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雨半支莲 作者:钟鸿-第3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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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恢复工作的第一个成绩是:在陆静岩老作家指导下将地方戏吕剧改编为京剧的《姐妹易嫁》。陆静岩是军阀混战时期的北洋政府驻日公使陆宗舆的大女儿。这位陆大小姐夫早逝,伴弟一家居住。她一辈子没有工作过,就靠卖其父遗产生活。到北京解放时,已卖光了十几处房产,她将最后剩下的两根金条买了个鸡场,想这下可自食其力了,老天偏和她作对,一场鸡瘟,全鸡覆没。但老天还是留给了她一条后路。在她漫长的小姐生涯中,她积累了丰富的文学知识,与她相识的文人阿甲,介绍她到梅兰芳剧团帮忙。于是她就帮助修饰剧本的文字。文如其人,她中等个儿,脸盘秀丽、文雅白净;经她修饰过的唱词顺溜、清雅并富有诗意、韵味。但她始终未被吸收为正式工作人员,晚景凄凉。她帮我修饰的《姐妹易嫁》由梅剧团几位著名演员孙毓敏、徐玉川、茹绍全、殷金振演出,观众反映不错。这是我跨入文艺界的第一次闪光,我永远忘不了陆大小姐。
此剧在东安市场的吉祥剧院公演,一开始的海报、说明书和报纸广告都未登改编者的名字,我向团长提出:“怎么没有作者的名字?”,团长反问我:“为什么要有?”我说:“这里有个文责自负的问题,所以凡作品都登作者名字。”团长对我的回答虽反感,但又无言以对。后几场广告上报时登了作者之名,但从此我也没有好日子过。团长在大会、组长在小会经常批评我“没改造好,个人主义严重”。我明白这依然是一种歧视,当然这不是我一人的遭遇。1964年我被派到刚发生海啸的天津汉沽港口去收集素材时,素材中有一位为抢救国家财产而牺牲的英雄,但不允许追问他的名字,不准宣传他,因为他是“摘帽右派”。虽然至今我不知道他的名字,但我脑海中早已形成了他的英雄形象,这就是“真善美”。
对摘帽右派的这种歧视,使我再一次地感到右派帽子是铁帽子,给右派戴上这顶御制的铁帽就等于判了“无期徒刑”,虽然这是无法律依据的判决,却比法律的判决还要凝固,不能上诉。想申诉,就是顽抗,就是不接受改造,甚至抓入监牢。曾被划成右派的作家从维熙夫妇,在一担石沟劳动时说了几句牢骚话,被坏了良心的同类汇报给管理者,因此双双被扔进大牢20年几乎丧命!在他著名的作品《走向混沌》中对这段背离人性的历史有详细描绘。
摘帽右派仍然名列另册。很久以后,才明白入另册有来头,原来对摘帽右派上有控制使用”的政策。
四、为了一个‘水晶世界’
1965年,北京要建成无任“历史”或“政治”污点的人的“水晶世界”,于是我又成了建成“水晶世界”的牺牲对象。
当年,河北邢台地震后,梅剧团领导通知一批他们看不上眼的人去邢台京剧团。有业务上他们认为无发展的;有政治上他们认为有污点的。有位年轻女演员表演好,也极聪明,无论何种唱段,只要她想学,她可以立即边听边写出曲谱。就因为她当时与一位香港票友谈恋爱,也成了政治问题而要她离京去邢台。我自然而然也成为其中的一员。可是谁也不愿离开文化中心,凡被通知的都在拖延。我问一位副团长,创作组几个人中还有一个剧本也未上演过的,我一来就为剧团做出了成绩,为什么非要调我走?他的回答是:“因为你是光棍”,真让人哭笑不得,我虽然没有丈夫,但有老母与幼子需要照顾,并非单身一人。
被通知的人都在另谋出路。我找了老文化局长赵鼎新,他说可去一家文化馆工作。哪知就在这个时候,新的政治运动又来了,谓之“文化大革命”,于是我们都被截留下来参加运动,只有那位才华横溢的女演员已通过自己的联系去了河南省剧团。她在那边运动中被斗争得更惨,被逼迫得从楼上跳下来,摔断了腿。但如今她早以她那稀有的毅力重新站起来,不仅重新登上首都的京剧舞台,而且登上了国家级的政治舞台,她就是赫赫有名的全国政协委员、北京戏曲职业学院的院长孙毓敏。
运动开始不久,在群众的追问下,搞人事的梁女士说出了调走一批人去邢台的真实原因,是出于北京当局要将北京变成没有地富反坏右的“水晶世界”的部署。看来要将我等调离北京,也不完全出于剧团内几个领导的好恶。
气势凶猛的文化大革命先是揪牛鬼蛇神,接着揪走资派……这难道是要把全国一下子变成“水晶世界”吗?总之我的命运又陷入混沌之中了,何时能见光明呢?我又将遭到何种侮辱?忧心忡忡。
五、史无前例
“文化大革命”真正是史无前例,也希望它是空前绝后,可千万、万千不能再在中国重演,五千年的文化几乎涤荡无存,百姓无一不受害,轮番打倒伏地,真正成了看不见“人”影的“水晶世界”。
1965年11月江青打着毛主席夫人的大旗,自称是文艺界的哨兵,到处活动,她组织了上海的姚文元写文章批判北京市副市长吴晗的剧作《海瑞罢官》,诬指《海》剧是为彭德怀翻案,是为1961年的“单干风”“翻案风”翻案,是阶级斗争的反映,是一株毒草。彭真主持下的北京市委坚决抵制,北京市报刊十九天不转载。彭真在1966年2月5日中央政治局常委会上,向中央递上一个汇报的提纲,主要内容是为吴晗和邓拓辩解(当时主持北京文教工作的书记),认为学术批判不要过头,把对《海瑞罢官》的批判定位在学术问题上,“学术问题是复杂的”“要坚持实事求是、在真理面前人人平等的原则,要以理服人,不要像军阀一样武断或以势压人,”“我们不仅要在政治上压倒对方,而且要在学术上和业务的水平上真正大大地超过和压倒对方。”“报刊上的讨论不局限于政治问题,要把涉及到的学术理论问题,充分展开讨论。如果最后还有不同意见,应允许保留,以后继续讨论。”“报刊上公开点名作重点要慎重,有的人要经过有关领导机构批准。”……当时毛主席在武汉,2月8日彭真等人向毛主席当面汇报了这个《提纲》,毛没有表态,3月28日,毛主席对康生说:《二月提纲》是错误的。4月9日至12日中共中央书记处在北京开会,由康生、陈伯达出面批判彭真。会议决定:一、起草一个彻底批判《二月提纲》的通知,(即后来的《5。16》通知);二、成立文化革命文件起草小组(即后来演变成以江青为核心的中央文化革命小组)。
江青主持、起草并由毛主席三次亲自修改的《林彪同志委托江青同志召集的部队文艺工作座谈会纪要》,4月10日转发全党讨论执行。《纪要》特点是全盘否定建国以来的文艺工作,认为文艺界“被一条与毛泽东思想对立的反党反社会主义的黑线专了政,这条黑线就是资产阶级的文艺思想、现代修正主义的文艺思想和所谓三十年代文艺的结合”,因此要“坚决进行一场文化战线上的社会主义大革命,彻底搞掉这条黑线。”这个《纪要》是对《二月提纲》的全面否定。
1966年5月16日中共中央政治局扩大会议通过《中国共产党中央委员会通知》《五、一六通知》;决定停止彭真、罗瑞卿、陆定一书记处书记的职务和停止杨尚昆候补书记的职务。后来才知道这个通知主要还不在对彭、陆、罗、杨的批判,而是号令天下大乱,要打倒“睡在我们身边的赫鲁晓夫”,原来是要打倒当时身为国家主席的刘少奇。
1966年5月8日至15日江青主持一个会议,向邓拓、吴晗、廖沫沙合写的《燕山夜话》《三家村札记》猛烈开火。认为他们的写作活动是“经过精心策划的、有目的、有计划、有组织的一场反党反社会主义的大进攻”
邓拓是中共中央华北局候补书记兼中共北京市委书记处书记,主管文教。他饱读诗书、才华横溢、坚持真理、自尊自强,岂能忍受江青等的诬蔑。就在他参加写作的《三家村札记》也被进行诬蔑性的猛烈批判而不允许申辩时,在1966年5月18日他含冤自杀,终年54岁。
吴晗则在被揪斗、殴打、逮捕入狱后,于1968年10月11日残遭迫害而亡。,
5月24日中共中央政治局常委决定,成立审查委员会,审查所谓的“彭、罗、陆、杨阴谋反党集团”。
5月28日中央文化革命小组成立,组长陈伯达,顾问康生,副组长江青、王任重、刘志坚、张春桥。组员谢镗忠、尹达、王力、关锋、戚本禹、穆欣、姚文元。8月底,江青代理组长,掌握文革领导权。陶铸、王任重、刘志坚、谢镗忠、尹达、穆欣、相继被打倒,逐渐形成江青、张春桥、王洪文、姚文元四人帮,他们打着‘文化大革命’旗帜,将神州搅得天昏地黑。
6月1日《人民日报》发表了《横扫一切牛鬼蛇神》的社论,把专家、学者、权威全部扣上资产阶级帽子。开始批判“封、资、修”“破四旧”也就是号召砸烂一切所谓的“旧思想、旧文化、旧风俗、旧习惯”。
1966年8月18日领袖在天安门检阅了300万人,本市和外地来北京串联的红卫兵及学校师生,亲自号召红卫兵放开手脚抓地富反坏右和走资派,学生宋彬彬改名“要武”。于是红卫兵,各种战斗队,包括部队内的造反派一哄而起。至11月25日天安门接见红卫兵等青年共八次,红卫兵顿时飞扬跋扈,不用车票可乘火车全国大串联,去各省市煽风点火,批斗不断升级,一直发展到全国人民各种派别互相批斗,很快发展为武斗。“全面内战”,胜过战国群雄。其硝烟弥漫,已非刀枪箭戟,而是枪炮齐鸣。
被批为宣扬封建思想的“传统戏曲”被禁演了;话剧、电影则戴上了资产阶级、修正主义的帽子,也被批判而封闭,演职员大部分被打成牛鬼蛇神。真正做到了万马齐喑,万里江山只有一片片红海洋。
家家户户门口都用红油漆大写特书毛主席语录。我母亲家西单成方街35号的西墙上,我特请剧团内的美工傅学斌为我家刷了一整面墙的语录,内容早已忘记,记忆中只留下一片鲜红。大街上理发馆的镜子被报纸遮盖起来,因为谁爱美谁就是‘臭美’;高跟鞋、尖头鞋都被砍断转着圈地钉在街道的墙上示众。各单位、各街道办事处的‘左派’都在揪斗牛鬼蛇神。
这时的红卫兵、造反派不可一世。他们领有“造反有理”的最高指示,以“我不主沉浮,谁主沉浮”的狂言杀向社会。他们还秉承着当时流传的:“好人打好人误会,好人打坏人应该,坏人打好人该死,坏人打坏人活该。”的谬论,到处打砸抢。著名的俄罗斯戏剧评论家史丹尼拉夫斯基说过:“人有两个种子,一个是善,一个是恶。”于是这时的所谓‘好人’的人性中的恶的种子得到了唤醒。许多无辜的‘坏人’被揪出来,不仅是被触及灵魂,而是连皮肉一起狠狠地被撕碎了,被随意打死的尸首,码在卡车上成车成车地直接拉进火葬场,往往家人都不得而知,不得而见。我的小表妹姚蜀平悼念她母亲的《儿女祭》一文,真实地写出她母亲遭到如此的命运。红卫兵中以中学生闹得最凶,他们年幼无知,受煽动被利用,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