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里拐弯 作者:邓刚著-第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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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姐也渐渐产生这种依恋感。
我怕香姐也找个对象,找个象大嘴巴那样的男人,那我可就完了!我怎么会完了呢?我不知道,可我却为我不知道的东西伤心伤肝。
使你气愤的是,煤场所有的女人都在给香姐介绍对象,她们把全世界最丑的男人领来一个又一个,恬不知耻地要香姐跟他们。更气愤的是连二浪子也给香姐介绍对象,更更气愤的是香姐竟然去看了。那天晚上我练武都没劲头,一直等香姐回来说没看成,才使我又恢复正常。最使我难受的是香姐去看对象领着我,那真叫活遭罪。香姐先是梳洗打扮,洗了一盆水又一盆水。我不明白象香姐这么好的人还要打扮什么。我觉得香姐即使抬着煤筐去看对象,全世界的男人也都会看中她。眼睁睁地看着香姐把黑亮的发丝梳得整整齐齐,往粉红的脸蛋上擦香喷喷的雪花膏,我心里火燎似的不是滋味。香姐梳洗得这么干净漂亮,是为了送给一个可恨的男人看,这简直使你感到生活太不公平了!
去看对象的路上倒挺快活的。流了一天的热汗,挨了一天的重压,走起路来你都想蹦高。有时路过一个商店,香姐便走进去瞧瞧。我们伏在琳琅满目的柜台上,看那些红红绿绿的小百货,心情真美好。香姐总愿到卖镜子那儿,偷偷照几下镜子,并不断地扑弄额前的头发,才使我蓦地想到我们的任务是看对象,不由得沮丧好一阵子。可恨的是介绍人也是一起抬煤的老娘们儿一路上喋喋不休地讲即将要见面的男人怎样怎样好,好得比全世界最好的男人还好。这真把我气疯了,我差不点都想给她一下子。后来的事实证明,那些男人坏得比全世界最坏的男人还坏。
有一次我陪香姐看对象。我一眼就看出那个男人假腥腥的,还把衬衣的领子翻到外衣领子的外面,真够恶心人的!谁知这家伙竟然没看中香姐,我既差点气死又差点乐死。回来的路上,介绍人安慰香姐〃:别着急,慢慢来。谁叫咱没户口了!
。
我真没想到户口有那么大的作用,管你的穷还管你的富还管你的吃还管你的住还管你找对象!我发誓,我将来要找对象,决不看户口!
七
一夜之间,被我们搬平了的煤山又拔地而起。气喘吁吁的火车卸空了车相,又神气活现地吼叫起来。海港那面,被我们堆起的高山,却被万吨货轮吞下一大截子,等着我们重新去堆筑。
挑煤的男人和抬煤的女人都加快了脚步,快得有些惊慌失措。因为吹过来一阵风:煤场不能再这样干下去,再这样干下去真成了资本主义黑锅。煤场的大小领导也纷纷下来看我们干活,脸色都很紧张,老是讲什么〃整顿整顿〃的。我不在乎这些,倒觉得这是好事,反正我不能一辈子呆在这儿。我照常精神百倍地抬着煤筐。突然,有人喊我〃:立世弟!〃我抬头一看,不由得怔住了是大嘴巴。
大嘴巴象发现失散了1000年的亲弟兄那样,连滚带爬地扑过来,抱着我又喊又叫,亲热得使我立时忘掉对他的所有坏感。
母老虎大步奔过来,怕我被别人抢走似的,厉声喝问大嘴巴是干什么的。大嘴巴爽快地说他是我姐夫,找我找了半年多。并说我姐姐想我想得病了好场天天晚上哭。
我一听这些话,脑袋地一下胀得老大。我万万没想到姐姐会那样,我还以为她和大嘴巴过得相当快活,没有我在跟前碍事更加倍的快活呢!我这才发现我的脑子太差,想什么事太简单了。早知这样,我回去几次该多好,唉,可怜的姐姐,你受苦了!我什么顾不得了,撒腿就往煤场外面跑。香姐拽住我,非要我洗得干干净净,换一套新衣服再走。她拽住我胳膊不松,叫我跟她回宿舍。母老虎呆呆地立在那里,什么话也说不出来。看来她对我回家有些不乐意。我说我还回来,肯定回来,我使劲地朝母老虎挥手,我觉得她有点象我真妈。煤场上的人一般都不问对方的来龙去脉,有的人还以为我是外省来的,等弄明白我家离这儿走不上一小时时,都目瞪口呆地望着我。
我几乎连民权街什么样都没看清,就直接扑进家里。
姐姐正在做饭,看见我愣得不会动弹了。我一连迭声地喊了一百个姐姐,她才当地一声摔了手中的铝锅,接着就是没有声音的哭。我马上就感觉到我姐姐还是我姐姐,谁也代替不了。无论是母老虎,香姐和其他的好人都不行。我又闻到姐姐身上的皂香,还有那细柔滑润手指的抚摩。姐姐瘦了,下巴那么尖,脸色也不是那么好看。当然,这是想我想的。我非常非常地难过起来,差不点就哭了。倒霉的是姐姐还象过去那样,不骂我,不斥责我,连一句带埋怨味儿的话都不说。这就使我难过得要命,拚命地承认错误,并差点象母老虎那样打自己的脸蛋子。我说我错了,我说我今后永远不离开姐姐。但我觉得这些远远不够,我又从口袋里掏出钱我挣的所有的钱。我把这些钱一张张数给姐姐看,并大声念着钱数。我发现姐姐不听也不看,她只是一个劲儿地看我,一面看一面继续掉泪珠。
我告诉姐姐我很好。有那么好的煤场,有那么好的母老虎,有那么好的香姐,有那么好的刘剑飞我马上想到我还有一身好武艺。于是我开始显摆给姐姐看,我当场要用厨房的菜刀砍我。姐姐吓坏了,也不哭了,死死地护住菜刀。我笑起来,说不要紧,并叫姐姐使劲砍。姐姐急了,喊大嘴巴〃:业成,业成! 〃大嘴巴刚好从外面推门进来,他去买了一大嘟噜好吃的东西,胳膊上肩头上手上全挂得滴溜郎的。他吆喝着叫姐姐炒菜喝酒,慰劳我也慰劳他。他说他的功劳大大的,换别人绝对找不着我。大嘴巴吹吹呼呼的热情劲儿,冲得我和姐姐什么都忘了。姐姐赶紧去忙做菜,我也忘用菜刀砍胳膊了。
大嘴巴还是过去的大嘴巴,喝酒时还是滔滔不绝,并拍着我的肩头,一口一个〃兄弟呀!〃他说我姐姐想我想得不吃饭,不喝水,不睡觉,不说话。他说他就象犯了罪似地天天瞅我姐姐的脸子。大嘴巴不断地摇晃着脑袋,笑着说〃:兄弟呀,要是找不回来你,你姐就不跟我了!。〃姐姐在我们旁边静静地坐着,不吃也不说话,只是目不转睛地看我。看着看着,她突然开口对我说:〃你两个肩膀不一般高!〃说着伸手来按我的右肩。
我明白姐姐说我肩膀不一般高的意思:是叫煤筐压的。我也弄不清楚我的肩膀是不是一般高,便赶紧挺起右肩。说:〃一般高,一般高!〃我怕姐姐伤心,也许我的右肩确实被压矮了。谁知,姐姐更伤心了,还叫大嘴巴来看。后来我才知道,我当时挺右肩是错的,因为越是挨压的肩膀越长得高。
大嘴巴喝得二二虎虎的,但反应倒挺快,眼睛还没看清我的肩膀,嘴却连连称是〃:不一般高!不一般高!〃〃你说哪边高?〃
〃左边高,左边高。〃
〃是左边高吗?。〃
〃右边高,对,右边高!〃
大嘴巴对姐姐倒是百依百顺的。
我们3个人悲悲欢欢地一直到深夜。大嘴巴还是过去那两下子,一喝就醉。他满脸赤红地骂他们厂长,车间主任都是笨蛋,光会摆弄嘴。现在是谁会摆弄嘴谁升官,共产党养了这么批废物算倒了霉!大嘴巴挺那么关心政治的。他老是和收音机说出来的词做对。那时收音机整天广播〃突出政治〃这个词,大嘴巴忿然地说〃:什么突出政冶,突出嘴巴!〃我觉得大嘴巴挺有意思,便笑道:〃你的嘴巴也不小,也突出一下么!〃大嘴巴更愤怒了,说〃:咱贫下中渔来实的,咱贫下中渔从不摆弄嘴!〃大嘴巴是海岛上生的,祖祖辈辈是打鱼的。这家伙会打鱼,也会吃鱼。整条鱼放进嘴里也没关系,不一会儿,鱼刺全干干净净吐出来,连头发丝那么细的毛刺刺儿也吐出来。
姐姐又害怕了,她老推大嘴巴,不让他说〃政治政治〃的吓人词儿。大嘴巴不听,火辣辣地甩她〃:你懂什么?咱讲的是理!〃大嘴巴什么都听姐姐的,独独在这方面,他倒挺硬气。
我觉得喝酒谈这些没什么意思。我开始环视离开这么长时间的家,我才发现家全变了,比过去新了,还添了些油光锃亮的新家俱。父母在世时的那些灰不溜秋的东西一扫光,现在全变成粉色和红色,连那老掉牙的座钟上,也披着一块红殷殷的纱。
家比过去漂亮了,但却比过去陌生。这都是来了个大嘴巴,姐姐才把家摆弄得这么好。我还觉得屋子宽敞和亮堂多了,这才又发现我睡觉那个小吊铺没有了我有些凄凉和悲哀,我不怎么认识这个家了。
姐姐看我抬头望天棚,便告诉我,吊铺拆了,另给我在院子里盖了间小屋。
〃我给你盖一座小别墅!〃大嘴巴骄傲地说〃:外面墙上,我还甩了一层日本房那样的疙瘩花!〃院里的小房确实盖得挺精巧,还安了个小玻璃窗,姐姐特地用水红布做了个窗帘。然而,当我独自躺在小屋睡觉时,却辛酸得不行。静悄悄的小屋把你和一切都隔绝了,你怎么也想象不出这个小屋在你家院里,倒象在十万八千里外的一个什么地方。
我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我想了很多很多事。从现在往回想到小时候,又从小时候想到现在。但我最愿想的却是刚刚离开的煤场,那弓一样弯曲的扁担,那沉甸甸的煤筐,那黑压压的矮下去又高起来,高起来又矮下去的煤山。我想母老虎那山呼海啸般的鼾声,香姐黑亮的发丝,刘剑飞踢打闪跃的武姿。我甚至想二浪子那浪声浪气的尖叫声和老帽那粘乎乎的话语。
我才知道,我真正地长大了。
那一阵风终于成了事实。煤场领导来召开大会,所有的煤黑子都得参加。那个胖领导,就是要买外国先进运输机械的胖领导上台讲话。他说现在到处都轰轰烈烈,唯独我们这里是死角,这种现象不能再存在下去了!最后这句话他说得很有力气,并重复了好多遍。然后他又讲了很多很多。接着别的领导上来讲,一连讲了好几个领导,整整讲了大半天,至少把半个煤山讲没了。有些煤黑子沉不住气,再这么干讲下去,一个牌牌也挣不到手。但着急也没用,煤场的领导说了算,他们不讲完你们什么也干不成。总之,我们听了很多领导讲了很多话后,终于明白了一个意思:光低头抬煤不行,要抬头看路,也就是要突出政治。那个胖领导最后又讲了一遍,讲得很严肃。他说我们现在很危险,再这么抬下去,就抬进资本主义的深坑里了!这句话他又大声地重复好几次。
我们终于全体沉不住气了,都一个劲儿地盼望这些领导赶快讲完,好让我们去挑煤抬煤。万万想不到,吃完午饭以后,继续开会。有些煤黑子想溜,但大会派人按花名册点名,一个也不许溜。这下,大家傻眼了。但很快传来小道消息,点名是为了给工资,开一天会给一天工资,人群立即稳住了。
下午开会是叫我们讨论:干活好算不算思想好?为了讨论得彻底,讨论得深透,分成好几个小组。母老虎有些不耐烦,这么简单的问题还用讨论什么!干活好当然是思想好,干活不好那算什么东西!煤场上的人大都是这个想法,大家觉得这简直象闹笑话,所以也不怎么认真,都一小群一小群地散在煤场晒太阳。反正给工资,趁机彻底解解乏。有的人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