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灵之家 作者:[智利]伊莎贝尔·阿连德-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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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回矿上了。”他说。
这是他在饭桌上和姐姐说的第一句话。头天晚上,他想到,为了尽快发财再去过隐士生活已经毫无意义。于是打定主意不再回去。矿山的租让期还有两年。两年的时间足够他开采完那条刚发现的丰富的矿脉。但是,他想,工头也许会搞点小偷小摸,或者不像他那样经营有方,只是他没有任何理由去葬身沙漠了。他不愿意为了发财再做这么大的牺牲。罗莎不在了。如果可能的话,他在有生之年还会挣下一大笔钱,到头来不过是消磨时光,等待死神的莅临。
“你总得干点儿事啊,埃斯特万。”菲鲁拉说,“你也知道,咱们俩自己花不了多少钱,几乎一个子儿也不花,可妈妈的药贵得很呐。”
埃斯特万瞟了姐姐一眼.。姐姐的模样还很俊俏,长得挺丰满,那张椭圆脸颇像罗马圣母。但是,她的肤色苍白,泛着青虚虚的暗光,两眼布满阴云,逆来顺受的情绪使她的美貌大为减色。菲鲁拉甘愿为妈妈充当护士的角色。她睡在埃斯特夫人的隔壁房间,随时准备跑到母亲身边,给她喂药,放便盆,安放好枕头。她有一颗备受折磨的心灵。她忍受屈辱,干些脏活儿累活儿,而且感到是一种乐趣。她认为,吃尽人间不平的苦头——这个办法真可怕——可以升入天堂。因此,才高高兴兴地为母亲清洗病腿上的脓疮,洗身子,查看尿盆,不怕脏,不怕臭。她既恨自己,又恨妈妈。恨自己把受罪当乐趣,一片苦衷难对人言;恨妈妈把自己当成工具。她侍奉母亲毫无怨言,但有时又会想出些巧妙的办法让残废的妈妈过得不那么舒坦。为照料母亲,女儿不惜牺牲一切,至今尚未出嫁。这一点虽然没有明说,可两个人心里都明白。菲鲁拉以母亲生病为口实,拒绝了两门亲事。她自己不说,可人人都知道。和弟弟一样,她的脾气也不好,举止粗鲁、笨拙。不过,为生活所迫,再加上她是个女人,只好设法控制自己,压住火气。看上去,她像个完人,是出了名的“圣女”。她孝顺埃斯特夫人;在母亲生病,父亲去世,全家陷入困境的时候,悉心抚养唯一的兄弟。人们提到这些,都把她当成典范。埃斯特万小时候,菲鲁拉很疼爱他,跟他一起睡觉,给他洗澡,领着他散步。她还从早到晚不停地干活儿,给人家缝衣服,替弟弟交学费。后来,靠她挣的那几个钱,家里人连饭都吃不上了,埃斯特万只好到一家公证人办事处去工作。当天,菲鲁拉干着急没有办法,气得大哭一场。那时候,她照看弟弟,服侍弟弟,就像现在伺候老娘一样。但是,她也在弟弟身上罩了一张无形的网,使他感到内疚,觉得欠下姐姐一笔无法偿还的恩情债。
埃斯特万从开始穿长裤起就和姐姐疏远了。有一次,他突然发觉姐姐是个不祥的阴影。准确的时间记不得了,大约是在第一次领工资那天吧。当时他扣下五十分钱,想喝一杯维也纳咖啡。早在儿时,就梦想着有朝一日能喝上一杯维也纳咖啡。他时常站在法兰西饭店的窗外,看着侍者顶着大托盘走过去,托盘里放着几件宝物——几只玻璃高脚杯,顶上放着宝塔式的奶油,还有一颗漂亮的酒浸樱桃。第一次领工资那天,他又徘徊在法兰西饭店门前。来回走了好几次,不敢贸然进去。
最后,他终于手攥着贝雷帽,怯生生地跨进门槛,朝豪华的餐厅走去。头顶上是带玻璃坠的吊灯,周围是时兴的家具。他觉得所有的人都在盯着他,上千只眼睛在打量他那件窄小的衣服和那双旧鞋子。他面红耳赤,欠着身子坐在椅子边儿上,低声下气地向侍者要了一杯咖啡。他焦急地等待着,偷偷地从镜子里观看来往的人们,嘴里咂摸着想过多少次的咖啡的芬芳。维也纳咖啡送来了,香味儿比想象中要浓烈得多。芳香扑鼻,味道可口,还有三块加蜜的小饼干。埃斯特万如呆似地盯住咖啡,看了好长时间。最后,壮着胆子拿起长柄调羹,插进奶油里,高兴地舒了一口气,嘴边流出口水,巴不得这个时刻能够尽量长一些,能够无限延长。他动手搅拌咖啡,只见杯里古铜色的液体和奶油的泡沫混在一起。搅拌啊,搅拌啊,搅拌……突然,羹匙尖儿猛敲在杯子上,把杯子敲出个窟窿。咖啡从小孔里漏出来,流到衣服上。埃斯特万吓坏了,眼瞅着一杯咖啡全部洒到他仅有的那件衣服上。其他桌上的人开心地望着他。真丧气! 他面色苍白,站起来离开了法兰西饭店,一边走一边把维也纳咖啡滴洒在松软的地毯上。五十分钱全泡汤了。他怒冲冲地回到家里,身上还在滴水,憋了一肚子火。菲鲁拉听他讲完事情的经过,酸溜溜地说:“这就叫报应,你把妈妈的药钱随便乱花,上帝惩罚了你。”这当儿,埃斯特万终于看清了姐姐是用什么样的手段控制他,用什么办法使他感到内疚的。于是,他下定决心要摆脱这些。埃斯特万和他的监护人菲鲁拉渐渐生分了,菲鲁拉对他也越来越反感。看到弟弟不再受约束,她很痛苦,认为这是对她的无端指责,太不公平。后来,埃斯特万爱上了罗莎,孩子似的心急火燎地求姐姐帮忙。在家里追在姐姐屁股后头,要她设法接近瓦列家,找罗莎攀谈,往老奶奶手里塞钱。埃斯特万又用上她了,她又觉得对弟弟来说自己到底是个举足轻重的人物。一时间,两个人似乎和解了。但是,这次和睦相处却很短暂,转瞬即逝。菲鲁拉很快就明白了,自己不过是被利用了一下而已。弟弟到矿上去,她很高兴。埃斯特万从十五岁起开始干活,挣钱养家,而且发誓照这样干一辈子。可是,菲鲁拉认为这还不够。她不愿意把自己幽禁在家里,天天闻墙壁上散发出的霉味儿和药味儿,夜夜听病人的呻吟,时时盯着表给病人喂药。她讨厌这种生活,感到厌倦、伤心。而弟弟,这些事都不管。他自由自在,前途光明,可以建功立业,娶妻生子,享受爱情的温暖。给弟弟发电报通知罗莎死讯那天,菲鲁拉有一种奇怪的感觉,甚至有点儿幸灾乐祸。
“你总得干点儿什么呀! ”菲鲁拉重复了一遍。
“只要我活着,你们就不会缺吃少穿。”他说。
“说得容易。”菲鲁拉一边说一边从牙缝儿里拔出一根鱼刺。
“我想我还是到乡下去,到三星庄园去。”
“庄园都毁了,埃斯特万。我一直说顶好把地卖掉,可你拧得像头骡子。”
“地无论如何不能卖。什么都有用完的一天,只有土地能留得住。”
“我不同意。什么土地啊,田园风光啊,浪漫浪漫可以。真想发财,还得有副好眼力去做生意。”菲鲁拉滔滔不绝地说,“可你总说早晚有一天要到乡下去住。”
“现在正是时候。我恨透了这个城市。”
“你干吗不说恨这个家啊? ”
“我也恨。”他粗声粗气地回答说。
“我恨不得自己是个男人,也好抬腿就走。”菲鲁拉恶狠狠地说。
“我可不愿意自己是个女人。”他说。
两个人默默地吃完晚饭。
姐弟俩十分疏远。只是由于母亲尚在,他们还能模模糊糊地记起童年的情义,还能凑在一起。他们长大的时候,正赶上家道衰落,姐弟俩亲眼看到父亲在经济上每况愈下,道德上日益堕落。接着,又是母亲长期患病。埃斯特夫人很年轻的时候就得了关节炎。关节僵硬,转动非常困难,简直成了活僵尸。最后,膝盖不能弯曲,只好天天坐在轮椅上,过着悲苦的寡居生活。埃斯特万还能回忆起他在童年和青年时代的情景,他整天孤零零的,身穿仔细补过的衬衣、又窄又小的外套。大人一定要他扎上圣佛朗西斯科带子,谁知道是代妈妈还是姐姐还什么愿。菲鲁拉比他大五岁,天天倒替着浆洗他那两件衬衣,好让他的衣服老是那么干干净净的,有个像样的外表。菲鲁拉告诉弟弟,从母亲那边来说,他姥爷家是利马总督区的名门望族。埃斯特夫人本来要嫁给一个门当户对的青年。可是,十分遗憾,偏偏遇上了缺心少肺的特鲁埃瓦,又一心一意地爱上了他。特鲁埃瓦是第一代移民。没过几年,他便把埃斯特夫人的嫁妆挥霍一空,接着又把她继承的遗产吃光花净。
对埃斯特万来说,贵族的家史分文不值。他们家没钱还清欠商店的债。每天上学连坐电车的钱也没有,只好步行。他还记得,当时他没有羊毛内衣,外套又破得不像话,上学的时候只好用报纸裹住前胸后背。报纸一蹭皮肤,嚓啦嚓啦乱响。他自己听得见,估摸着同学们也能听见。一想到这儿,心里就很别扭。冬天,只有妈妈屋里有火盆可以取暖。为了省煤、省蜡烛,三口人挤在一间房子里。他的童年是在粗衣恶食,饥寒交迫,处处不方便中度过的。每天晚上都要诵经,还老得心怀恐惧和内疚。如今这些都过去了,剩下的只有火暴的脾气和毫无节制的傲气。
过了两天,埃斯特万·特鲁埃瓦动身到乡下去。菲鲁拉陪着弟弟来到车站。分手的时候,冷冰冰地吻了吻弟弟的面颊,然后等他上车。埃斯特万拎着两只带铜锁的皮箱。那还是上次到矿上去的时候买下的。据卖主说,箱子挺结实,能用一辈子。菲鲁拉要弟弟多加保重,不时回家来看看。还说,她一定会想念他。不过,两个人心里都明白,此一去,可能多少年见不着面。说心里话,大家都觉得松了口气。
“妈妈要是不好,赶快通知我! ”火车开动的时候,埃斯特万趴在车窗上说。
“放心吧! ”菲鲁拉从站台上摇晃着手帕回答说。
埃斯特万·特鲁埃瓦倚在红丝绒椅子靠背上。他很感激英国人发明了头等车厢,旅客可以像绅士一样旅行。听不见鸡叫和别人家的孩子哭;看不见篮子和用绳子扎起来的纸板箱。他很庆幸自己一生中第一次买了张高价票。他认为绅士和乡巴佬儿之间的差别就表现在这些细枝末节上。因此,尽管处境不好,从那天起他还是宁肯在这些小地方花钱买方便,自己也能觉得是个有钱人,聊以自慰。
“我再也不想穷下去啦! ”埃斯特万心想着金矿,拿定了主意。
窗外闪过中央谷地的景色。辽阔的原野一直伸展到山脚下。肥沃的田野里可以看到葡萄园、麦田、苜蓿和金盏花。埃斯特万把眼前的景色和北方荒无人烟的平川做了个比较。在北方,他在坑洞里度过两年的时光。那里的大自然还处在蛮荒状态。笼罩着阴森森的气氛。这种恐怖美,他却看也看不够。荒漠中露出地面的矿石五颜六色,有的蓝晶晶,有的紫微微,有的黄灿灿,让他十分着迷。
“生活正在改变。”他唔唔哝哝地说。
说罢,闭上眼睛,进入梦乡。
埃斯特万在圣卢卡斯站下了火车。这是个穷地方。在这个钟点,车站上阒无一人。站台是用木板搭成的。顶棚受到风吹日晒、蚂蚁啃啮,早已破烂不堪。从车站望去,整个谷地一览无遗。昨天晚上下过一场雨,从潮湿的土地上腾起一片似有若无的薄雾。天空阴沉沉的,乌云遮住远处的山峦。在冬天微弱的阳光照射下,只有终年积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