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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部分

曲里拐弯 作者:邓刚著-第3部分

小说: 曲里拐弯 作者:邓刚著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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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鼻子他妈简直要哭出来,一口一声〃小爹〃地叫我,并当面打了大鼻子两个耳光,说要是再欺负我姐姐,就天打五雷轰,出门叫车撞死。
  从那以后,大鼻子不但不敢动我姐姐一指头,反而见了我姐姐害起怕来。我姐姐开始不知怎么回事,后来不知听谁说了,便一把把我揽进她的怀里。我很高兴姐姐这样亲昵我,在这个世界上我最喜欢姐姐。每当在广播里听到〃母亲〃两个字,我首先想到的不是母亲,而是姐姐的亲切模样。我身上所有打架的血迹和灰垢都是姐姐给洗的。姐姐给我洗脸洗手洗澡使我特别舒服,只要她那温柔的手掬着热水摩挲我的肌肤,我就老实得象羊羔。我的那些蠢笨的老师和校长只认得我的父亲,他们以为父亲能管教好我。这些家伙傻极了,其实他们要找我姐姐,我立即就会乖乖地听话。每到晚上,姐姐就给我缝补因打架斗殴而撕破的衣服。她从不抱怨我,或是责骂我打架斗殴的事。父亲为了管教我,把皮带都打断了,我没听他一个字。可是姐姐一个指头也没动我,只是在缝补衣服裂口时偶尔轻轻叹口气,这就要了我的命。使我好长时间睡不着觉,并发誓明天不再打架。
  我不是说我的父母一无是处,只是他们的火气太大,老是愤怒不已。父亲说我象他的坏地方,母亲也说我象她的坏地方也就是我既暴躁又激动,把父母两边最要命的东西全继承下来。
  使我比父亲还父亲、比母亲还母亲。带着这两个人最要命的能量,我走进了老想治服我的世界。
  二
  我罗罗嗦嗦和你讲了这么多,并不是向你交代我童年的豆腐账。我只是希望你从我这罗嗦的介绍中理解我的以后。因为我真正要和你讲的是我12岁开始发生的事情,那时父母先后离开了我,那时一斤花生皮磨成的粉末可卖一元钱,那时一块瑞士手表只能换30斤粮票。
  从父母的坟地上回来,我突然觉得自己猛地长大了。在寂静而洒满阳光的山间小道上,我扶着哭得死去活来的姐姐,我感到自己迈着父亲的步伐。我没有象姐姐那样哭得死去活来,我甚至都没哭。不过我心里特别难受,特别是看到母亲的灵柩没进黄土时,我意识到再永远不会见到她了,便浑身一阵发紧,嗓门一下子被什么堵住了我情不自禁地大嚎了几声,把四周的人吓了一跳。我记得即使是那样,我还没掉泪,实际上我确确实实是够难受的了,可我始终没象姐姐那样痛快淋漓地哭。我说过,我不会哭。后来我明白,我的心里没有彻底难过,是因为我想到还有个姐姐。当时姐姐19岁,长得肯定漂亮我自己看不出来,我在这方面开窍晚无论多么丑和多么俊的女人,在我眼里全一个味儿。如果我对哪个女人产生好感,只有一个原因她长得象我的姐姐。我说我姐姐长得肯定漂亮,是因为全民权街的老娘们儿排着队往我家跑,给我姐姐介绍对象。
  她们全是摆出一副哭丧脸,意思是可怜我们,要是不给我姐姐介绍对象,我们就活不下去。我为此心里烦躁得发疯,我真想用菜刀劈死这些可恨的老娘们。我一想到要来一个莫名其妙的男人和姐姐在一块儿,胸口就撕裂似地疼。后来我全把她们堵在门外,象我母亲骂街一样骂她们,大声地吼着叫她们滚。我发誓保护住姐姐,连面也不让那些老娘们儿看见。我有一个可怕的感觉姐姐会听那些老娘们儿的。我恐慌极了,晚上都睡不着觉,我紧张地倾听门口的脚步声,一旦有可疑的动静我就立即冲出去。有一次我真对那些老娘们动了武。那是一个长得象巫婆似的老娘们儿,住在离我们民权街十万八千里远的地方,我们根本碍不着她的事。她却吃饱了撑的,恬不知耻地跑来。按她的意思,是可怜我们姐弟俩。我骂她、吓她、叫她滚。她反而嬉皮笑脸,用手拨拉我,斥道〃:小崽子懂什么,让老娘进去!。〃我气坏了,顺手拧她胳膊一下我只是顺手,没怎么使劲儿。知这老娘们杀猪一样嚎叫起来,说她的胳膊断了,惊动全民权街的人都跑来安慰她。不过这对我挺有利,从此以后没一个老娘们儿敢来了。
  姐姐还象过去一样,但比过去更体贴我。她给我洗浆、给我缝补、给我做饭、给我剪指甲,还给我挣吃饭钱、读书钱。
  她从街道工厂领来糊纸袋的活,从早到晚地糊,她糊纸袋的速度飞快。细巧的手指上下翻动,纸袋发出沙沙的声响,使我往往凝神注目。我也帮着糊纸袋,但姐姐不让,她总是让我好好念书。但我不听,我肯定念不好书,我自己明白。
  我那时特别能吃,越是不够吃的我越能吃。后来我才知道,我早晨吃完饭,姐姐便给我装满一盒午饭到学校吃,而她在家里空着肚子挨到晚上。我那时饿得象只狼,什么也不顾了。即使是那样,我还饿得两眼放光,到处搜索着可吃的东西。我什么都敢吃--被人踩得稀烂的槐树花,连泥带土我就往嘴里抓;被汽车压得血糊糊的猫,用黄泥包起来烧,香得恨不能把黄泥也舔两口;各种各样的野菜和树叶甚至树叶上的虫子,全不在话下。
  我的同学都是敢吃的英雄。有个名叫王胜利的小子,在海滩上捉着个张牙舞爪的蟹子,喀喀嚓嚓就生吞活咬,吃得满嘴都是血。坐在教室里,大家全讲吃,想象着和回忆着吃各种各样食物的滋味。我们最愿回忆和品味的是山东锅饼。过去我们这个城市到处都有这种锅饼,又硬又厚,象个磨盘,没有钢牙铁嘴吃不动它。据说,有一次小偷钻进饭店,被店老板砸了一锅饼,当场就死了。那时没几个人吃锅饼,除非是码头扛豆包出大力的。
  我就从来没吃过锅饼,为此我后悔万分,拼命想象着牙齿咬透锅饼的滋味。〃锅饼抗饿!〃王胜利狠狠地说,不断地咬紧他那一排钢刀似的板牙〃。我过去天天吃,至少吃了10000个锅饼!烤得焦黄的,酥酥的,再蘸上一层猪大油。〃我们都恨不能把这小子掐死!
  我们老师对吃的更有精神头,她讲起课来无精打采,但要是课文中有食物的名称,她一下就瞪起眼珠,念得又香又甜朗朗有声。有一次她给我们讲列宁不吃白面包而吃黑面包的艰苦生活课文时,竟停在黑面包上不走了,反反复复讲了一整课黑面包。
  说是黑面包象我们山东锅饼一样一样的硬,一样的厚,一样的抗饿。我们一下子嚷嚷开了,因为所有的同学都见过和吃过苏联兵的黑面包你只要对那些黄毛绿眼的兵们喊〃:狗食狗食,黑列巴!〃他们就会给你一大块,象扔一块石头似的。
  王胜利说他那时经常去苏联营苏联兵集中住的宿舍,在市郊要黑列巴,一天要一麻袋,喂猪,他家那时养了五口大肥猪。于是这小子又讲黑列巴抹猪大油。
  整个课堂被狗食黑列巴猪大油弄得一塌糊涂。总之,课文也学不下去。学下去更糟,列宁能捞着吃黑面包根本不艰苦,简直是幸福!
  我不怎么愿回忆小学最后那两年,那是一段灰色的日子,连天空也是菜绿色。山峦、树丛和海滩全象剃刀剃过一样,露出光秃秃的肋骨。看来我们的市长也饿得神经错乱,他发明了一种〃蒸量法〃,就是不断地把米蒸来蒸去,并不断地加水,一斤大米可以出10斤米饭。他发号施令,当做头等大事来抓,并派下若干个蒸量法推广小组下来推广和监督检查,谁家不搞蒸量法就批谁家。一刹时全市烟火升腾,先把米干蒸一遍,再湿蒸一遍,再泡一遍,再煮一遍一直把大米蒸得象豆腐渣一样没力气才罢休。我们这个城市所有人的肚子都装满了这种蒸泡乏了的米饭,一个个全象怀孕8个月以上的孕妇,挺着个胀得要死又饿得要命的大肚子,什么也干不成。
  我没怎么遭这份洋罪,主要是我有个好姐姐,她什么都省给我,简直就是为我一个人活。可恨的是我什么都不知道,其实我就是知道了也不能怎么样,姐姐那样照顾我,我还是饿得象个小狼。
  有一天,王胜利说校园里树上的种籽能吃。我们校园里的树有很多好吃的东西--槐树花被捋得干干净净,根本结不出种籽;枫树的种籽早摘得一个不剩,那元宝状的两粒小种籽炒着吃味道赛过炒黄豆;榆树所有的东西都好吃,所以连皮都扒得光光的。我们教室外面那棵老榆树被扒得象个脱光衣服的老头,向上伸着光光的手臂。还能有什么树的种籽好吃?杨树不行,叶子我们尝过,实在咽不下去;还有几丛丁香,叶子挺吸引人,象红薯叶。不过你千万别吃,只要咬一口就能苦得你昏过去。
  王胜利说的是我们校园里独有的一棵树,树干又高又滑,枝上结满了比眉豆还大好几倍的大扁豆角。那大扁豆角是红褐色的,铁锈一样,再加上我们弄不清是什么树,所以谁也不敢吃。
  我们问王胜利豆角什么滋味,这小子支吾不出来。原来这小子刚从树下捡到这个豆角,下了半天决心,却不敢吃。他把豆角拿出来,说谁敢吃他输一个蟹子。
  这小子能捉蟹子,海滩上被人们挖得象个猪窝,连个蟹子毛也看不见,可他去翻几下,马上就能捉个蟹子出来。
  我说不给蟹子也敢吃,这有什么了不起的,我什么都敢吃。
  我把豆角撕开,里面有黄色的汁,象橘子皮色,这更使我敢下嘴。
  咬第一口时没什么滋味,我又咬几口,使劲咂几下。所有的同学都屏息静气地看着我,好象我正在喝敌敌畏。我咂着咂着,竟了甜味儿,而且越咂越甜。我开始大吃大嚼,这使王胜利眼红了,他伸手抢我吃剩的另一半。我们的卫生委员林晓洁尖声叫着阻止他,说是再等30分钟,30分钟后我肚子不疼才可以吃。她说她家邻居吃错了什么东西,半个小时后肚子疼。我们根本就等不了30分钟,这帮小子一听说有甜味,早都发了疯,直接从窗跳出去,直奔那棵豆角树。还没等30分钟,那可怜的树已经有皮没毛了。王胜利爬树水平不高,弄得少,他气坏了,叫我装肚子疼,说你只要大声喊疼,同学们就能把手里的豆角全扔了。然后我们俩平分。王胜利鬼心眼多,你怎么也斗不过他。但我不喊肚子疼,我不耍鬼心眼,我也不是认为耍鬼心眼不好,我就是不愿耍。
  上课时我们大嚼豆角,使老师大吃一惊。后来我们给她一个,她也有滋有味地嚼起来。
  我给姐姐留了几个豆角,回家给她吃。姐姐先是慢慢嚼,因为那豆角外皮又干又硬,你必须百折不挠地嚼一阵子,才能咂出滋味儿。但不一会儿,姐姐就嚼得有滋有味。我看到姐姐比我嚼得细,嚼得时间长,而且连渣渣也吞下去。这使我觉得姐姐十分可怜,明天一定多弄些回来,让她吃个够。我突然发现,姐姐瘦得很厉害,尤其在灯光的暗处,两个大眼睛象两个大洞,都有点不象姐姐了。
  我叫姐姐睡觉,并说她要是再糊纸袋,我就一宿不睡。姐姐忙答应好,她就怕我这一招,她说把手里的几个纸袋糊完就睡。
  可恨的是姐姐还没把手里的纸袋糊完一半,我就睡得用棒子也砸不醒了。我小时候愿睡觉,也能睡觉,不管在什么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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