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人启事 作者:赵小赵-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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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原从小到大,成绩都很好,常常是班里的第一名。高原在县一中参加高考预考时,获得了年级第二名的好成绩,按照这所省属重点中学的优良传统,年级前三名一般都能考上北大、清华和复旦等名牌大学。但那个时候中国的高校已经开始扩招,学费贵得吓人,就是师范院校的学费和生活费加起来一年也得好几千块。高原的母亲在镇上开了一家小杂货店,但所挣的钱勉强够一家维持生计,而且她体弱多病,几乎天天不能断药,每个月单纯医药费就是一个不小的数字。高原家也有几亩地,但家里没有壮劳力,地里的活没人做,就包给别人了,每年只能收一些口粮。为了减轻家里负担,全力供哥哥读书,高原的妹妹高婷婷初中没毕业就辍学了,到县城一家美容美发学校参加培训,半年后结业,在棋盘镇开了一家简陋的理发店。高婷婷个月赚的钱,仅留下一小部分自用,剩下的一部分交给母亲看病买药,一部分给在学校寄宿的哥哥送去当伙食费。高原预考后没多久,他的母亲在一次骑自行车去县城进货回来的路上,为了躲避迎面而来的一群鸭子,连人带车摔到了一座坡坎下,右腿被摔断,脾脏也破裂了,差点丧命。这一飞来横祸使高原一家陡然添了三万多块钱的外债。想到考上大学后还要交纳高昂的学费,高原踌躇了,他不想让母亲羸弱病患的身体再添一丝压力,思虑了一个星期后,他终于作出了一个痛苦的决定:放弃高考!
高原去深圳的时候是十八岁,那一年是1999年。深圳打工时,高原的换洗衣服没带几件,却在行李箱里放了一把橘红色的小提琴。这把小提琴是一位姓孔的老师送给高原的。孔老师以前在中央音乐学院的小提琴系当过教授,还是系主任,年轻时游学欧洲、北美洲和前苏联,。二十世纪六十年代末,孔老师被打成右派,下放到棋盘镇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老婆也因此跟他划清了界线,离了婚。1979年平反后,孔老师万念俱灰看透红尘,不愿再回中央音乐学院任教,还把政府补发给他的工资全部捐给了镇里的小学修校舍,他甚至到小学当起了没有正式编制的音乐老师。孔老师住的地方离高原家很近,高原常和妹妹去孔老师家玩,听他唱歌和拉小提琴。高原常常忍不住用手去触摸小提琴,他很奇怪这个橘红色的木匣子里;怎么会发出如此神奇美妙的声音。孔老师觉得高原这孩子天资聪颖,心灵纤细敏锐,有一股与生俱来的艺术气质。高原刚刚四岁的时候,孔老师就找到欣然,说是要教高原拉小提琴。学识渊博的孔老师是欣然非常敬重的人,孔老师主动上门赐教,她自然是欣喜万分,高原就这样成了孔老师的关门弟子。孔老师不仅把一身技艺悉数传授给了高原,还经常在生活上接济他。但可惜的是孔老师在高原十六岁那年突然患脑溢血去世了。
来深圳的第四个年头,发生了一件高原生命中最为惊天动地的大事——他的母亲因心脏病骤发而不幸去世。高原跌跌撞撞地回老家奔丧时,看到的是母亲已经僵冷的身躯和不再鲜活的容颜,他干嚎一声就立即昏死了过去。
高原在深圳一直呆到2006年春夏之交。
这个时候家里的债务已经还清,省吃俭用的他还有了两万块钱的积蓄。在一家台资电子厂做工长的高原决定脱产到深圳大学的成人教育学院去学习经济管理。就在高原准备着手实施他的计划时,他突然接到妹妹的未婚夫彭建辉打来的电话,说高婷婷病重,已经被送到省人民医院。由于高原所在的电子厂刚刚接了一个大订单,生产极其忙碌,又非逢年过节,所以厂方根本就不允许高原这种下层管理人员在这个非常时期请探亲假,高原一气之下就辞了职。
结算完工资后,忐忑不安的高原匆匆踏上了回乡的火车。
下了火车后,高原打的直奔省人民医院,在血液科住院部的一间重症病房里见到了熟睡的妹妹和正蜷缩在病床旁打盹的彭建辉。看见高原回来了,建辉熬得通红的眼球登时放出了光彩,马上打起精神站起来,他把左手食指竖在唇边做了个“安静”的手势,然后示意高原出门去说话。彭建辉是棋盘镇中学的物理老师,二十六岁,戴着一副黑框眼镜,很书生的样子,为人憨厚老实,他和高婷婷谈恋爱已经三年多了,两人非常恩爱,原本打算2006年国庆节结婚。
到了血液科走廊的尽头,建辉这才告诉高原,婷婷最近常常感到头昏、眼花、耳鸣,到县人民医院检查后,医生说她的血液可能有问题,建议她去省城的大医院检查。几天前,建辉带高婷婷来到省人民医院,经骨髓穿刺,血液科的医生确诊高婷婷患上了“急性粒非淋巴细胞白血病M26型”,也就是俗称的血癌。医生说婷婷通过服用药物和化疗,可以暂时控制住病情,但必须进行造血干细胞移植才能彻底治愈,治疗费总共需要三十万元左右。
妹妹竟然患上了可怕的血癌!最初的震惊和悲伤过后,高原很快镇定下来,他开始安慰建辉,说不就是三十万块钱吗?我这次带回来两万块钱,再回镇上找乡亲们借一点,大不了把房子也卖了,活人难道还能被尿憋死?高原又到妹妹的主治医生聂知秋教授那里了解到了更多的情况,知道像他和妹妹这种同母双胞胎,造血干细胞成功配型的机率是非常大的,这意味着高婷婷生存下来的机率也非常大。在高原进行造血干细胞检测前,经过询问,聂教授获悉高原在三个多月前因为被疯狗咬伤,曾注射了狂犬病减毒活疫苗。聂教授告诉高原,对一个免疫力正常的人来说,注射了狂犬病疫苗后,病毒就不足以对身体构成严重的威胁,但白血病患者因为具有免疫作用的白细胞的功能发生了紊乱,所以机体的抵抗力非常低,就是普通的感冒都有可能使患者致命。如果将从高原身上采集的造血干细胞输入高婷婷体内,潜伏在其体内的狂犬病毒也随之进入高婷婷体内,极易引起她发病,而狂犬病一旦发作,死亡率是百分之百!因此,为了不给被捐献者带来危险,捐献者一般都要求在狂犬病疫苗最后一次免疫接种后一年才能捐献造血干细胞。
听了聂教授的话,高原一下子傻眼了,因为这意味着他不能给妹妹提供造血干细胞了,妹妹做移植手术所需的造血干细胞只能通过骨髓库来寻找,而找到匹配造血干细胞的概率只有十万分之一!看到高原一脸悲伤和沮丧,聂教授安慰说,他将尽快将高婷婷的病历通过互联网上传到中华骨髓库、台湾骨髓库等全国二十多个骨髓库,检索查找匹配的造血干细胞样本。略知兄妹俩身世的聂教授还善意地提醒了一下高原:传统的造血干细胞移植治疗首先要找到人类白细胞抗原完全匹配的供者,这种匹配可减少排异反应,增强移植的安全性。但是,在非血缘关系人群中,人类白细胞抗原配型完全相符的概率非常低。所以近年来,国际医学界开展了在患者亲属间进行半匹配造血干细胞移植,采用去除移植物中的T淋巴细胞、筛选出造血干细胞,或用细胞因子调控的办法解决排异等问题,应用于完全缓解期患者的治疗,取得了很大的进步。80%的患者因此可以及时在父母、子女、同胞、堂表间找到半匹配供者,费用也节省了很多。高先生,虽然你母亲不在人世了,你这个做哥哥的因为身体状况也不适合给你妹妹提供造血干细胞,但你们兄妹俩应该还有别的近亲,比如说你生父就是比较理想的半匹配供者,我建议你试着去找找你的生父,也许找到他的概率比在骨髓库中检索到完全匹配的造血干细胞样本的概率要大许多。
聂教授的话重新燃起了高原拯救妹妹生命的信心,他决定一边筹集治疗费一边寻找自己的生父。高原和建辉轮流着回棋盘镇筹钱,建辉先回去。从棋盘镇返回省城的那天晚上,当晒黑了脸膛的建辉把一张中国农业银行的储蓄卡在高原面前晃了晃,对他说里面有七万块钱时,高原简直惊呆了,他原本认为建辉最多只能拿出个两三万,没想到一下子能拿出这么多。看到高原诧异的眼神,建辉咧着嘴憨笑着解释说,里面有三万块是准备用来结婚的,一万五是贱卖了结婚用的新家具和电器所得来,一万是父母给的,还有一万五是借亲朋好友的。高原也紧接着回了一趟棋盘镇,他决定卖掉母亲留下的那三间简易房。高原家的房子以前被山洪冲毁过,后来政府拨了几千块钱的救济款,在原址建了三间相当简陋的房子,因为年久失修,如今已是破烂不堪,所以根本卖不出个好价钱。高原联系了几个买家,几经讨价还价,最后以五万五千块钱成交。
搬出房子的前一夜,心情复杂的高原一宿未眠,他不知道自己把祖宅卖掉的行为能不能得到九泉之下母亲的宽恕。想起母亲,高原的心就止不住的疼,他将那只落满灰尘的柳条箱从床底下拖了出来,翻开层层包裹的如陈年血迹的红绸缎,那三张泛黄的黑白老照片就默然呈现在眼前。高原再一次认真端详起了母亲的容颜,前尘往事幽幽重现,他忍不住百感交集,眼泪扑簌扑簌地掉了下来。整理那只柳条箱里的东西时,高原意外地在母亲的一堆旧衣服中发现了两幅素描和一个硬壳日记本。高原打开日记本,那上面竟然记载的是母亲和父亲那段尘封已久的风花雪月往事——
二十岁那年,师范毕业的欣然还在棋盘镇的小学当语文老师。那年夏天,棋盘镇来了一个背着画架的年轻英俊的男青年。不知怎么的,每次看到那个年轻人从家门口走过,欣然就感觉脸红耳热。一天中午,那个年轻人把画架支在了欣然家旁边的月牙桥上,画着不远处那座始建于隋代的关家祠堂。那天天很热,年轻人汗流浃背,欣然看看四下无人注意,就端了一碗凉茶走了过去,怯生生地说:喝口水吧,太阳这么毒,你当心中暑哦。
年轻人忙着画画,接过水碗时只说了声“谢谢”,但并没有抬头看欣然,这让欣然感觉有些没面子,要知道在棋盘镇,喜欢她的小伙子可是不计其数呢!但欣然并没有马上离开,她对年轻人说:你画得真棒!那个年轻人终于抬起头冲她感激地一笑,然而,当他的视线一接触到眼前的这个娇羞的姑娘时,立即愣住了,欣然就像是一幅充满旷野之美的画,浑身洋溢着质朴、神秘、自然的气息。年轻人火辣辣的甚至是有些挑逗的眼神窘得欣然不敢正视,当他喝光凉茶把瓷碗递给她时,她竟然慌乱得把瓷碗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次日早晨,年轻人就拿着一只崭新的瓷碗来到欣然的家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