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城 作者:梁晓声-第15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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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嫂子,”他忧郁地说,“你不能这么下去,再这么下去,即使你有了工作,
你也不像个活在中国的中国人了! ”
“我? ……我会不像一个中国人? ”
“连外国人今天在中国听到邓丽君的歌声,都一点儿也不奇怪了! 而你好像
一九七六年以前就睡着了,刚刚才醒。”
“我……睡着了? ……”
她自言自语,低下头陷入了沉思。是啊是啊,徐淑芳,你在你的命运之中终
日愁眉苦脸的,生活却在你周围天天发生着那么丰富的变化,你可不仅仅是为了
干活吃饭才活在世上的啊! 你才三十多岁,你可不能变成原先在这里干活儿的那
些老太婆! 邓丽君的歌声戛然中断。
她一下子抬起头问:“录音机怎么了? ”
他说:“你不爱听这一盘,我换别的。”
她连忙制止道:“别换,挺好听的,我爱听。”
于是邓丽君的歌声又继续:你去想一想你去看一看月亮代表我的心……
她又开始吃饭。他则开始查看她组装起来的那几套桌椅的质量。她听着那台
湾女人娇滴滴的爱意缠绵的歌声,忽然有几分不安:在黑天的时候,在这样一个
地方,像自己这样年龄的一个女人,单独和自己的小叔子在一起,还有一张“床”,
还听着这样的歌曲,别人如果知道了会作何想法呢? ……
深深的一段情,怎不打动我的心轻轻的一个吻叫我思念到如今……
她偷偷地侧目去瞧他,见他察看得极认真极仔细,心中分明半点也没有她那
种顾忌,她觉得自己的胡思乱想简直等于是对他韵亵渎。别人? ……管他们呢!
重要的是他对她组装的那几套桌椅满意不满意。
“嫂子……”
“嗯? ”
“我做的鱼,行么? ”
“挺香的,比我做得好。”
“本来我想做清蒸的,可是想不出用什么给你连汤带来。”
“红烧的我也爱吃。立伟……”
“嗯? ”
“我……装得还行么? ”
“一等质量! 我还以为你装不了这么多呢。”
她很自豪地笑了。因为他低着头,没看到她那自豪的笑,她觉着挺遗憾。
5
“嫂子……”
“嗯? ”
他走到了她跟前:“让我看看你手心。”
她以为他要给她看手相,就放下饭盒,笑着,手心朝上将双手伸向他。
“你自己看看。”
她也看自己手心时,才发现手心磨起了好几处血泡。
“呀,我的天! ……”
“这怪我。我没教你怎么样攥螺丝刀子才对劲儿。”他皱起眉自责地说,
“回家用针穿破,轻轻压出血来,涂点紫药水儿,别涂红药水儿。明天戴上这双
手套吧! ”他从枕上拿起那双细线手套放在她身旁。
“我真笨! ”
“难免的。吃饱了? ”
“饱了。”
“喝几口水吧? ”
他将旅行水壶递给了她,瞧着她喝了几口水,又说:“嫂子,你现在就带上
手套,我教你怎么使螺丝刀。”
于是她便顺从地戴上那双手套,从“床”上蹦下来。
于是他像师傅指导徒弟似的教她。
之后又教她喷漆。在他的指导下,她喷完了一套桌椅。
“嫂子,你一点儿也不笨。”他高兴地说,“现在我送你走吧。”
“那你呢? 你别回厂,跟我一块儿回家住吧! ”她不禁脸红了,随即低声补
充一句,“邻居都挺好的,不会说闲话。嗯? ”
他说:“我住这儿。一晚上我能帮你组装六七套呢! ”
“那怎么行! ”她急了,“不行! 你不能再替我干夜班! 你一人住在这么个
地方嫂子也不放心啊! 你跟我回家,要不我不走! ”
“这地方好啊! ”他憨憨地笑,“凉快,清静,有床,有音乐。嫂子我保证
一点之后准睡觉! ”
她注视着他那张永远对她带有敬意的年轻的脸,内心对他说:立伟,立伟,
有我这么一位嫂子,你多倒霉啊! ……
第二天,当她来到厂房里,但见一排排组装好的桌椅,已将偌大的厂房占领
得只剩一小块余地。
他却不在了。
有他的床在,有他的录音机在,她觉得他仍在身边似的。
她不复觉得这个地方阴森可怖、鬼气森森了。
她开了录音机,在节奏强烈的摇滚乐中,开始了她又一天的孤单单的工作…
…
那些最后从这里散去的女人们重新回到了这里。不知是被台湾女歌星的歌声
和摇滚乐所吸引,还是被夜晚的灯光所吸引。她们对徐淑芳说,按照惯例,有了
活儿,是要大家伙干的。她们提醒她,卖掉那几台破旧车床获得的钱,她不是也
有份儿么? 她们的话听来振振有词,她找不到任何理由拒绝她们十分正当的劳动
愿望和劳动热情。于是这个城市中的最低贱的角落,又有了紧张劳动的新气象,
而郭立伟每天晚上依旧住在这里加夜班,年轻的细木工不仅仅是在帮自己的嫂子
干活儿了,也是在帮她们“大家伙儿”干活儿了。那些老的或丑的女人们却并不
这么认为,她们认为他完完全全是冲着他嫂子才甘心情愿地住在这么个寂寥的地
方并且每天晚上加夜班到一点钟的,因此她们也就没什么必要对他表示感激。当
嫂子的自然替小叔子觉得不公,她谴责她们,甚至请求她们对自己的小叔子哪怕
表示出一点点感激也好。而她们偏不,她们回答她——“感激的话留给你对你小
叔子说呗,”或者“你们俩之间,还用得着谁感激谁不成么? ”
她们真是又老又丑。
而每当她坐在那张“床”上休息一会的时候,她们总是互相传递诡秘的眼色。
她们是从不沾那张“床”的边儿的,她好心请她们坐,她们也不坐。宁肯就地坐
块破麻袋片什么的。
有时她真想骂她们一顿。
她常常发现她们暗中窥视她,她们更用暧昧的目光看待她的小叔子;她每每
替她的小叔子感到受了奇耻大辱。他却根本不注意那些老的或丑的女人用什么样
的目光观察自己。他只是干活儿,吸烟,和自己年轻的嫂子并坐在“床”上,舒
服地将背靠着挂了毯子的墙,说些意义不大的话,或者聚精会神地欣赏音乐。每
当他和她说话的时候,她们一个个分明地是在竖耳聆听,就好像他和她说的那些
意义不大的话,每一句全都包含着无数句潜台词或暗语似的。
这种时候她最想骂她们。
而这种时候她看得出来他的心情最好。
仅仅为了不破坏他的好心情,她才一次次忍住不骂她们。
令她奇怪的是他非常尊敬她们每一位。她们若组装得马虎,他常常是一声不
响地拆散了重新组装而已。不得不批评她们只图组装得快,忽略了质量,他的话
也讲得很礼貌,很客气,很有分寸,绝不至于使她们难堪。
一次休息时,他和她又并坐在“床”上。既然有张“床”,别人不坐,他和
她何苦也不坐呢? 他用火柴棍儿掏耳朵。
她说:“我替你掏。”
于是他将火柴棍儿给了她。
“转过头,冲着光。”她就跪在“床”上,伏在他肩上,替他掏起耳朵来。
而他非常惬意地闭着眼睛。
忽然她觉得厂房如同真空一样静。
她意识到了什么,立刻坐好,将火柴棍儿还到他手上,说:“还是你自己掏
吧! ”
那些老的或丑的女人们,一个个坐着破麻袋片什么的,像观看一对儿互相捉
虱子的亲密的猴子似的,从各个角度用又有兴趣又怀有某种恶意的目光望着她和
她的小叔子。
她的脸顿时充血般红。
而他,就用那根火柴吸着了一支烟,还冲她们笑。
“郭师傅,今年多大啦? ”她们中的一个,不算十分老但脸盘巨大,身躯胖
得像河马的一个,搭讪地问他。
“三十。”他简明地回答。
“结婚了? ”
“没结。”
“有对象了? ”
“没有。”
“和你嫂子同岁吧? ”
“对。”
“噢……”
巨大的脸盘往前倾倒了一下,算是点了一下头。
其他的那些女人,也纷纷点头,也纷纷“噢”。
噢——老或丑的女人们失去了圆润的喉音。
她忍受不了这个。
“你们……你们无聊! 无耻! ……”
她叫嚷着,从“床”上蹦下来跑出了厂房,气得站在两垛木料之间喘息,落
泪。
他跟了出来,站在她身旁,责备地说:“嫂子,你怎么能骂她们? ”
“她们……老不正经! 老不要脸! ……”
“别骂了! ”他厉声道。
她猛地转过身来,见他的神色变得那么愤怒,和他哥哥愤怒时的神色几乎一
模一样。
6
“她们的年龄都和咱妈差不多! ”
他对她提到他的母亲的时候,一向说“咱妈”,尽管她连他们兄弟的母亲的
照片也没见到过,但确信他们兄弟的母亲必定是一位可敬的女人。
“她们家里生活若不困难,会让她们这种年纪的女人出来干杂活挣钱? 她们
对我们胡猜乱想,那也不证明她们坏! 她们的脑袋又不是煤球,你总得允许她们
猜想点什么吧? 她们问的话,哪一句是无耻的话? 哪一句是不正经的话? 无聊是
真的。我们和她们在一起,我们觉得无聊;就不许她们和我们在一起也觉得无聊
? 她们。
觉得无聊就不许她们问几句无聊的话? ……“
他竞对令她气愤到这种地步的事,解释得那么简单,那么平静,那么无所谓,
听起竞好像根本不值得进行解释。
“你得向她们赔礼道歉。”
“我不! ”
“真不? ”
“就不。”
他一转身走了。
她却仍站在那里生气。
那些女人们又开始干活了,她们默默地从她身旁往厂房里搬取木料,仿佛她
们习惯于受了伤害之后忍气吞声。
她擦尽了泪,也搬取木料进厂房。
“他呢? ……”
她们似乎都聋了,都不抬头,都一心一意地干活。
“他人呢?!……”
“可不,他人呢? ……”
那张巨大的脸挺沉重地扬起来,河马般凸而小的一双眼睛环视着……
第二天晚上,他没来。
第三天晚一匕,他也没来。
第四天晚上,她到厂里去找他。
见了面,她说:“我已经向她们赔礼了。”又说:“你跟我赌气,你也得向
我赔礼。”
“嫂子,我再也不跟你赌气了……”
他孩子似的笑了。
有他的帮助,加上那些女人们的“帮助”,她本需干三个月才能完的活儿,
不到一个月便干完了。她和那些女人们共同得到了二千五百五十元钱。这个数目,
对于钱路宽广的某些人,得来全不费工夫。一天内就可以打水漂儿似的花在餐桌
上,赌桌上,或女人们的身上。而对于她,那乃是活了三十岁,第一次拿在自己
手中的一笔巨款。二千五百五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