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里拐弯 作者:邓刚著-第2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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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对送不送信不怎么关心,反正我从不写信也从没来信。
我匆匆越过激动万分的人群,我挺想姐姐的。没有了母老虎和香姐,我就时常想姐姐。另外,我还想看看大嘴巴。他那个可恨的领导肯定倒霉了,我都能想象出大嘴巴开心的模样。
姐姐和大嘴巴很晚还没下班,紧锁的门里有些冷清,但没了那股苦咧咧的药味。看来他们革命革得什么都不顾了。四周邻居的门都关得紧紧的,静得就象没住过人似的。我觉得没趣,便又赶回煤场。
快到煤场时,有一段坑坑洼洼的石头路。昏暗的路灯象打瞌睡一样时熄时亮,叫你走路跌跌撞撞地似喝醉了酒。令人烦躁的是前面却有人推着一辆没浇油的铁轱辘车,叽叽嘎嘎地直扎你的耳朵。那是西区老百姓常用的那种自制的小铁车,推空车也能发出火车般的轰响。
推车的好象是个老太太,佝偻着腰吃力地迈着步。车上躺着她的老头子,看来喝过了量,稀溜溜地瘫在那里,一只袖子不断地拖到地上,却毫无知觉。那个老太太不断地停下来,小心地把老头拖在地上的手放回车上,并发出断断续续的啜泣声。
车子叽叽嘎嘎地渐渐推近了。我猛然钉在路上,一步都不会走了那个老太太竟然是香姐,昏暗的路灯正好映射出她那双亮晶晶的泪眼。车上躺着的是老肉猴,满脸青肿奄奄一息。
香姐脸上好象也有些青肿,头发却明显地散乱,这肯定是被人揪扯的。我认识香姐那天起,就从没看见她头发乱过一丝。
我觉得香姐肯定看见了我。因为她迅速地用袖子抹了一下眼泪,并紧紧咬住嘴唇再也不啜泣一声。
她慢慢地从我身前走过去,抹掉泪花的眼睛开始射出坚定的光,再加上那咬紧的嘴唇,完全象电影里赴刑场前的女烈士。
小铁车推过昏暗的路灯,又在下一盏昏暗的路灯下停住。香姐蹲下去,把老肉猴掉下车的胳膊抬起来,轻轻拍打两下又心疼地抚摸一阵。然后又叽叽嘎嘎地推动小铁车。
我想喊香姐一声,去帮她推车。可我怎么也喊不出来。
香姐很快就消失在黑暗里,但那叽叽嘎嘎的小铁车声却久久地响着。
林晓洁她们怒火冲天地战斗了几天,把煤场领导打得人仰马翻后,却又浩浩荡荡地开走了。她告诉我,她要去井冈山,然后再沿着长征路去爬雪山,过大渡河乌江等地方,最后到革命圣地延安。
我羡慕得差点死过去,我觉得林晓洁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人。
林晓洁穿着一套黄军装,还戴着一顶黄军帽,又威风又神气。她那红喷喷的脸蛋和红艳艳的袖标相映相照,给人一种青春红似火的感觉。这些天压在我心头的香姐苦脸,被林晓洁的青春热气一下冲得净光。
我突然产生了一种非份之想,向往林晓洁能和我永远在一起,在一起革命在一起开会在一起喊口号;在一起走路在一起吃饭在一起。我不敢往下想,我太肮脏了,特别是一撞到林晓洁那双明亮的眼睛,我都觉得自己是反革命。
林晓洁从黄军书包里掏出一个小红日记本,郑重地赠给我,说是做个纪念。
我有些意外,手哆嗦着不敢去接。我痛恨自己怎么没想到这一点,如果此时有人卖日记本,我给他1000块钱。
林晓洁看出我的拘束不安,便很大方地把红日记本塞进我手里。那红日记本是才发明出来的塑料皮,又亮又光滑,很珍贵。过去全是那种硬纸板皮,又笨又难看。这使我更加喜爱这本小手册,不由自主地在手里摩挲起来。
由于接了林晓洁的礼物,我不怎么敢看她的面孔,只好把眼看着远处。起伏的煤海尽头是大海,大海的尽头虚无缥缈,有一种神话般的意境。生活实在是太美好太美丽了,我的未来绝对是幸福无比。
一群海鸥翩然而至,在蓝色的海面上飞翔,我知道这是退潮。那鲜嫩的海菜,肥美的牡蛎又闪露出来,那灵活的小香蟹子又满海滩飞快地爬动了。
我心里为此一阵阵激动,如果不回赠给林晓洁一样礼物,无论如何也说不过去。我激动了一阵之后,猛地把手伸进怀里,从贴身衣兜里掏出一卷钱来。我也不知是多少,反正有些数量。我结结巴巴地说〃:这些。你在路上用吧。〃我本想说这些钱你在路上买些好吃的吧,但在焕发革命青春朝气的林晓洁面前说钱和好吃的字眼,那简直是污辱和不纯洁。
果然,林晓洁脸一下子烧得更红了,她甚至惊慌失措了。
〃这这。我怎么能要你的钱。〃
〃不不。这不是给钱。这钱不是钱。〃我干脆就语无伦次。我在心里暗暗骂自己怎么会掏出钱来。
我赶紧把钱收回,胸口还怦怦直跳,象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谢天谢地有几个女学生走过来,她们都是林晓洁一个战斗队的,也全是军装军帽红袖标。她们七嘴八舌地嚷嚷:〃有一个家伙跑了!有一个家伙跑了!
林晓洁二话没回,飞也似地往办公室方向跑。我不知怎么来了劲头,也跟着跑。我也是革命战斗队的,当然应该为革命出出力。
逃跑的那个走资派是胖领导。学生们都慌张地说:〃胖家伙跳海里了,手里还握把剪子,说是谁靠前就戳谁!〃林晓洁脸色紧张起来,形势很严重。
暗暗高兴,这真是老天给我安排的好机会,要我在林晓洁面前大显身手。再是别人一喊胖家伙,我就记起了胖领导走路的笨拙姿势,旱鸭子一样,他要在水里那就更完蛋。
林晓洁他们虽然有火热的革命劲头,遇到实际事情却没有经验。他们完全乱了营,一窝蜂似地跑到海边。看到胖领导已游进了海里,他们急得乱喊乱叫,象下饺子一样咕嘟咕嘟跳进海里。没想到他们大多数不会游泳,顷刻发出各种各样的尖叫声,无数手臂发疯般地拍打着水花。我赶紧跳进水里,拚命去拽这些勇敢的可怜虫。他们完全象落水鸡,特别是女学生,披散的头发和淋湿的鸡毛一样,一个个蹲在那里又吐又呕。
林晓洁最后一个被我拖上来,她根本不会游泳,却第一个跳下去,而且死也不肯上来。她水淋淋地在我手里挣扎,并连连叫唤〃:不能让坏人跑了!不能让坏人跑了!。〃其实胖领导跑不了,怎么跑也跑不了。前面是汪洋大海,他能逃到哪里去?你只消在岸边坐着等一会儿,他就会老老实实地爬上来。当然,我也不能等着胖领导爬上岸,那太没劲了。我告诉林晓洁不用着急看我的!说着我噗地跳进水里,飞也似地朝海里游。
我告诉过你,我的游泳速度相当快,连市体委教练都看中过我。这次,我游得更快,完全是世界纪录。不一会儿我就游到胖领导跟前。这家伙手里果然握着一把亮闪闪的剪刀,但却不是要朝我捅,而是对准他自己的胸口窝。
胖领导看我撵上来,也并不逃走,只是凶狠地说〃:你要再游一步,我就自杀!〃说着还晃了晃剪刀。
我一下子愣住,也真的不敢往前游一步。我倒不是怕胖领导死,而是觉得这是一件不应该的事。我记得许多电影演过捉特务捉敌人一定要捉活的,所以我也不能拖个死走资派回去。不过,这么僵着也不行,你总不能看着他用剪刀和我磨时间。我再一次痛恨自己不会扎猛子,要是会扎猛子,我就偷偷从水下潜过去。人大概都有一个致命的缺点,使他终生也没办法解决。
海总不能象游泳池那样稳定,涌来荡去的水流不断地改变我们俩之间的距离。我发现胖领导握剪刀的手在嗦嗦打抖,踩水的动作也不那么规律了。我生出一个感觉这家伙其实没有勇气把剪刀插进胸脯里,他只是在吓唬我。
我大着胆子说一句:〃你死呀!你怎么不死呀!。〃我认为我的判断不错,他要真想死早就死了,还等这么长时间,遭这么水打浪泡的罪。
果然,胖领导听了我的吆喝后,并没往胸脯里插剪刀,而是惶惑地看着我。
我趁势扑过去,给他一拳,把剪刀砸掉进水里。
我做梦也想不到,胖领导不但没有丝毫的反抗,反而象孩子见了娘一样抱住我一只胳膊,呜呜哭起来。
看到一个曾在会场台顶上威风凛凛讲话的干部,会露出这么一副倒霉沮丧的样子,真叫你哭笑不得。另外我也有点不是滋味儿,因为胖领导给我们修建了宿舍、医务室,还发给我们工作服。总之,我对他有那么一些好感。虽然他现在成了敌人,可我并不怎么太恨他。这也许是我的革命觉悟太低,实在是没办法。
我说他一句〃:这么大个人还哭!〃
谁知,这家伙哭得更厉害。一面哭一面咕噜:〃朝鲜战场美国鬼子的子弹。没打死我。我却要死在自己同志。的手里。〃
我最讨厌一个男子汉哭得象个老娘们儿,便没好气地说:〃你死不了,叫你死还捉你干什么!〃胖领导不哭了,却又抽抽泣泣地说〃:我犯了许多错误,对不起党对不起人民。对不起你。〃这家伙老老实实地跟我往回游,游的是狗爬式,胖胖的身体一拱一拱的。
我不知怎么可怜起他来。我想主动安慰他两句,可我又找不出安慰他的词来。
邵凡爱好起游泳来。一夏天他不游一次,现在天快冷了,他倒发疯地央求我教他游泳。我们天天泡在海里,反正有的是时间,没任何人管你抬煤的事。
邵凡实在不是个游泳材料,看来他在体育方面缺乏起码的锻炼。不过这家伙却肯下力气学,喝多少口海水也不在乎。
游累了我们就坐在沙滩上望海。东区的海尽管没有西区的海那么明净,那么湛蓝,但却比西区的海热闹。海湾里挤满了各色各样的轮船,挂着五颜六色的万国旗。还有白色的黑色的古铜色的和你无法说出什么颜色的船员。有些家伙你简直就不能相信他会长成那个样子好象猴子变人时,刚刚变成了一半就不让变了似的。
邵凡听我说这些话时,笑得躺在沙滩上。这使我很开心,因为邵凡好长一段时间没笑过。
我不喜欢一个男子汉整天悲悲戚戚的。我觉得一个男子汉应该乐观偷快,或是愤怒。苦愁哀戚是女人的事。刘剑飞最终不能使我倾心佩服,就是在这方面不那么干脆。我发现邵凡也有这种性格,弄得我很不舒服。另外,这家伙挺那么怕死的,练游泳时老担心淹死。因为他老问我为什么有的人淹死后漂在水面上,有的人淹死后沉在水底下。这家伙知识比煤山还多,却要问这么简单的问题。在西区,连3岁的孩子都明白灌死的人也就是肚子喝满了水的人就漂在水面上;呛死的人也就是鼻子进水的人就沉到水底。鼻子进水,一口就死,所以人身体里没水,一下就沉下去。灌死的人肚子里喝得象个大气球,当然要漂出来。可笑的是我即使是这么仔细地讲给他听,他还反复地问。
〃鼻子吸一口水立刻就死吗?〃
〃立刻就死。〃
〃立刻就沉底吗?〃
〃立刻就沉底。〃
〃真的吗?。〃
〃不信你就试一下么!〃我实在被邵凡的胆小气坏了。
不过,这家伙还真站在水里试那么一下。他把鼻孔小心地贴进水面,轻轻吸一下水,身子却猛地直起来。惊慌万分地叫唤〃:不好受!不好受!〃我笑得要死又气得要命。我大声地告诉他,如果他在水里出了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