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城 作者:梁晓声-第6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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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两扇门大敞大开,一个“兵团服”坐在讲桌的一角吸烟,窗台上也坐着几个,
好几张课椅男女相间挤坐着三个人。
他跨入教室后,大声说道:“岂有此理! ”
教室里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坐在讲桌一角的那个“兵团服”,看了他一眼,说:“您来啦? ”口气好像
早已期待着他了。说完“您来啦”,屁股并未离开讲桌,照旧吸烟,直至半截烟
吸得快烧手指了,才有点舍不得地将粉笔盒当了烟缸。然后从容不迫地踱下讲台,
面对面地站在离他仅一步远的地方,开口慢吞吞地说道:“生活中岂有此理的事
原本不少哇,叫您有点不愉快了是不是? ”
真正的考场主持者感到当众受了大侮大辱,气得只张了一下嘴却说不出话来。
“您带来的是什么? ”那个“兵团服”斜眼瞧着夹在他腋下的大公文袋:
“一定是考卷哕? 很好,很好,您真是雪里送炭! ”说着,就从他腋下抽过去公
文袋,大模大样地撕开了,取出一份考卷看起来,一边自言自语:“考题还不少
呢,不过印得可太不清楚了! ”
真正的考场主持者口中终于挤出了一句抗议的话:“你,你怎么敢夺取我的
权力! ”
“别激动,别激动,您别那么激动! ”夺权者将取出的考卷又装进了公文袋,
然后将公文袋夹在自己的腋下,盯着被夺权者的脸恭敬地说:“本人愿为您代劳。
区区小事,何足挂齿? 您带来了考卷,您的使命已经完成了。我看您现在还是到
市场上去给家里买点菜去吧! ”
真正的考场主持者脸色顿紫。他与夺权者怒目相视了片刻,一转身跨出了教
室。那些站立在教室门口对重新获得参加考试的权力满怀希望的“小字辈”,只
好一个个又失望地追随他离去。他并不知道自己应该到何处去,他不过是盲目地
怒气冲冲地在走廊里来回“散步”而已,“小字辈”们也就盲目地在走廊里来回
追随。
这个教室里的全体“兵团服”们,开始对他们那个公然采取了夺权行动的伙
伴不满了,他们纷纷大声质问:
“喂,你小子这是干什么?!”
“谁给你这种权力了? ”
“你想把这场考试搅黄是不是? ”
“把那个人请回来! ”
“对! 请回来! 请回来! 你小子要向人家乖乖承认错误! ”
那个夺权者并不尴尬。他镇定地站立在讲台上,冷静地注视着大家,默默听
着那些质问。突然,他一拳头狠狠擂在讲台上,大吼道:“你们他妈的乱嚷嚷什
么! ”
一石落地,鸦雀无声。
他又大吼道:“我们全他妈的被捉弄了你们知不知道?!”
他的伙伴们自然是什么都不知道的,他们疑惑地望着他。
他又沉默了片刻之后,大声说:“我,原是一师二团十三连副连长,共产党
员,我的名字叫姜波。现在我以我的人格和一个共产党员的名义,向你们披露这
场考试的真相。你们一定都知道,这场考试只录取一百五十人。但你们却一定都
不知道,一百五十人的名单早已内定了! 无论他们的成绩如何! 而你们,包括我
自己,都成了被愚弄的陪考者,无论按成绩我们应不应该被录取! ……”
一片哗然! 一片诅咒之声。一片怒骂之声。一教室狂暴了的狮子。连那些看
去温文娴雅的女“兵团服”,也一个个义愤填膺,拍案而起了。
没有一个人怀疑他的话。在这种时候,在发生了刚才那“夺权”的一幕之后,
他们根本不会再去怀疑他们的一个伙伴。他的表情和他那番光明磊落,简单明白
的话,取得了他们的彻底信任。
他对这一点分明也非常自信。他举起了一只手,教室里顷刻又归复了肃静。
他说:“为了维护对我们并不公平的机会,和我们今天每一个人都同样怀抱
着的极其微小的希望,由我和另外九个人,你们的十个返城待业知青伙伴,预先
组成了一个录取工作监督委员会。它将与招考单位协商,保证确立一条分数面前
人人平等的原则。如果你们承认它,并支持它,请你们举起自己的手! ”
几十只手臂同时举了起来。
他满意地望着大家,从讲桌上拿起公文袋,走下讲台,开始发考卷……
此时此刻,每一个教室里,都有一名录取工作监督委员会的义务成员,发表
过了类似的、简短演说。但是,演说的结果竟那么不同,是监督委员会义务成员
们始料不及的。
有姚守义在座的那个教室里,诅咒、怒骂和义愤简直要掀起了屋顶,根本没
法平息。
他始终呆坐着。既不诅咒,也不怒骂,甚至连点义愤也不表示出来。
他虽然身在考场,却心不在焉。
他的心被人家拐走了,带到不知什么地方去了。就是被那个曾和他一块儿穿
过无数串糖葫芦的、成了年轻母亲的返城待业知青带走的。
昨天晚上,她到他家里来向他的母亲告别。母亲不在家,买豆腐去了,弟弟
看电影去了,父亲陪着妹妹一家三口看冰灯去了。
她一手拎着旅行包,一手领着孩子。
她神情有些凄楚地对他说:“孩子从今天晚上起就少不了给你们家添麻烦了
! ”说着,松开孩子的手,将孩子推到了他跟前:“叫叔叔,噢,不对,叫大大
! ”
那孩子便仰起小脸,用一种小动物般的乞怜的目光望着他,叫了一声“大大”。
他说:“你这么忍心撇下孩子就走了? ”
她低头看了孩子一眼,回答:“我儿子明白我的难处。”
“马上就要走? ”
她点了一下头:“火车票都买好了,师傅在火车站等我。我们先到北安去,
北安有个做皮鞋的小工厂,师傅的一个亲戚在那小工厂里当个小领导,也许会雇
下师傅教手艺。”
他感到对她有些依依不舍起来。这些日子里他一直希望能再跟她一块儿穿许
多许多糖葫芦,她却一直没有来过。今天总算又见到她了,她却马上要走了,而
且可能要离开这座城市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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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为她今后四处流浪的生活而忧郁。他心里有一个愿望不知如何表达,这愿
望从那天晚上他和她一块儿穿糖葫芦就产生了。这愿望多少带有点浪漫色彩,要
实现却得付出一些必要的时间和精力。
没有时间和精力的付出,浪漫色彩必将大大减少。可是我们的二十八岁的返
城待业知青,偏偏在绝不应该幻想到任何浪漫事情方面去的阶段,那么无可奈何
地产生了追求浪漫的愿望。
这个愿望便是——他非常非常的想要对她表示亲昵。
可是她却马上就要撇在他家里一个孩子,拎着旅行包离开这座城市闯荡去了
!
一个小伙子对一个年轻女人产生的想要浪漫浪漫的愿望,不像一个孩子产生
的想吃一根冰棍的愿望那么容易丢开或者转移。
这个愿望本身与爱情并无牵连,它还远远达不到那么高的档次,更没有使他
想到怎样搂着她睡觉等等等等那么具体。因为他还并没有充分的精力和充足的时
间一门心思全想在她身上。
他仅只是想要对她表示亲昵,表示他怪同情她的,挺喜欢她的,还愿意再和
她围着一大盆上好的、鲜红鲜红的山楂,对面而坐,穿许多许多许多许多糖葫芦,
在这种能使他体验某种接近艺术工作的情趣中,时不时地,似乎不经意地用他的
手碰一下她的手。不过如此! 一个平庸的其实也谈不上有什么浪漫色彩的想象有
限的愿望而已。
他妈的就连这么一个愿望也眼瞅着如烟似云了。
他又憋气又说不出有多么烦恼!
“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呢! ”他无比遗憾地瞧着她那张挺招人喜欢的娃
娃脸。
“是么? 现在告诉你也不晚。我叫曲秀娟。歌曲的曲,秀丽的秀,女口月组
成的那个娟字。别人告诉我,女人的小嘴像月牙,名字中有这个娟字才恰如其分。”
他不禁地去注意她的嘴。
她在苦涩地微笑着。他觉得她的小嘴真是有几分像弯弯的月牙似的。
“我有几句重要的话想对你说。”他伸出舌尖舔了舔自己的嘴唇。
“那你快说。”她看了一眼手表。
“不能当孩子的面说。”
“那我们到屋里去说。”
她便放下旅行包,跟在他身后走入了里屋。
“你看,”他从枕头底下翻出了几册中学生课本让她看:“我明天要去参加
本市的‘教师培训班’的考试。”
“这话有什么不能当孩子的面说? ”她又看了一眼手表,问:“有把握考取
吗? ”
“我? 没问题。手拿把掐。两年后,我就是一位中学教师了! ”
“我为你高兴。”
“将来你的孩子上中学了,就考我当教师的那所中学! 我要当他的班主任,
一定好好教他,一定培养他考上一所重点大学! ”
连他自己都被自己的信口开河搞得昏头涨脑了。
她当然也难免有些涨脑昏头。
她垂下眼睛,颇为感动地说:“但愿能有那么一天吧,到了那一天你让我给
你跪下磕头我都肯。”
她是相信他说的话的。他把考试说得那么轻松,还能考不上么? 她觉得儿子
的将来有了指望和依靠。她不禁地走到里外屋的门口看起儿子来。
儿子仍老老实实地站在外屋,一步也没有挪动。
她转身望着他,他在她眼中被一环善良的高尚的光圈所照耀。
她用一种由衷的微笑告诉他——你是个好人。
他完全理解了她的目光。
“我该走了! ”她说,就往外屋迈脚。
“别……”他不能自持地抓住了她的一只手。
“你用不着为我担什么心。”她说:“生活早已把我折腾出来了! ”同时往
回抽自己被抓住的那只手。
他突然用双臂紧紧地抱住了她。这动作那么急促,以至于她在几秒钟内没有
反应过来。而他,不顾一切地就去亲她那两片红润的小月牙似的嘴唇。
她这时才开始反抗,使劲将头朝后仰。他的嘴唇没能如愿以偿地亲着她的嘴
唇,只来得及在她的下颏上触了一下。没想到她还有股蛮劲,很快便从他的搂抱
之中挣脱了身,接着甩手就扇了他一耳光。
这一耳光扇得他脸上火辣辣的,不由倒退一步。
“你……你有什么了不起?!”他恼羞成怒了,大声说:“你将来不就是个修
鞋的吗? 那个混账王八蛋地地道道的狗崽子你倒为他心甘情愿,我比那小子好一
百倍! 我,我就不行吗?!……”
啪! 他另一边脸上又挨了一耳光。
“你比他还坏! ”她咬牙切齿地说,“你装得倒像个善良的好人似的,没想
到你爸你妈会有你这么个儿子! ”
那孩子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瞪大眼睛望着他和母亲。
她看了看儿子,又看了看旅行包,犹豫了一下,拎起了旅行包。
“如果你胆敢亏待我的儿子,我将来跟你的仇恨没解! 还要到法院去告你! ”
她留下这么一句话,恨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