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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部分

2004[1].6-第5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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场上立即响起嗬嗬嗬的怪叫声,这是袁啸勇的小兄弟们对抗学校的方式。他的兄弟们散会后都跑到石子路上和他说话,他好像运动场上受了奖一样很有风度地和他几个兄弟握手。 
  你们可以想象袁啸勇当年的威风了吧,他原先叫袁小勇,后来改成袁啸勇,他是学校所有坏学生的头目。他改名时肖文化老师问他,你怎么把“小”改成“啸”,你想啸聚山林?肖文化说,现在是太平盛世,你还想啸聚山林?‘ 
  我开着车在闷热的城市里穿行。我在约定的地方下车,站着等,四处张望都不见他,这时候,他的电话来了,他把见面的地方改在一个商场门口了。我又启动车,在一个商场门前停下来。商场里的人很多,我站在一个醒目的地方喊:袁啸勇,袁啸勇!众人很惊异地望着我。我猛然觉出自己的失态。我和袁啸勇上学时关系并不好,甚至有仇,他曾经欺侮我。我怎么会这么耐心地寻找等待他呢?我有点看不懂自己了。 
  袁啸勇从商场出来了,他的样子基本上没变。他在商场买了一件衬衣换上,看上去有点不伦不类。二十年过去了,想想我们当初的青春岁月,看一看现在彼此腆起的肚子,都有点老相了。 
  袁啸勇对我不停地吹捧和赞美。这是你的车吗?没等我回答,他说,乖乖,太棒了,上面有天窗!我把天窗打开,他像检阅部队一样检阅武汉市,向车辆和行人招手。他赞美我的房子。你的房子可以放牛了,乖乖,真是宽!他问,你老婆呢?我说,她们单位到神农架开会去了。他惊奇地问,开会要到神农架去开吗?我说,不是边开会边避暑嘛。他啧啧感叹一气,问,你孩子呢?我说,到奶奶家度假去了。他说,就我们两个?我说,是。他开始脱衣服,脱得只剩下裤头,然后扑通一声坐在地上,说,这下真舒服了。 
  我们坐在茶几前面喝酒,边喝酒边谈往事。他说,你记得肖文化吗?我点点头。他说,他诱奸一个女生,被人揭发了,公安局逮他的时候,他跳河自杀了。这个消息让我吃了一惊。在我的印象中,肖文化总是高高大大的正派样子,他能及时揪住早恋倾向的人,让他们罚站。我曾经暗恋一个女生,还在肚子里想呢,肖文化就发现了,让我站在讲台角落把思想想通。 
  我们喝了很多酒,往事成了新鲜的下酒菜。酒到酣处,袁啸勇眼睛红红地说,你知道我上学时最害怕谁吗?他怕谁?除了我们怕他,他怕过谁吗?我忽然明白了,我这么大热天那么有耐心的寻找他,是一种恐惧的力量在牵引我,牵引我找到他,并且把他接到家里。直到现在,二十年了,想起他我还有些害怕。我说,你会怕人吗?没有你怕的人。袁啸勇说,你错了,在这个世界上,我最最害怕的人就是你! 
  上高中的时候,我被袁啸勇打过三回。第一回是上晚自习,教室里很安静,我还在做数学题还是英语题,现在记不起了。我坐在靠近操场的窗边。外面有人敲窗户。我打开窗户,一只乒乓球拍伸进来,在我脸上左右开弓打了两个耳光。我一下子被打懵了。教室里的安静被打破了,同学们都放下手中的笔和书本看我。问,是谁?是谁?我的眼中含满屈辱的泪水。坐在窗边的人小声说,是袁啸勇!教室里刷地一下子安静了,比说校长来了还灵。我也看见了是袁啸勇,他还斜倚在操场边的篮球架栏上,嘴里叼一根烟,手里转动着一只乒乓球拍。 
  直到现在,我都不明白袁啸勇为什么打我。我见到他绕道走,从不敢在背后评论他一句,但他却像盯住我似的,没事找事地打我。曾经有一度,我因为恐惧而患上失眠症。数1234,念ABCD都不能让我入眠。恐惧像树叶一样贴在我的背上,紧紧地粘着,久久不散。 
  有一个冬天的晚上,我上完厕所回寝室,袁啸勇找我来了。我至今仍能闻到二十多年前那晚冷冽的空气,月亮很亮,像一只冷银元一样悬在天上。袁啸勇喊,普玄!我立在寝室门口。袁啸勇说,我请你到操场散步。请我散步?我不敢相信他的话,站住不动。袁啸勇站在台阶下,用手指我,说,你不给我面子吗?我望望寝室,希望寝室里的人能给我一点底气,但是刚才还嘈杂的寝室此刻变得极其安静。好像每个人都进入了深睡。我只好走下台阶,来到操场上。我的身子不停地发抖,牙齿不停地打颤。袁啸勇说,你真有那么冷?他把棉衣脱下来披在我肩上,露出里面的运动衣,在地上打了一个鲤鱼挺,说,你看,我一点都不冷。 
  袁啸勇那天找我探讨爱情问题。他问,你喜欢女生吗?我说,不喜欢。他说,为什么?我说,因为我要考大学。他说,你不老实,不说实话。我说,关键是时间太紧,不敢想啊。袁啸勇说,有什么能阻挡爱情呢?“爱情”这个词从他嘴里出来,我觉得很惊奇。他说,我爱上一个女生了。我说,我知道。他说,你知道是谁?我说,还有谁呢?当然是马兰。他兴奋起来,问,大家都这么认为吗?我说,当然。他说,你不喜欢马兰吗?我说,不喜欢。他说,你不说实话。我当时的确没说实话,马兰是我们班唯一一个说普通话的漂亮女生,是随军南下的“三线厂矿”子弟,可以说,马兰曾经影响了我们学校男生的人生追求和审美标准,也是我们这批穷学生考大学的动力。如果马兰喜欢你呢?袁啸勇问我。我一愣,说,怎么可能呢?袁啸勇眼睛逼住我,用手撑住我的肩膀。我全身抖得更加厉害。袁啸勇推开我一步,一脚把我踢倒,说,抖什么抖?有那么冷吗?我被踢倒在水泥地上,膝盖上擦掉了一块皮。袁啸勇说,起来。我就起来。我的身体忽然间不抖了。我把棉衣还给袁啸勇。袁啸勇说,不冷了?我说,不冷了。袁啸勇说,看来人还是欠打。 
  我就是在那天晚上学会了引体向上。我原来一直不会引体向上,体育老师教我怎么收腹吸气都不行,那天晚上我们转到单杠边,袁啸勇燕子一样在单杠上飞了两圈,说,你试试?我说,我不会。袁啸勇说,叫你试你就试!我像一只死虾吊在上面,袁啸勇猛一脚踢我屁股,我一收肚子,就翻上去了,从此我学会了引体向上。 
  有一天,那已经是高三了,袁啸勇在校门口拦住我。袁啸勇虽然被开除了,但他在学校对面租了一间房住,每天中午和下午放学的时候都要出来在同学们面前晃一晃。袁啸勇喊住我,问,“厮混”是什么意思?我说,什么“厮混”?袁啸勇说,布告上说的。我想起来了,开除袁啸勇的布告上说,袁啸勇除不务正业打群架外,还和一名女生长期在外面“厮混”。我说,不知道。袁啸勇抡开巴掌给了我两记耳光。当时我们被老师逼着考大学已经累疯了,几乎每个同学都像稻草人一样,风一吹都会倒。袁啸勇的两记耳光差点把我扇倒在地。我斜靠住墙,眼冒金星。袁啸勇说,都说你喜欢读书,会写作文,你连“厮混”都不知道吗?我说,不太清楚,大概是鬼混吧。袁啸勇问,鬼混是什么意思?我不吭声。袁啸勇说,男女在一起鬼混是什么意思?我心横了,说,能有什么意思?不就是亲嘴吗?不就是摸弄吗?不就是睡觉吗?袁啸勇瞪大眼睛问我,真的吗?他们真是这么想的吗?我说,全校人都是这么想的。袁啸勇一屁股坐在地上,很颓然的样子。我倚着墙不敢走,看着袁啸勇用手揪自己的头发,又把脑袋夹在两腿之间。 
  好久了。我可以走吗?我问。袁啸勇抬起头,惊奇地说,你还没走?你还想找打是不是?我一溜烟儿地跑了。 
   
  三 
   
  袁啸勇在校外组织了一帮小流氓,专门在学校周围活动。他们偷女生的内衣,打成绩好的男生,在校园周围拦截过路的学生……若干年后,我当记者,有一次带一个新闻系的女实习生去一所学校采访“擂肥”现象。女实习生问,“擂肥”是抢劫吗?我说,不是。女实习生问,“擂肥”是敲诈吗?我说,也不完全是。女实习生问,那你说什么是“擂肥”?我无法回答她。到采访的学校后,我总是能第一眼就找到“擂肥”者和被“擂肥”者,让采访学校也吃惊。要烟、要零食……“擂”的东西和手法都和我们那个时代一样。我心里很痛楚,痛楚拉我回到有花有毒的青春。我断言,“擂肥”现象一时断不了,甚至会永远延续下去。甚至是一代代人成长的另一种方式。 
  快高考的时候,我请袁啸勇吃了一顿饭。饭由校门口“老张饭铺”张罗安排,两条鱼,一盘鸡蛋,一瓶白酒。整个饭局袁啸勇很拘谨,几乎没动盘里的菜。后来停电了,续上蜡烛,袁啸勇表情自然了一些。他照样没怎么吃菜,大口喝着白酒。你信不信?他问我,我是真心爱马兰的。我说,我当然信。蜡烛光越来越弱了,他开始流泪,只流泪不出声,像雕塑一样,然后说,马兰脱光了要给我,我能心不动,你相信吗?我有点分神。我在想马兰脱光的样子。我发觉我的身体发生着变化,吓得连忙夹紧腿。但是我不相信袁啸勇面对脱光的马兰心不动。同学们背后都喊马兰“马破兰”。我们坚信马兰早就被袁啸勇弄破了。袁啸勇说,你不信吗?我连忙说,我信我信。袁啸勇苦笑一下,说,你不会信的,你们都不会信的,全世界只有一个人会信。我问,谁?袁啸勇说,马兰,她信。 
  蜡烛快熄的时候,袁啸勇从腰里掣出一把匕首,没等我看清,他一刀割破了手指。找张纸来,袁啸勇喊。我四处找纸。袁啸勇的血珠朝菜盘子里滴。我把纸找来。袁啸勇在纸上写了一个大大的“啸”字。 
  这个血写的“啸”字帮我渡过了很多难关。越临近高考,学校的秩序越乱,经常有学生被殴打被搜包。学校请来公安局帮忙,各班的强壮男生还组成了棒子队,都不奏效。有一回,几个低年级的“小光头”把我逼在墙角要烟,我把袁啸勇写的“啸”字拿出来,他们拿着传看,一脸羡慕地还给我。这以后,“啸”字成了我的护身符。学校里的小游痞们慢慢都晓得了,没有人再来惹我。 
  我的一个同桌,也托人请袁啸勇吃饭,想讨一个“啸”字护身,结果袁啸勇非但没写,反而叫他吃了两记耳光。 
  这个“啸”字还治好了我的失眠症,这是我没想到的。到临近高考的时候,同学们都急躁不安,我却能一夜无梦。 
  你不信我最怕你吗?袁啸勇说。 
  我说,我不信,你凭什么怕我呢? 
  袁啸勇说,你还记得马兰吗? 
  我当然记得,我说,马兰现在怎么了? 
  袁啸勇长叹了一声,说,她现在是别人的老婆了。 
  我们一下子沉默起来,都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词语来填充这个空间。我想起了当年请袁啸勇吃饭时的蜡烛。我很想找一支蜡烛出来,但是我们这个城市,已经好多年不时兴蜡烛了。一个不时兴蜡烛的城市是一个现实的城市。没有真正的痛苦。而我们那个时代,有痛苦也有蜡烛,痛苦是坚硬的,能延伸到二十年后,甚至三十年、四十年后。当然烛光也能照到二十年后,甚至三十年、四十年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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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8:19
  
  袁啸勇说,你相信我爱马兰吗? 
  我说,当然信,我一直都信。 
  袁啸勇说,你相信我和马兰是清白的吗? 
  我说,什么是清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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