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里拐弯 作者:邓刚著-第4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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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里丢,哪里找,不给我长工资,我自己长!过去我太听话,太老实,太忠太傻了!我孙业成呜呜呜。〃姐夫大哭起来。
过了几天,他突地又对我说:〃不倒弄臭鱼烂虾了,利钱太少,以后干狠的!。〃所谓干狠的,就是改行倒弄服装、布料。因为服装厂经常进一批低于市场价的布料,如果从中倒弄出来一些,拿到市场可以转手卖比市场高得多的价格。另外,服装厂制做的服装用出厂价卖给市场,这更可以从中钻空子。要是样式好的热手货,你设法来个二批发,利钱滚滚而来。关键你能在服装厂把货源挖到手。我姐夫姐姐虽然在服装厂,但都不是搞供销的,这就要靠手段打通供销的关节。
可以看出,我姐夫这些天频繁活动,早出夜不归。姐姐为此很紧张,她比过去更忧虑,她说我姐夫早晚要犯法。姐姐竟央求我和她去父母亲的坟墓上烧香烧纸,她说这些年我姐夫和我的不顺利就是忘孝敬老人,得罪了鬼神。看着姐姐跪在父母的坟前可怜巴巴地喃喃哀求,要我死去的父母保佑姐夫和我,姐姐和小孙丽,保佑我们整个家庭平安无事。我对姐姐涌上来一大堆感情,我想起她对我的无数好处。记得我从专政队放出来时,姐姐象得了精神病一样,从早到晚扯着我的胳膊不放松。我走到哪里,她跟到哪里,连我上厕所,她也守在门口。晚上,一直等我躺进被窝里睡着了,她才回屋。第二天一早,我还没醒,她就早早坐在我床边守候。为了看住我不再惹祸,不再找专政队拚命,姐姐请了长假,拖拽着小孙丽死死跟着我。
我那时凶得象只野兽,狠狠地咬着嘴唇,一言不发,任凭姐姐磨断了舌头,我也不说一句不去惹祸拚命的软话。这还不算,为了摆脱姐姐,我在街上把她拖得精疲力尽,有时她和小孙丽一齐哭给我看,但我就是硬着心不听。有一次半夜,我非要躺在大街中间睡觉,姐姐和小孙丽连哭加叫地拖我,我就是不起来。我的目的是使她们打熬不住,趁机甩掉她们。谁知我竟睡过去,醒来时才发现姐姐把身上的衣服脱下来盖在我身上,她自己嗦嗦地搂着小孙丽坐在那里。即使是这样,我还继续折磨姐姐,一直折腾了大半年,天冷得开始下雪,我才和姐姐说了软话。
姐姐老了!都长出白头发来。我深信,姐姐是为我操心操老的,她还不到40岁。
我心情沉重地站在姐姐背后,觉得一千万个对不住姐姐。坟场和过去大不一样,仅仅才几年,土不拉的坟场焕然一新,几乎百分之八十的坟墓用水泥红砖重新修建,有能耐的人家,还用水磨石、汉白玉竖起墓碑。太阳照得坟场亮堂堂的,远远看去,坟场象一片洋房洋楼的城市,比我住的民权街强多了。
姐姐对我说:〃你姐夫要找人给咱爹妈的坟修一修,要多花两个钱,镶上瓷砖。〃我对姐姐说:〃你放心吧,我保证平平安安地不会再出事。〃我心里确实也这样想,我今后绝对听姐姐的话,尽管姐姐这几年为姐夫的乱事不怎么象过去那样顾我,可我一定要一辈子顾我的姐姐!
你做梦也想不到,姐夫能把厂长的小舅子李金贵请到家里喝酒,他们过去真枪真刀地打得要死,现在却亲兄弟一样坐在一起。李金贵从车间主任调到供销科当科长,后来清理三种人,他和我姐夫一样被调查来调查去地好一顿整,结果从供销科长变成科员。不过,实权还在他手里,据说这家伙有工作能力,离了他服装厂就玩不转。另外,他的姐夫还是厂长。
因此,我姐夫专请他来。再加上两个人同病相怜,都一肚子冤屈,所以谈得极投机。
同李金贵打个照面,这家伙竟没认出我,还亲亲热热地和我握握手。我有点不太自然,再是我姐夫没怎么强留我喝酒,我赶紧退出来,回到我的小屋子里。我的手心里还沾有李金贵手掌那粘湿的热度,不怎么太好受,人生活在这个世界上挺滑稽的。
姐夫和李金贵谈到半夜,大概谈出个结果来。姐夫送李金贵回来后,还乐颠颠地哼着小调。
姐夫忙忙碌碌地倒弄起布料和服装,不过你什么也看不见,似乎他还是正常上班下班。但我感觉出他大概挣了不少钱,而且他换上了一套高级布料的西服,打着彩色领带,象个什么公司的经理。使我感到不快的是,他对我闪烁其辞,从不谈他正在干什么。我其实并不想探听他挣多少钱,沾他什么光,可是,一家人之间耍这种鬼心眼儿,我非常厌恶。
晚上,姐姐在屋里压着声音和姐夫吵吵,说姐夫对我不够意思。姐姐骂姐夫心太毒,看钱眼红,连一家人都不管。
〃弟弟遭了这么多年罪,30多岁还没个对象,你心眼儿长肋巴条外面了!。〃姐姐小声抽泣。
〃立世这么大个人了,也不能老靠着咱,再说他会干什么?你当这是推车拉鱼捡破烂!。〃我真想一脚把门踢开,并当场把卖鱼分给我的几百块钱摔到姐夫脸上,这个可恨的大嘴巴,原来是这么个玩艺儿!
当然,我没把门踢开,因为屋子里不光是大嘴巴,还有我姐姐。
想不到,第二天早晨姐姐笑吟吟地对我说:〃你姐夫这两天工作挺忙,他老为你操心,说是卖鱼那个活还可以干,他想给你介绍几个熟识的渔船,叫你去挣点。〃我惊讶得都不会说话了,要是换别人,我大概都能骂出什么来。我气得甚至想哭,我做梦也想不到姐姐会如此为姐夫涂脂抹粉。
我平生第一次能这样平静地说假话,我大概还笑了两下。我说我们工厂忙极了,奖金大大的有,比卖鱼挣得多。说完我赶快离开姐姐,我怕我再往下能说出不好听的。
其实,我面临的形势很不怎么样。我们那个可恨的工厂突然要完蛋了,连工资也开不出来。那个宽厚的一把手召开全厂大会,垂头丧气地承认竞争不过别的造船厂,他承认他水平低,跟不上新形势,今后一定要下定决心,搞好改革,振兴红卫造船厂。最后,他公开宣布要减少过多的工作人员。从现在开始起,工厂鼓励工人往外单位调动。女工暂时回家休长假,按百分之七十开支――这是社会主义的优越性,要在资本主义国家,早把你们撵回家失业挨饿。我有些恐慌,去四海造船厂已不行了,人家干得火红,会竞争,现在全安上新机器设备,根本就不用原始的木工锛子。
捡破烂也不行了,破烂场被民政局管理起来,只允许家庭确实无生活来源的人去干。另外,各个工厂里的领导不知怎么睁开了眼睛,垃圾里的值钱东西少了。
当然,在城里垃圾箱捡废纸还可以。然而,我无论如何也不能钻垃圾箱,饿死也不钻了。大嘴巴说我什么也不会干,我非要干出个样来不可。我这样想并不是赌什么气,我对自己非常清醒:大嘴巴贬低我的话不是没有道理,我文化不高,没有门路,头脑大概也不精明。然而,我有吃苦出力的能耐,这个时代已瞧不起吃苦出力的笨蛋,但我已长就这么个样了,还能退回去重长?
这个世界象我这样低水平的人大概不算少,难道都去自杀?问题是你已经活了,就要活得有力气些。
张一锛挺沉着,他告诉我,偏远渔村造船厂需要刨锛子的木工,并且工资可观,一个月给3000块。他要打行李卷儿到那里去,如果我愿去,他带我去。他说他愿意带我,因为我不仅干得好,还干得快。凭这两下子,走遍天下!
我很感动,使劲和他握手。我说我先闯闯别的路,如果闯不开,我会去找他。我请他到酒馆里大喝一顿,感谢师傅传授给我的技艺。张一锛喝了儿两酒后,感慨地叹道:〃咱这些耍黑手爪子出力的,一辈子没什么大出息!。〃我说我要是有儿,决不能叫他象我这么活法,但我自己却非要这么活下去,而且非要活出个样儿来!
我实在是太气愤了,我老觉得有人指责我活得没什么意思。
在跟大嘴巴倒弄鱼虾时,我就注意市场上有这么一种行当:下农村收购鸡蛋进城卖。有一个小子一天收1000来斤,用自行车带回城销给小贩子,一下子净得十几块。他告诉我,鸡蛋有的是,关键是往回运,他骑自行车只能带1000来斤。不过,这小子有美好的理想。他说他先用自行车干,钱攒多了买摩托车干;钱再攒多了买汽车干;钱再攒多了。你简直就不敢往下想,再想下去全世界都成他的了。
这小子还告诉我,关键是能不能拚到底。这个活太苦了,从城里骑到农村,往返将近2000里地,再加上走村串户收鸡蛋,早晨四点就得蹬车子,一直蹬到摸黑回城。有很多人干不下去,累趴下了。好处是这个活永远兴旺,而且热天鸡不下蛋时还可以带青菜水果。城里人都象发疯一样馋这些东西,你带多少他们买多少,要多少钱给多少钱。苦干一年,保准能买个大摩托。
我被这小子讲得心动,恨不能立时大干一番。我要干就干出个高水平,至少一车带150斤鸡蛋。用姐夫那辆破自行车带鱼,我一车带过2220斤。最关键的是,不管多苦多累,我绝对能拚到底。我第二天就干上了。
出了城市以后,路面便象海浪一样起伏。这却正合我的胃口,你咬牙鼓劲蹬上坡顶,随之就是一泻千里的享受。不象城里那平坦的马路,叫你永远不死不活地提不起精神。这种大紧大松,大苦大福的路程,给我带来极大的乐趣。我骑的是新买的加重自行车,黑亮的漆面和耀眼的电镀光使你赏心悦目。树上的小鸟啾啾鸣叫,路边的绿草伴着一丛丛小花;飞转的车轮发出呜呜的风响,清凉新鲜的空气让你想起喝完冰镇汽水的滋味。生活实在是太美好了,你怎么活都有意思。
跟着那个小子跑了几趟,我更是轻车熟路。进了村,我也会大爷大娘大姐大妹大兄弟地亲热个不停,大红皮鸡蛋很快就装满了车上特制的木箱里。往回骑车虽然如牛负重,但心满意足的心情又使你忘记了劳累。
不知为什么,我干什么都能干出兴趣来。即使最没有兴趣的活,我也会兴趣得要命。抬煤我能抬出扁担颤悠的滋味儿,捡破烂我能捡出冲锋陷阵的劲头,刨锛子更不用说,那锋利的锛刃,那飞卷的木花,那高超的技艺,都使我象喝酒一样上瘾。看来我就是个出力的命,我属牛,老天爷派我下来就是靠力气吃饭。
现在摆弄鸡蛋,不几天就摆弄出感情来。我的手掌摩挲着圆乎乎的鸡蛋,别提多么舒服。别看这些怕碰怕碎的东西,要是摆弄熟练了,简直就象活了似的听你指挥,怎么拿怎么放就是不碎。特别是你上坡下坡,曲里拐弯地奔波百十里地;鸡蛋收进箱里多少,拿出箱子还是多少,一丁点皮儿都没破。你就会感到说不出来的骄傲,说不出来的自豪,说不出来的了不起;你就会觉得你是百战百胜的将军,是无所不能的神仙。我最多一次带16999个鸡蛋。所有的人都绝对地不相信我能安全回城。我不但安安全全地回到城里,而且还是完整无损的16999!
鸡蛋卸完后,我浑身的劲儿反而更多了。没办法,我只好骑着空车在城里一条繁华的大街又转了一圈。我的心里美得象吃了16999个鸡蛋,就是吃了16999个鸡蛋也美不到这个程度!
更美好的享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