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城 作者:梁晓声-第18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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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就都成了“过时货”,从此没再听过。
他去别人家,见别人在听邓丽君,也不屑地说:“你怎么还恋着邓丽君哇?
她早过时了! ”
于是经他提醒,“邓丽君”在别人那儿也成了“过时货”。
小赵引导他的“潮流”,他引导别人的“潮流”。耻于听“邓丽君”的人多
起来,听岩崎宏美的也便多起来。细想想他常觉得可笑,好像不管什么人都足以
引导个“潮流”似的。
他认为当今某些时髦其实就是这么形成的。不过这不关他什么事,他关心的
只是自己有没有被时髦甩下。不,他关心的也并不是这个。归根到底,他所关心
的是,在别人眼里,能不能长久维持住一个不概念化也就不一般化的“倒爷”的
形象。他不能忍受在这一点上,自己也堕落到了概念化一般化一块堆儿去……
老父亲既不欣赏台湾小姐邓丽君,对小日本娘们“哼哼叽叽”
更反感,所以组合音响从客厅转移到了他的卧室。他不在家的时候,父亲也
会呆在他的卧室,往组合音响里塞一盘京剧磁带,摇头晃脑听“斩五雄”或“文
昭关”什么的。而且必定将门插上。有一次他回家,在门外明明是听到了大花脸
哇呀呀的叫板,可等母亲给他开了门,进屋之后,却见父亲端坐在客厅的沙发上,
戴着老花镜,聚精会神地看《人民日报》,连瞧也不瞧他一眼。
他问:“爸,你刚才听京剧来? ”
老父亲矢口否认:“你小子眼瞎? 没见我正坐这儿看报吗? ”
“音响还没关啊! ”
“那问谁? 问你自己! 我有志气,不动你那玩意儿! ”
母亲从旁作证:“你爸是没动,你爸可有志气。”
他并未禁止过父亲动。但父亲那几盒京剧磁带,不是买的便宜货,就是买的
旧货,质量低劣。他是怕父亲那几盒磁带磨损了价值五千余元的高级组合音响的
娇贵磁头。他给父亲买了十几盒新的京剧磁带。因为是他买的,父亲拒绝欣赏。
没奈何,他给了母亲八百多元,让母亲又买了一台中档的“夏普”,并且对父亲
说是用她自己的“贴己钱”给父亲买的,父亲才受之无愧地领了母亲的情。
有一种文化信息在威胁着他——据说越是流行的,则必然越是大众化的;而
越是大众化的,则必然越是没文化的。真正有文化的人士又要欣赏曾经非常之大
众化而现如今非常之不流行的京剧了。因为那是中华民族的四大艺术瑰宝之一,
是绝对民族性的高档次的东西。有文化的外国人都在研究中国的京剧了,并且在
这个国家那个国家兴起一阵阵京剧热。在普遍的大众乐于欣赏中国之京剧的年头,
京剧并未被普遍的真正有文化的人士视为多么了不起的一档子事儿。而普遍的大
众冷落中国之京剧的现如今,普遍的真正有文化的人士重新引导其潮流,可见中
国之真正有文化的人士们永远比普遍的中国之大众们有文化,并且非常之明白在
什么时候表现出有什么样的文化之“窍门”。
他怪怕这个“潮流”一朝果真到来。
他能将就邓丽君,却实难培养起对京剧的兴趣。
大约十点钟的时候,父亲充当义务交通管理员去了,母亲上街买菜去了。小
赵跟着就来了。
小赵终于知道了他不过是“倒爷”而非什么文化局的“主管艺术”的干部之
后,不但没有瞧不起他,反而更亲近他了。个中原因,他不甚了了,也不打算问
个明白。不过他不讨厌这个硬往他身上贴的“小哥儿们”。真的没谁往他身上贴
了,他会觉得活得更加索然。
小赵坐在床边儿,将音响组合的音量调小了些,用充满反省意味的口吻说:
“大哥,我今天彻底觉悟了! ”
“晤? ……”
床左侧是维纳斯,床右侧是雄赳赳的猫头鹰标本,他那拥被而坐的样子,仿
佛被哼哈二将保护着的一位法老。
“我受教育了! ”小赵从床头柜上拿起他的烟盒( 到他家里来小赵一向是不
带烟的) ,心安理得地吸着一支,往他跟前凑了凑,推心置腹地说:“大哥我那
辆破自行车不是因为没闸叫警察给扣了吗? 我也没工夫去取,今天是坐公共汽车
来的。‘我在车上给一个老头儿让了座,他就和我聊起家常嗑来。那老头儿,话
多着哪! 他说他有三个儿子,三个儿子都是知识分子。大儿子是讲师,二儿子是
写诗的,三儿子当编辑。也不知是不是吹牛,反正谁有这么三个儿子够让人羡慕
的吧? ”
“嗯。”
“我问他:‘您老是当教授的吧? ’其实他那样儿,土头土脑的,给教授拎
包儿教授也不会要! 我故意逗他。他说:‘我哪有当教授的命! 教授,那都是天
上的文曲星! ’我又问:‘那您老是干什么的呀? ’他嘿嘿一笑,怪腼腆地说:
‘我开个私人小杂货铺子! ’周围的人全乐了。等周围的人乐过了,那老头又说
:‘买卖虽然不算红火,可也够贴补三个知识分子儿子的家了! ’我旁边站着一
个男的,四十多岁,顶数他笑得开心。可老头儿一说完那话,他的脸马上绷起来
了。你猜怎么着? 他胸前戴着红底儿白字的一枚大学校徽哪! 周围的人可就开始
瞅着他乐了。车一到站,他就下车了,准是尴尬不过,提前下车……”
严晓东听了很受用。表面儿上却丝毫不流露,庄重地说:“是啊,要不现如
今怎么讲一等智商经商,二等智商从政,三等智商才从文呢? 知识分子嘛,也就
是说起来还有点体面罢了! 观念在变嘛,时代在前进嘛……”
“对,对! 大哥,你说我还能不觉悟吗? 大哥,电工我是不想再当了,我给
你做个小伙计吧! 我的智商那是没问题的,总不至于低到三等去吧? 啊? ”小赵
迫切地期待着他的回答。
“这……这我得考虑考虑。”
小赵的脸立时就失望地抹搭下来了。
“总归得对你进行点必要的测验啊! 你以为谁都有资格给我当小伙计? ”他
不忍见到小赵那种失望的样子,又补充了一句活络话。
“那是,那是……”小赵连连点头,“大哥我随时准备接受你的测验。”
两人仿佛都沉浸到岩崎宏美的歌声中去了,相对无言。
小赵续了支烟,吸几口,搭讪着又问:“大哥,你今天怎么没去开张啊? ”
他心不在焉地反问:“干吗非开张不可? ”
“赚钱啊! ”
“赚了钱又怎么样? ”
“瞧您问的,赚钱扩展店面,好发大财呗! ”
“发了大财又怎么样? ”
“又怎么样? 逍遥自在地享清福呗! ”
“那你以为我现在干什么呐? ”
他倒不想抬杠。恰恰相反,他挺欣赏小赵的勇气。简单明了地说出人生的目
的在于享受人生,需要很大的勇气。许多人有这么想的勇气,没这么说的勇气,
更没这么做的勇气。他连续几天不开张,也不去视察自己的回民饭馆,正是为了
考验考验自己有没有点儿享受人生的勇气。又得赶时髦,又得顾全买卖,近来他
是感到活得累极了。
小赵很想讨他一份儿欢心,可一时间却捕捉不到什么更能激越情绪的话题接
着侃。两人各怀心事,又陷入一阵不成不淡的都怪不自在的沉默。
他从床上探身调大了些组合音响的音量,岩崎宏美一吟三叹的歌声,仿佛非
要把他们唱得哭泣起来才肯罢休似的。
2
忽而小赵又将岩崎宏美的歌声调小,神神秘秘地问:“大哥,你知道十亿元
是多少钱么? ”
“不知道。”他懒洋洋地回答。闭着眼睛,觉得自己不是拥着被子,而是偎
在一个温温柔柔的日本少妇的怀里。她用她的歌声抚慰他疲惫的心灵,尽管他根
本听不懂她在唱些什么。她的歌声对于他仿佛是摇篮曲,是专唱给心灵疲惫的男
子汉大丈夫们听的摇篮曲。他的心灵仿佛正从他的躯体里云游出来,像一条轻纱,
飘飘荡荡地被她带往极远的地方。那儿没有别人,只有她和他。不,和他的心灵,
疲惫的,对任何事物都丧失了兴趣的心灵。一大片绿草地,一大片树林,一条河,
静静地流淌着的一条河。他想睡,不敢睡。怕一旦在她的歌声中睡着了,就永远
不能再苏醒。那仿佛是哀婉的美貌女妖的歌声。
“人家给我讲了一个故事,说有一个阔佬,找了个情妇,嫌他太太整天监视
着他,盯他的梢,行动不自由,就给了他太太一百万元,叫她去旅游,每天花一
千元。他太太照办了,三年后才花光了钱回来。于是他又给了他太太十亿元,叫
她继续去旅游,还是规定太太每天花一千元。结果他太太三千年后才回来! ”
小赵的话,不像说的,倒像唱的。像某些歌星们一手攥着话筒,嘴皮子贴在
话筒上,一边溜溜达达一边梦呓般地嘟嘟哝哝的那种唱法唱的。
十亿元。
为了十亿元,人整天和钱这个魔鬼打交道也是值得的。为了一亿元也值得。
为了一千万一百万元也值得。可是为了十几万呢? 值得的么? 每天花一千元,三
千年后才花光……一个人一辈子能挣那么多钱,和当总统当国家主席当党总书记
的相比,无疑是同样伟大的。现如今个体户多了,简直他妈的太多了! 竞争激烈
了。他已渐渐感到,钱这东西对他而言,不如头几年那么好挣了! 他在心里暗暗
盘算了一番,盘算出自己每个月能挣千儿八百的就不错了。以这样的收益进一步
盘算,到自己六十多岁的时候,兴许能挣到五十万? 这一辈子的生活也就全搭上
了! 何况他现在就已经感到很疲惫了,人也累,心也累。
“妈的,咱哥儿俩要是每人都有十亿元多抖! ”
小赵自暴自弃地叹了一口长气。他觉得在这一口长气中,包含着小赵对他这
位拥有十四万元的“财神爷”的重新认识——他也不过是个穷光蛋。
“大哥,趁钱你就老是年轻! 你不漂亮也漂亮了! 你没有气质也有气质了!
你没有风度也有风度了! 你没有文化也有文化了! 你不是知识分子也是知识分子
了! 你唱的歌儿不好听也好听了! ”
“你这是梦话。我们只能年轻一次。”他打断了小赵的话,却仍闭着眼睛。
“是啊,是啊,可不是梦话咋的呢! 大哥,有时候我走在马路上,看到一座
十几层的大宾馆,心里边就不由得不想——它要是我的多好! 它咋就不能是我姓
赵的呢! 看见一个漂亮妞,也想,那座大宾馆要是我的,这漂亮妞也是我的了!
大哥你说那她不是我的还有跑么? 可惜连那大宾馆也不是我的。走过市银行,也
想,什么时候它成了我的呢? 我就不信我不是当银行家那块料! 我要是当了银行
家,职员都要女的,年轻的,漂亮的,十八岁到二十五岁之间的。超过二十五岁
的咱们不要她! 二十五岁以前结婚了的咱们也把她解雇! 得教她们懂礼貌,见了
咱们得鞠躬,说‘总经理先生您好’! 不许说同志,现如今什么年月了还说同志
? 总经理和女职员能是同志关系么! ”
他缓缓地睁开了眼睛,见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