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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部分

曲里拐弯 作者:邓刚著-第39部分

小说: 曲里拐弯 作者:邓刚著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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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找到一个国营工厂的木工职业,这是区里给安排的,好象是上面有政策,不能让我这样的人放任自流。我干活的工厂叫红卫造船厂,厂里破烂不堪,而且造的全是渔船。激烈革命那阵,这里被打得着了一场火,仅有的几台设备也烧坏了,因此这里大多是手工技术活。
  我干的活很简单,就是用锛子在圆木顶上砍出一个平面来。
  锛子大概是木匠最原始的一种工具,形状象一个斧头,横安在长木柄前端,使用时和农民刨镢头那样在圆木上刨。不过,这个活儿看起来简单,干起来却不那么容易。在疤疤疖疖的树干上砍出一个按尺寸要求的平面来,绝对是一门技术。更可怕的是干这个活危险,磨得锋利雪亮的锛刃往下砍时,胳膊要往怀里使劲儿,弄不好就砍到自己脚背上。干这一行的被砍掉脚趾头,砍开脚背,砍断小腿骨的为数不少。因此,干这一行的木工都把下面包裹得严严实实,有的还把硬树皮和铁片绑在脚背上。干这个活最不合算的是得学两年徒,学徒工资头一年18块,第二年26块。不用说喝酒,连吃饭都不够。再说我都30多岁了,跑这里当徒工,实在是可笑。
  我还是咬牙干下去,这总比捡破烂正规,而且可以天天把胡子刮光,堂堂正正地走在街上。
  干这个活挺威武的。一排排长长的圆木摆在沙滩上,你迎着宽阔的海面高高扬起锛子。雪亮的锛刃上聚着一个耀眼的太阳,随着你节奏而有力的呼号,锛子闪电般飞上飞下,一朵朵木花咔嚓咔嚓卷起。当你砍到圆木的尽头,回头一望,乌褐色的树干上闪露出一道笔直白亮的平面,新鲜的木肉散发着一股清香。
  这时你就会感到那么痛快和惬意,压根就忘了这么出力出汗干一个月才挣十八块钱。
  但真正使我干得入迷,干得有奔头的,还是一个老木工的神力。第一天上班我就被他的能耐震住了――在所有腿脚包裹得熊掌似的木工群里,他竟光着脚板子干!他说光脚站在圆木上比穿鞋牢实,5个脚趾头可以帮着使劲,鹰爪一样抓住木面,多么滑的圆木木木干也滑不下他的两只赤脚。
  我问他〃:你不怕砍掉脚趾头?〃
  谁知老家伙竟火了,狠狠地扫了我一眼,又去刨他的锛子。
  我狼狈地怔在那里,但又被他精熟的技艺深深吸引。别人刨锛子,轻一下重一下,有时还要蹲下来看看是否砍过了线。老家伙却毫不理会木杆上划的线,他一锛接一锛,锛锛使足力气砍到底。可你到眼前仔细检查,他的锛子就象长两个眼珠子,每一下都齐刷刷地砍到线上,不深一分不浅一分,简直象有精密仪器操纵。
  老家伙砍到圆木尽头,转脸看我还怔在那里,便轻蔑地咕噜一句〃:老子干了40年,还没伤一根汗毛!〃后来我知道这老家伙是全厂有名的张一锛,不管你尺寸划得深还是浅,他都是一锛到线,决不重复砍两次。为此,他挣大工码,一月工资80多块。
  即把张一锛做为我的理想样板,我觉得我只要把他那一手技术学到手,挣他那么多钱,一辈子心满意足。
  我告诉过你,我想干什么,就干个狠的,一定干出个样子。我有力气,有毅力,最主要的是我不怕吃苦。从早到晚,我死死地瞄着张一锛,看他的手法,路数,我甚至都数出他一根圆木上刨多少锛子。在火辣辣的烈日下面,我发狠地抡着锛子,一直抡到汗水糊住我的眼睛。晚上下班我也不走,一个人偷偷地干。干一气,就去看张一锛干完的活,这老家伙简直就是神仙,他砍出的木面,连锛子印都看不出来,就象用刨子刨过似的光滑。我有时都羡慕得生起气来,看到这个老家伙不紧不慢,自由自在,一锛接一锛地砍着,我恨得都想照他屁股蛋上来一锛子。我怀疑我一辈子也赶不上张一锛。
  我越急就越慌,有好几次差点砍了自己的脚。一天下班,我又偷偷地干,不小心锛子碰在一个树疖子上,噌地滑到脚下。幸亏我身子灵快,原地飞蹦起来。但锋利的锛子来得太急,把我的胶鞋削去一个边,脚板侧面也带下一块皮来,血顿时涌出。我赶紧找几块桦树皮,把流血的脚缠裹住,并大头朝下,把脚擎到天上,让脚上的血往回流。不一会儿血就止住了。我对你说过,我身体棒极了,什么细菌都不怕。
  我换了一块新桦树皮后,又一歪一倒地去干。当我高高地抡起锛子,胳膊却被一只有力的手抓住。我回头一看,是张一锛。
  看起来张一锛是特意留下注意我,他连身上的工作服都没换。我以为他要问我脚上的伤,便故意跳了一下脚,表示健康得要命。
  老家伙根本就不理会我的脚,而是接过我手里的锛子,吆喝狗似地吆喝我〃:一边坐着去!〃我乖乖地坐到旁边的一根圆木上。不用说,他要亮一手给我看。
  张一锛熟练地扬起锛子,咔咔咔地连砍几下,嘴里没好气地哼道〃:看清楚了吗!?〃〃看清楚了。〃我赶快回答。怎么看不清楚?人家几下子就砍出一块光光的平面。相比之下,我砍的那一段就象狗啃的一样,高低参差不齐。
  〃看清什么啦!?〃
  〃看清木面。〃
  〃瞎看!〃
  老家伙又扬起锛子,咔咔咔地砍了几下。
  〃看清楚了吗?〃
  〃看看。〃我懵了,不知怎么个清楚。
  〃眼珠子往上点长!〃
  老家伙又扬起锛子,但没急着往下砍。
  我猛地明白什么似地一下跳起来我看清楚了:原来他不管怎么使劲抡使劲砍,锛子柄始终顶在胸口窝上。这一招使锛子永远也砍不到你的脚上。
  〃锛子柄在胸口窝生根,怎么砍也跑不了锛子!〃张一锛把锛子一摔,抬腿就走。
  说起真简单,就这么个窍门,老家伙干了半辈子没伤一根汗毛。我学了这一招,欣喜若狂,可并不满足。锛子砍不着脚毕竟是第一步,真正的技术还在怎么能砍得准,砍得光,砍得一丝一毫都不差。我赶忙去拽张一锛,恳求他继续往下教。
  老家伙把手一甩,又没好气地哼一句:〃先练你的胸口窝吧!〃我当然拼命地练胸口窝,多少次锛子柄把我胸口顶得又疼又喘不上气来,可这比我过去吃的那些苦差得远。我渐渐悟出,当你把锛子的姿势练正,也就是锛子柄在你胸口窝生了根时,锛子砍下的角度就不乱变化,走的路就正,使的劲就稳,砍进木头里的深度就有准头了。
  还不到一年,有人就喊我陈一锛。
  平展展白光光的木面在我的锛子下面一段段向前推进时,我陡地感到,一个月挣18块太少了。即使马上长到26块也太少了。我没有技术时,一个月还能弄个六七十块。可我有了技术,而且是相当高超的技术时,一个月才挣这么几个钱,这叫我越干越没劲头。
  晚上在酒店喝酒,另一家造船厂的工人对我说,就凭我这两下子,到他们厂至少挣60块。我们这个城市靠海,有大大小小各种各样的造船厂,我这样的技术到处都需要。有一个四海造船厂的干部鼓动我回厂辞职,要是辞不下来,设法弄个开除证明也行。四海造船厂广招技术人才,按能耐给钱。这个干部虽然喝了一点酒,但讲得在理,他说现在国家抓经济建设,搞四个现代化,象过去那个干法不行。红卫造船厂太死了!
  我被他说活了,现在确实讲经济,收音机象过去广播革命那样广播经济,似乎才明白人活着得吃饭。
  我雄赳赳地去找我们的领导,直截了当地告诉他我挣得太少,我要想法多挣一些钱。
  领导大吃一惊,而且很不耐烦,他说他从来没见过我这种思想的人。我说我的技术已经和大工匠不差上下,而且我干的数量也多,因为我比大工匠有力气。他说我正在学徒,只能挣徒工工资。
  〃我有技术!〃
  〃你是徒工!〃
  〃我已经超过徒工!〃
  〃徒工必须学两年!〃
  〃可我一年就。〃
  〃两年是国家订的规矩,有能耐你去找国家去!〃我这个领导不是一把手,但盛气凌人。他才从另一个单位调到我们厂,不怎么知道我,他大概觉得我是一个软弱可欺的人。因此,他对我说话时不仅摆出一副教训人的架势,还用手指朝我比比划划。我当然不一会儿就愤怒起来,正好有一下他的手指比划得近了些,快要挨到我的鼻子上。我顺手推了他一下。
  我觉得我只是轻轻地一推,谁知这家伙竟然连人带椅子翻过去。
  因为我们厂的办公室是日本人留下的破房子,大多是木结构,而且摇摇欲倒。所以全楼都被震动了,连管计划生育的一个大肚子女人也跑过来看热闹。
  我以为这些大大小小的干部能揪我拽我堵我和七嘴八舌地批评我。谁知他们却无动于衷,有个干部还偷偷地捂嘴笑。后来我才知道被我推倒跌地的那个领导作风很坏,大家都恨他。
  他正是在外单位弄得很臭,才调到我们单位。
  后来,我们厂的一把手把我传去。我想他一定会大发雷霆,对我来硬的,那我也毫不客气。
  没想到一把手态度极其温柔和宽厚,他长得肥肥大大,面孔象个笑佛。他极其耐心地听我讲完所有的话,最后还继续极其耐心地问我〃:还有什么?敞开讲!。〃我被他的宽厚弄得不知所措,象罪犯交代问题似的。另外,一个人一旦彻底把他所想讲的话讲完,就什么劲头都没了。
  一把手看我实在没什么可讲的,又宽厚地笑了笑,说他完全理解我的心情,甚至比我理解的还理解。按他的本意,一个月想给我开1000块工资,但不行啊,国家有规定,国家可不是件闹着玩的事,谁要怎么就怎么,那还不乱喽!
  接着,一把手又巧妙地联系到我和那个领导吵闹的事,说我都30多岁的人了,还不冷静,你呀,呵呵呵。
  我一下就明显地感觉到他在暗示我过去的经历。这个家伙老练极了,他能笑呵呵地暗示出冷嗖嗖的意思你小子过去干了那么多坏事,今天还恬不知耻地要多挣钱,让你在这儿当个国营工人就算照顾你了!。〃我气得要命,却怎么也愤怒不起来,你总不能对着一个笑呵呵的人发火吧!
  最后,我总算沮丧地说出要求调走的话。可一把手笑得更厉害,国家花那么多资本培养你成为有用人材,怎么好挑挑捡捡呢!他说他在造船厂兢兢业业干了那么多年,前些年还挨了那么多斗,如今才挣74块。怎么办?咱一块调走算了!哪儿挣钱多上哪儿去,管它国家工厂完不完的!呵呵呵。
  我被他的笑声笑零碎了,而且还惭愧得要命,我觉得我实在是没什么理由再讲下去。
  然而,一回到木工班,一抡起沉重而锋利的锛子,一抹额头上水淋淋的汗,我就又怒气冲冲地干不下去。但我却无路可走,找领导一点用也没有,尤其是笑呵呵的一把手,你就是长一百张嘴也说不出个结果来。
  问题是我又那么急切地想找个对象。其实找不找对象并不是非死不可的事,可就是不行,我完全象得了病似地想找对象。
  我有时都不敢在晚上逛大街,以免看见那些胆大包天的恋人。他们明目张胆地搂腰抱肩,歪歪倒倒地在马路上横行,实在是叫你又气愤又羡慕。
  民权街的老娘们儿还是那样热心地为我介绍对象,热心得我都有点弄不明白。就象上级给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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