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城 作者:梁晓声-第15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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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为你着想。他说,你要再结了婚,没房子的话,他家那房子就永归你! 哪儿找
这样通情达理的小叔子! 如今亲兄弟亲姐妹为了争房子打得四邻不安的事儿还少
么? 论说郭儿,不是腿有毛病,早让姑娘们追上了! 一…·”
那女工自来熟,不住口地说,一句句话说得她心酸又暖。
她默默无言地走了一段路,低声说:“大姐,你先给我弟做做媒吧! 成了,
我感激你一辈子! 他若明天结婚,我今天就搬走。房子本该属他的……”
那女工道:“你们叔嫂二人的事儿,我是愿意热心帮忙的。愿意热心帮忙的
人不少呢! 这事儿得碰巧儿,慢来。解决一个是一个呗! ”
一番话又说得她心乱如麻。
管浴室的老女人见她陌生,要她买澡票。
那女工生气地道:“你这老婆子,买什么澡票哇? 她是郭儿他嫂子,我一进
门不就告诉你了么? ”
“谁他嫂子? ……”
“细木工车间的郭立伟! ”
“嗨,你也不说清楚! 不用买票,不用买票……”
那老女人直拿眼睛打量她,仿佛打量一位什么可敬的人物似的。
2
“谁的毛巾给郭儿他嫂子贡献过来! ”
“用我的吧! ”……
洗完了将要离去的女工们,纷纷将毛巾什么的递给她,使她窘得不行。
陪她前来的那女工却笑道:“别不好意思。爱用谁的用谁的,郭儿在厂里有
人缘儿着呢! ”
温水淋头的时候,她的眼泪再也抑制不住了。她一任它流着,流着……她替
九泉之下的仅做过一夜夫妻的丈夫感到了一种莫大的安慰。她用心对他说:立强,
咱们有个好弟弟。我徐淑芳这辈子都把立伟当成我亲弟弟一样……
那女工比她先洗完,在更衣室等她。她一出来,就将不知从谁人那里借的一
套衣服给了她,说:“兴许你穿着能合身儿……”
她慌乱地说:“这可不行! 这可不行! 借谁的快还给谁吧,人家带来也是要
换的……”就去抓自己那套满是灰土的衣服。
那女工却将她那套衣服抢了过去,塞入一个网兜,说:“这有什么! 不是冲
着你是郭儿他嫂子么? 网兜也借你了! 你那身衣服怎么往身上穿啊! ……”
她穿着不知什么人的一套衣服出了浴室,见他在路旁等她,一手拎着两条一
尺多长的肥鲤鱼。他也换了一套干净衣服,将脏衣服用张报纸卷着夹在腋下。她
以一种温柔的目光望着她死去了的丈夫这唯一的弟弟,唯一的亲人,微笑着走到
他跟前。那一时刻她仿佛觉得天空将一片最明媚的阳光照射在她身上,为的是使
她感到每一个活在世上的人其实都必有某种幸福——如果谈不上幸福的话,也必
有某种慰藉。
那跛足的年轻人也微笑着。
她猛地想到,他已经三十了,早该有个生活伴侣了。
她同时感到对他负着一种义不容辞的责任,她决定从今以后负起这个责任来。
“你买鱼干什么啊? ”
“食堂里在卖,人人都买,比自由市场的便宜。嫂子你拎回家做着吃吧! ”
“你不跟我一块儿回家? ”
“不了。”
“跟我一块儿回家,我给你做顿清蒸鱼吃,咱们焖大米饭,你送回家的好米
我还没吃完呢。”
“嫂子,我不回去了吧! 有点累了……”
“我又不是让你回家再干什么活儿! 你不回去我不接这鱼。”
“那我回去,”他低了头笑着说,“好久没吃嫂子做的饭了……”
于是他们并肩向厂外走去。
“立伟,自己得存点钱了,嗯? ”
“嗯。”
“和那姑娘,还有挽回的余地么? ”
“哪个姑娘? ”他站住了。
“别瞒我了,我全知道了……”她也站住了。
“孙师傅告诉你的? ……她嘴真快! ”
“要是还有点挽回的余地,就试试吧! ”
“没什么可挽回的! ”他一脚将一块石头踢出老远。
“人家姑娘也有人家姑娘的道理。要结婚么,当然得有房子……嫂子想法子
再找个住处就是……”
“迟两年结婚就不成? 她才二十四五岁,又不是老姑娘! 凭什么让我把嫂子
撵出家门?!”
她默默地望着他,不知再说什么好。那一时刻,她觉得他太像他哥哥了。
她叹了口气。
“嫂子,为这么件事儿不值得叹气。”他说着,换手拎着那两条鱼,其中一
条鱼甩了下尾巴。
“嫂子,你看有条鱼还活着呢! ”他瞅着她笑。
她觉得他那笑,也十分像他的哥哥。她常常认为郭立强并没有死,不过是到
外地工作去了,说不定哪一天就会突然出现,带给她意外的惊喜。
走到厂门口,他犹犹豫豫地又说:“嫂子,我还是不能回去。”
“为什么? ”她有点生气了,瞪着他。
他赶紧说:“嫂子你别生气,我为你的事儿。”
“为我什么事儿? ”她脸红了。
“为你干活的事儿。”
“你能帮我找到工作干? ”她顿时高兴起来。
“还不一定呢! 我得挨个儿求厂里领导,但愿他们都点头……”他低下头去,
将两条鱼递给她,“嫂子你今天够累的了,回家好好休息。要是事儿成了,明天
一早准回家告诉你! 不成呢,算咱俩今天白辛苦,你也别怨我……”
她一接过鱼,他转身就走。
“立伟,”她低声叫住了他,“把你的脏衣服给我,我带回家给你洗。”
“不用”我在厂里洗更方便。家里没有自来水……“
“给我! ”
他又犹豫了一阵,从衣服卷里将袜子和短裤抽了出来。
她一把连袜子和短裤都夺了过去,竞真有些生气了……
第二天一早,他果然回到了家里。
“成了? ”
“成了! ”
“什么活儿? ”
“跟我走吧! ”
他很兴奋,她便忍住不问。
叔嫂二人又来到了她的“单位”。
院门上了一把虎头大锁。他从兜里摸出钥匙,开了锁,让她先进。她一进入
院内,呆住了。偌大个院子,摞满了已经刨好的木板、木条、木方,分类放得整
整齐齐。上边都用帆布蒙着,下边都用几层砖垫着。
“让我给你们厂看管木料? ”
“我们厂的木料也用不着往这儿放啊! ”他得意地说,“我们厂给两所大学
承做了三千多套课桌课椅,厂里其他活儿也忙,怕得超期。所以厂里让职工家属
包组装。好多人替家属争着包,大伙儿一听我是为嫂子,都让我,结果我一下子
给你包了一千七! ”
“立伟,你欠考虑了。我也不会木工活呀! ”望着那一垛垛木板,木方,木
条,她发起大愁来。
“嫂子,这一点儿不难! ”他鼓励她,“你看这些木板,木方,木条全是加
工好了,用螺丝钉拧在一起就行了。我先给你装一套。”
只用了二十几分钟,他便组装好了一套。
他又指着那一垛垛木板、木方、木条说:“哪是面儿,哪是底儿,哪是腿儿,
哪是横券,垛上我都给你压着纸呢。按顺序拿,按顺序装,没错! ”
她有了些信心,遂问:“你什么时候把这么多东西运来的? ”
他笑笑,说:“昨晚上。”
她惊讶了:“就你一个? ”
“求了两个哥儿们帮忙,厂里出了辆卡车。”
“你们……忙到挺晚吧? ”
他又笑了笑:“早晨三点多。”
“那怎么不叫上我? ”
“这是累活儿。再说你今天就得开始干了。”
“你今天不是也得上班? ”
“我是男的。”
她望着他那种疲惫的强打精神的样子,心内一阵阵涌起着奇异的冲动,直想
捧住他的脸说:立伟,你真好,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
“嫂子,进去看看。”
他说着走人了厂房。
她见他那条瘸腿更瘸了,问:“立伟,你的腿……”
他淡淡地回答:“没事儿。昨晚从车上往下蹦,脚腕拧了。”
厂房里,已经组装起了几套桌椅,成两行摆在后边。
3
“嫂子,你得从后往前装,一行行摆好。别堵住前后门,留出过道来。装好
了,不光洁的地方,用砂纸打打。还有_ 道工序,上漆。
两桶快干漆放在那个墙角儿。上漆是有讲究的活儿,你没干过,可千万别自
已干,哪天我来帮你干。完一批,我跟厂里的车来拉一批,保证厂房里总是宽宽
绰绰的……嫂子你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
“都明白了。”
“这是几盒螺钉,给你留两把螺丝刀,这是砂纸,锤子也留给你。但尽量别
使锤子……”他一一摆在窗台上。
“一把螺丝刀就行。”
“还是给你留两把。只一把,一时坏了,或找不到了,耽误干活,怕你心急
! ”
她想:立强,立强,幸亏你有这么个好弟弟啊! “嫂子,那我走了……得赶
紧去上班了……”
“等会儿……我看你脚……伤得重不重? ”
“别看了,轻轻的……”
“让我看! ”她蹲下了身。
他只好将那只裤腿儿往上抻起。
她不禁呀了一声:“还说轻轻的呢,肿得这么高! ”站起后又说:“立伟,
听嫂子的话,休息几天吧! 就算你听你哥的话,啊? ”
他放下裤腿儿,说:“这阵儿厂里活儿多,我要歇了,我师傅得受累。”
她严厉地说:“我不管你师傅! 反正你得给我休息! 今天不许你回厂,回家
去,啊? 你听不听嫂子的话? ”
他顺从地回答了一个“听”字,就一瘸一拐地走了……
偌大的、空荡荡的、四壁颓败的厂房里只剩下了她自己。这个空荡荡的、四
壁颓败的、令她感到发阴并且确实发阴的地方,散发着某种类乎从塌陷的菜窖散
发出来的潮湿的腐烂的气味儿。它昏暗的空间,飘荡着社会最底层的、病态的、
卑俗的小市民男女的苟且的情绪。它与穷困相关,与文明格格不入。她内心有些
发毛。
那些女工们曾告诉她,这里吓死过一个人,一个女人,被一个男人吓死的。
女人原也是这小工厂的女工,男人是最初的厂长。他勾搭上了她,后来她又和别
的男人勾搭在一起,不大理他了。他对那个女人是又迷恋又总想小小地报复一下。
有一天夜里,他又约那个女人来厂里私会。那个女人打扮得妖妖道道的,骗她丈
夫说是来厂里加班,结果那女人满怀骚情地叫开了门,迎面看见的是一张恐怖的
“鬼‘’脸——披头散发,青面獠牙。耷拉着一尺多长的血淋淋的舌头,锐锐的
一双利爪就来掐那女人的脖子,还用可怕之极的声音说:”我要吃你的心肝! …
…“是那男人装扮的。
那女人尖叫一声就昏倒了,那男人就跑了。
结果第二天他来上班,发现门口围着许许多多的人,派出所的也来了,在维
护现场——那女人死了。
那个男人被判了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