别有了一个好老婆就变得这么狂! ‘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若为真理死,
二者皆可抛’! 我们中学课本上的诗。可见爱情的价值是在真理之下的! 我们的
中学语文老师是这么讲解的吧? 爱情博士,多多请教了! ”

    天可怜见的这些个实际上头脑中并没有多少知识可喜的知识青年们! 他们都
不知道裴多斐的这首诗,原意是“若为自由故,两者皆可抛! ”

    爱是靠自由生存的,所以这首诗才流传经久!

    而被我们的某些翻译家别有居心地译为“若为真理死”,并选人中学课本,
实在是为了对我们共和国的这一代灌输“政治教育”

    而非人性教育的需要。所以他们后来才深信不移——“马克思主义的道理千
条万绪,归根到底就是一句话——造反有理! ”并且在“文革”中轻抛爱情也轻
抛生命!

    “我们的语文老师都把我们教傻了! ”他一边回答一边伸手去抓桌上的烟盒。
“爱情至上”主义者一激动起来更想吸烟,这一点使和他的妻子一块儿占领了炕
的姑娘们颇觉遗憾。她们认为一个“爱情至上”主义者理应为了爱情而戒掉吸烟
的坏毛病。

    “大文,别吸了,你的嗓子! ”妻向他提出请求式的忠告。

    “我们的语文老师都把我们教傻了! ”他又大声说了一遍,激动得不顾妻的
忠告,吸着了那支烟。

    男知青们都很有风格地站在地上。他一边在他们中间穿来绕去,像穿“梅花
桩”似的,一边严肃地反驳“论敌”:“生命诚可贵,一个人只有一个命。生命
对于人,当然是最宝贵的,对吧? 爱情价更高,更! 听清楚了没有? 更高! 不必
多解释吧? 比生命更宝贵! 一个人只有一个命……”

    “这句话你说过一遍了! ”

    “但我还要强调一遍! 一个人只有一个命,男人女人都一样。

    如果他的命中缺少爱情,缺少真正的,使他感到无比幸福的爱情,甚至,完
全没有过什么爱情! 哥儿们,那这个人的命不是太悲惨了吗? 生下来了,长大了,
然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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