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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部分

雪城 作者:梁晓声-第122部分

小说: 雪城 作者:梁晓声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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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被老厂长狗血喷头地骂了一通的姚守义,一边沮丧地往家走,一边胡思乱想。

    由这儿想到那儿,由那儿想到这儿,“意识流”,没个条理。许多事儿,不
想则已,一想,徒增不快。

    走到离家门不远处,母亲在门口望见他,大声嚷:“还不赶紧走几步! 小曲
把饭菜摆上了桌儿,等你有工夫啦! ”

    一辆自行车,连铃也不按,擦身骑过,猛地刹住在他前边,挡住他的路。

    又是秀红,两手扶着车把,裙子底下跨出一条穿着透明丝袜的长腿,高跟鞋
鞋尖点地,瞪着他不说话。

    “噢,你爸的健身球……”

    三个景泰蓝的好看的球仍拿在他手中。他向她递过去。

    她不接,冷冷地问:“你想把老头子气死呀? ”

    “在你家我气他了么? 你听着的啊! ”

    “那他没发话让你走,你怎么就扬扬长长地走了? ”

    “是他骂了我一声‘滚’,我才敢走的么! 我不滚,有挨骂的瘾啊? ”

    “他是骂猫。”

    “骂猫? ……”

    什么事儿呢! “你跟我回去! ”

    “我……不回去了。”

    “你敢? 你敢,我就如实禀报。老头子逼我追你的! ”

    “那……我吃完饭再去你家……”

    “老头子也还没吃饭呢,被你气得躺在沙发上哆嗦! ”

    母亲望着他们,又嚷:“秀红,有话家来说呗! ”

    “我爸找守义哥有事儿! 他不去! ”

    恶人先告状! 要不是她降下十一级干部女儿的身份怪近便地称他“守义哥”,
他就真给她来个不去了! “你快给我去! 站当街跟秀红磨什么牙! ”

    母亲在家门口训斥他。

    “你爸不至于咬我几口吧? ”

    “那谁知道! ”

    “我说‘贵党’没什么讽刺的意思,你得帮我解释解释啊。”

    “他生气不光为这个。我们姐几个,当着他面儿也‘贵党’长‘贵党’短,
他还不是装聋作哑听着! 归根到底他是生邢大头马胖子他们的气! ”

    姚守义没法儿,只好返身跟秀红往回走。

                               9

    “我带着你快点,这会儿工夫兴许老头子就犯了心脏病呢! ”

    一进客厅,见老头儿果然躺在沙发上,一只枯手上下抚胸口。

    他满脸堆下晚辈诚惶诚恐的笑模样,乖巧而恭敬地说:“老厂长,误会了。

    天大的误会。我以为您让我滚呢,没成想您骂猫。秀红一跟我讲明白了,我
没二话就往回跑……“

    “哎,你这人,我白驮着你一百多斤啦? ”

    秀红不够意思地揭发他的谎言。

    “我找你来,是要说真话。你呢,一句一个谎,伤我的心……”

    老头儿悲哀地抬手指指他的皮包椅。

    秀红扶起老头儿,一边往皮包椅那儿搀,一边儿用十分孝敬的语调说:“爸,
您别生气,气坏了身体自己不划算。我这不是又把他拎回来了么! 有多少气您都
冲他撒。撒够了,心情就好了。”还转脸问他,“你回来是不是就为了让我爸撒
撒气? ”

    “是,是的。”他诺诺地回答,恨死她了。

    老头儿坐定于包皮椅里,也不再用皇上盯着下臣那种威严的目光盯着他了,
垂落松弛的眼皮,说:“姚主任,你,你给我在沙发上坐下……有点……耐心…

    …别急着走……“声音嗄哑了,语调低缓了。

    姚守义顿时对老头儿充满了同情。不,简直充满了怜悯。那么大岁数了,那
么多病,离休了,还念念不忘自己是十一级干部,念念不忘曾经是一厂之主。还
为谁继自己之后当厂长操心,大概还为自己死了木材厂还能否存在操心。

    活得不容易啊。活得累啊。谁这么活着,肯定都是要折寿的! “好,好。我
坐,我耐心。我不急着走……您心里有什么火,只管朝我发……”他嘟哝着,在
老头儿对面的沙发上坐下了。他想:我要表现得特恭顺,哄老头儿个高兴。不冲
别的,就冲他那么大岁数了! 他发现自己忘了脱鞋,地毯上已留下了几个土鞋底
印,诚惶诚恐就脱鞋。

    “得了吧您哎,行行好吧。您那双臭丫子别往外放啦! ”

    秀红大声抗议,臊得他脸上一阵热。

    “工作鞋一天八小时捂着,木材厂哪个工人的脚不臭? ”老头儿宽厚地说。

    又吩咐女儿,“拿纸来,拿笔来。”

    秀红转身去拿来了纸和笔,递给老头儿。

    “给他。”老头儿缓缓抬起手臂,指了他一下。

    “给你。大主任! ”

    他狐疑地接过纸和笔。

    老头儿又吩咐女儿:“把茶几往他跟前挪挪。”

    “他自己是个死人呀! ”秀红不乐意了,拒不执行。

    “我自己挪。我自己……”他很识趣。

    “不! ”老头儿的眼皮倏地撩起来了,瞪着女儿道,“非你挪不可! 我让谁
挪谁就得挪! 这还是在我家里,我的话就不算话了么?!”

    姚守义不敢别着老头儿的劲儿,只有嘿嘿讪笑着。

    秀红噘起嘴,将茶几往他跟前推了一下。随后在沙发上坐下,架起一条长腿,
脚尖挑着高跟鞋,旁若无人地悠荡着玩。

    老头儿说:“你给我写。”

    姚守义说:“写什么啊? ”

    老头儿说:“向敝党写份检讨。”

    姚守义问:“怎么写啊? ”

    老头儿说:“还得我教你么? ”

    “不用教,不用教……”他嘟哝着,马上作出要下笔的模样,心里却着实不
知该怎么写。不敢抬头看老头儿,侧脸瞧了秀红一眼。

    “该往纲上提,你就放心大胆往纲上提。该往线上挂,你就放心大胆往线上
挂。一切有我爸替你顶着,还怕谁敢打你个反党啊! ”她也正瞧着他,有几分幸
灾乐祸,有几分推心置腹。

    “我不怕。有老厂长替我顶着,这世上没个我怕的人! ”他说,又嘿嘿讪笑。

    他想:三小姐,没你老头子替我顶着,我照样不怕。

    八六年了! 我姚守义给共产党提几条建议,还是在整党的时候请我提的! 不
信共产党会关我大牢或者枪毙我! 大不了撸了我这个车间主任,以为谁稀罕当啊
! 老头儿“嗯”了一声,表示肯定女儿的话,也表示肯定姚守义的话。

    “关于本人在整党期间,向党所提之四条建议,思考很不成熟,提法似欠妥
当,今经反省,认识了错误,特向贵党……”

    秀红捂嘴哧哧笑。笑得他糊里糊涂,笑得老头儿闭着的眼睛复睁开了。

    老头儿喝问女儿:“这是严肃的事,你坐他旁边笑什么! ”

    他也不解地瞧着她,一本正经地说:“你别笑。你一笑,倒显得我不严肃了
似的! ”

    不料她笑得猛烈起来,最后笑得不能自已,翻身伏在沙发上,全身颤动。

    “放肆! ”

    老头儿大怒。

    “是他自己不严肃嘛! 还不许人笑? ……”秀红忍住笑,细手指戳着“贵党”

    二字,“你别改,啊? ……”又大笑,笑着奔了出去。

    姚守义这才注意到,心不在焉地写了“贵党”,白纸黑字,铁证如山。党会
以为我存心耍笑党,那才冤枉! “你写了些什么? 念给我听! ”

    老头儿对他的态度起了疑心。

    他不得不念。念到最后,将“贵党”用一种特殊的语调念成“亲爱的党”。

    老头儿听得极认真。听罢,沉吟良久,频频点头道:“可以……

    是可以的。那个‘之’去掉,文绉绉的,不顺耳。什么不成熟? 什么欠妥当
? 那是完全错误的! 就照我的话写! 是完全错误的! 要在五七年,打你个永世不
得翻身的右派! 五七年我在思想汇报中,错把中国共产党写成了中华共产党,还
作了三次小会检讨一次大会检讨呢! 如今共产党处处宽大着你们,你们也别往共
产党鼻梁上爬! 重抄一遍! ……“

    他一迭声说“是”。照老头儿的意思改了词句,重抄一遍。抄完,问老头儿
:“日子就写今天吧? ”

    老头儿想了想,一摇头:“还是不写具体日子好! ”

    他双手将那份检讨呈递给老头。

    老头儿叫:“秀红,找我签阅文件的那支笔! ”

    秀红应声而至,这儿那儿翻了一阵子,寻找出一支半截红蓝铅笔,塞在老头
儿手里。

    “我拿着,你看着,再念一遍我听。”

    秀红立在父亲身旁,一字一句念了一遍。

    “我这眼,离了眼镜是睁眼瞎。他写得工整不? ”

    “工整。他字比人好看点儿。”

    “推我到写字台前。”

    秀红就将父亲推到了写字台前。

    老头儿的认真,使姚守义大受感动。他不禁后悔自己写得太短了。发挥发挥,
是能写满一页纸的。

    老头儿用他习惯了的那半截红蓝铅笔,在四行字的检讨空白处,写了个几乎
占半页纸的“阅”,朝姚守义展示了一下,说:“存我这儿。你这是好几个月前
主动写了交给我的。听明白了? ”

    姚守义觉得那“阅”字不像个字,倒像小孩儿画的一座单线条一笔连下来的
城门。一座不知从哪儿才能绕进去,绕进去了也不知从哪儿才能绕出来的城门。

    城门内蹲踞着豹首蛇身的把门怪兽。听了老头儿的话,领悟了老头儿不让他
写具体日期的良苦用心,又是一番大受感动。

                               10

    老头儿接着说:“你再给我写。”

    “还写什么? ”已然大受感动,听从摆布就情愿多了。

    “写入党申请书! ”

    “这……”

    “这也是严严肃肃的事! ”

    “可我……得考虑考虑……”

    “入党! 不是逼你人教! 考虑什么? ”

    “考虑怎么写好啊……”

    “写明白了就算写得好! 不需要你长篇大套的! 谁有工夫看? ”

    他看看手中的笔,瞅瞅秀红,讪笑加苦笑。

    “你心里还是瞧不起敝党? ”

    敝党——又来了! 总说不揪辫子,可老头儿揪住他的小辫子不放! 他想:局
里那些官老爷能轻饶我么? 没老头儿荐举我当厂长的事儿也翻不出整党期间那件
事儿! 我姚守义压根不想当厂长啊! 妈的邢大头! 你巴不得当上厂长,你就不该
得罪了老头儿。

    更不该算计我! 算计了我你该当不上厂长还是当不上厂长啊! 想到了邢副厂
长,心里暗暗咒骂着,却忍不住鼓起勇气问老头:“老厂长,邢副厂长配合您当
几年副厂长了,您怎么不首先考虑荐举他啊? 从各方面讲,他当比我当更合适嘛
! ”

    他说的是真话,心里暗骂归心里暗骂。邢副厂长无疑是个“面面光”,滑头
一个。但滑头也是可以当厂长的嘛! 可能还会当个不错的厂长。如今不精不滑的,
想要当官难;当上了要当长久更难。

    他这么认为。

    而且,他确实不清楚,邢副厂长和老头儿之间,究竟结下了什么解不开的疙
瘩。

    “邢大头? 做梦! 休想! ”秀红分外激动地大声插话了:“他骂过我爸! ”

    “这不太可能吧? 一千六百多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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