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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部分

幽灵之家 作者:[智利]伊莎贝尔·阿连德-第4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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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定哪天她会腾空飞走。”海梅忧心忡忡地说。
    克拉腊突然感到憋气,觉得胸间奔驰着一匹疯狂的快马,一位焦急的骑士迎着风纵马狂奔。她说是哮喘病犯了,可阿尔芭没听到外祖母摇动小银铃,叫她过去用长久的拥抱为老人治病。一天早上,她看见外祖母打开鸟笼子,不知为什么显得那么高兴。
    克拉腊有很多亲人,她给每个人写了张便条,悄悄地放进一个盒子里,藏在床底下。第二天早晨,克拉腊没有起床。女仆端着早饭进来,她不让女仆拉开帐子。她正在告别光明,一点点走进黑暗。
    海梅闻讯赶来看母亲。磨了好半天,母亲才让他检查了一下。从脸上没看出什么不正常的样子,但海梅知道母亲快要死了,这一点毫无疑问。从卧室出来的时候,他假装笑得很开心。一到外面,看不见母亲了,只觉得两腿发软,不得不靠在墙上。家里人他对谁也没有讲,只请来一位专家,是他在医学院读书时的老师。当天,专家来到特鲁埃瓦家里。看过克拉腊后,专家证实了海梅的诊断。他们把全家人叫到客厅里,只说了几句闲话,就告诉大家克拉腊活不过两三个礼拜了,现在只能多陪伴她,让她高高兴兴地撒手而去。
    “我看她是打定主意非死不可了。对这种病,科学毫无办法。”海梅说。
    埃斯特万·特鲁埃瓦一把抓住儿子的脖子,差点儿把他掐死。接着,连推带搡地把专家撵了出去,抡起手杖打碎了客厅里的电灯和瓷器。最后,往地上一跪,像个孩子似的抽泣起来。这当儿,阿尔芭进来了。一看外祖父矮了半截儿,连忙走上前来,用惊恐的眼睛望着他。看到外祖父泪流满面,慌忙将他抱住。从老头儿的哭泣声中,阿尔芭知道了家中的不幸消息。她受过忍受痛苦的训练,外祖母又常对她讲死是什么,给她灌输对死的向往,所以全家人中只有她保持着冷静的头脑。
    “死跟来到人间一样。死的时候,我们不知道死是什么,所以心里害怕。可是,害怕只是人的内心情感,跟现实毫无关系。死和生一样,只是一种变化而已。”克拉腊曾经这样说过。
    她还说,眼下她和阴间的灵魂交往没有任何困难,将来和阴间的灵魂交往也不会有什么困难,对此她有十足的把握。当死亡到来的时候,不要痛哭流涕。她希望阿尔芭保持冷静。外祖母死了,两个人不是分开了,而是挨得更近了。阿尔芭完全听懂了这番话。
    过了不久,克拉腊似乎进入了甜蜜的梦乡。从她费力地吸气上才能看出她还活着。不过,看样子,窒息并不使她感到痛苦,她没有挣扎着要多活几天。外孙女儿整。日整夜守在克拉腊身边。小姑娘不肯出去。家里人强拉她出去,她就胡蹬乱踹。只好在旁边临时给她铺一张床。阿尔芭一再说,外祖母什么都能知道,需要她留在身边。事实上也的确如此。克拉腊在临终前恢复了知觉,还心情平静地讲了几句话。她注意到的第一件事就是她握着阿尔芭的小手。
    “我要死了,是不是,孩子? ”她问。
    “是的,姥姥。没关系,我跟您在一起。”小姑娘回答说。
    “好吧。床底下有一盒便条儿,你拿去,分给大家。我来不及一一告别了。”
    克拉腊合上眼睛,心满意足地舒了口气,头也没回就往阴间去了。全家人守在周围。海梅和布兰卡几夜没有睡觉,面容十分憔悴。尼古拉斯用梵语喃喃祷告。埃斯特万闭紧嘴巴,攥紧拳头,满腔怒火,悲痛万分。只有小阿尔芭还是那样镇定。仆人们、默拉姐妹也都在场。还有两名近几个月来一直寄居在特鲁埃瓦家的穷困潦倒的艺术家。厨娘请来一位牧师,站在一旁无事可干,因为特鲁埃瓦不许他用临终忏悔和洒圣水打搅垂危的克拉腊。
    海梅俯在母亲身上,想听一听她的心脏是否还在微微跳动,什么也没听到。
    “妈妈过去了。”海梅呜呜咽咽地说。
                                 第十章
                                混乱时期
    那件事我说不出口,可我打算把它写出来。二十年过去了,好长一段时间我一直很痛苦。本以为永远难得宽慰了。然而,到现在,我年届九十,总算悟出了克拉腊那番话的含义。她说过,和我们保持交往,她没有丝毫困难,这种事她试过多次了。从前,我四处乱撞,寻觅她的踪影。天天晚上,一躺下来就想着她跟我待在一起,好像当初她牙齿完好、对我满怀爱恋之情的时候一样。熄灯后,我合上眼睛。卧室里一片死寂,我盼着能看到她。醒着的时候,我不住气地呼唤她的名字。别人告诉我,睡着的时候我也在呼唤她。
    克拉腊去世那天,我和她留在卧室里,关上门。多少年啊,我们俩一直不说话。她喜欢把悬挂着蓝绸帐子的大床叫做“漂浮在潺潺流水中的帆船”。我们躺在帆船上,共享那最后几个小时。趁此机会,我把以前没能说出口的话,把自从我动手打她的那个可怕的夜晚以来一直闷在心里的话,全都倾吐出来。我脱去她的睡衣,仔细端详一阵,寻找导致她死亡的疾病的症候。什么也没找到,我这才明白,原来是她了却了人间恩怨,飞到另一个世界去了。在彼岸,她的精神终于摆脱了物质的重压,或许会更加愉悦吧。人死了,可她丝毫没有变形,一点儿也不可怕。我久久地望着她,多年来我一直没有机会这样随心所欲地观察她了。妻子变了,正像随着时光的流逝我们大家都变了一样。我觉得她和往常一样漂亮。只是人瘦了,似乎长个儿了,比过去更高了。但我旋即明白,这只是幻觉,只是因为我本人萎缩了。从前,站在她身旁,我觉得自己是个大汉,可和她躺在床上,又觉得我们一般高矮。她那头拳曲的头发不大听话,结婚那会儿很招我喜欢。如今,几绺白发映衬着她那张睡熟的面庞,头发显得柔顺了。她面色苍白,眼睛周围蒙着两个黑圈儿。我第一次注意到她嘴角和前额上出现一些短短的碎纹。真像个孩子。她浑身冰凉,可还是过去那个温柔的女人。我可以平心静气地同她谈话,抚摸她,在睡魔战胜悲伤的时候和她睡上一会儿。她死了,这是无可挽回的事实,但是并没有妨碍我们相聚。我们终于和好如初了。
    天色破晓,我为她梳洗打扮,好让大家看看她一副好模样。我给她穿上一件白色长袍。长袍放在衣柜里,里面只有几件衣服,我不由得吃了一惊。我本以为她是个讲究穿戴的女人。还找出几双毛袜子,给她穿好,免得把脚冻了,她这个人特别怕冷。接着,给她梳头,本想绾成她平时喜爱的发髻。可是,梳子一过,鬈发立即飘动起来,铺散在脸的四周。我觉得这样显得更加妩媚。接着,又去找首饰,打算给她戴上一两件,可是没有找到。只好摘下订婚以来我一直戴在手上的金戒指,给她套在手指上,代替那枚她和我破裂的时候一气之下扔掉的戒指。我把枕头放好,拉平床单,在她脖子上滴了几滴香水。然后打开窗子,让晨光泻入室内。一切安排停当,我打开屋门,让子女们和外孙女儿进来和她告别。他们看到克拉腊和平时一样美丽、洁净、面带笑容。一夜间我萎缩了十公分,脚在鞋里直晃荡,头发一下子全白了。不过,我没有哭泣。
    “可以安葬了。”我说,“趁这个机会把我岳母的脑袋也一块儿埋了吧。就在地窖里,撂了不少时间啦。”我又加上这么一句。说罢,两脚拖着地走了出去,免得鞋子滑脱。  、
    阿尔芭这才知道,原来那只猪皮帽盒里装的是她太婆妮维娅的脑袋,她用帽盒玩过祭鬼,在地窖的小屋里当过摆饰。那么长时间,妮维娅的头一直没有埋起来,起初是想避免惹起轩然大波,后来家里乱糟糟的,把它忘在一边了。这件事办得十分机密,唯恐给人留下话柄。杠房的伙计们把克拉腊安放在棺材里,把客厅布置成灵堂,挂起黑绸幔帐,点上大蜡烛,蜡烛滴着蜡泪。在钢琴上临时搭起祭坛。随后,海梅和尼占拉斯把外祖母的脑袋( 已经变成一个表情恐怖的蜡黄色的玩意儿) 放进棺材,让她和最疼爱的女儿一起长眠于地下。
    克拉腊的葬礼成了一桩盛事。连我也说不清楚怎么会有那么多人为我妻子去世而悲痛万分。我不知道原来她什么人都认识。望不见尽头的吊唁队伍走过去,大家挨个儿和我握手。长长的车队堵塞了所有通往墓地的道路,前来送葬的代表团确实少见,有穷人、小学生、加入工会的工人、修女、痴呆儿、流浪汉、巫婆、神汉。三星庄园的雇工几乎全来了。他们分乘火车和卡车前来和她告别,有些人是生平第一次出远门。在人群中,我看见佩德罗… 加西亚第二。有好多年没再见着他了。我走上前去和他寒暄,他没有答理我。他低着头走近还没有封上的墓穴,把一束大约是从别人的花园里偷偷采下的半枯萎的野花投在克拉腊的棺材上。他哭了。
    阿尔芭拉着我的手参加殡葬仪式。她两眼盯着灵柩被放入我们为克拉腊找到的临时安葬的墓穴,聆听冗长的颂辞,称赞外祖母未必具有的品德。回家以后,她跑到地窖里,关上门等着克拉腊的幽灵和她交谈,外祖母生前曾经答应过她。我在地窖里找到了阿尔芭,只见她躺在被虫子蛀得斑斑点点的巴拉巴斯那张皮上睡熟了,脸上露出微笑。
    当天,我彻夜难眠。平生喜爱的两位女性在脑海里绞在一起,一个是碧发女郎罗莎,一个是明姑娘克拉腊。这对姊妹,我是多么爱她们啊。天亮时,我拿定了主意:既然生不能和她们在一起,死也要和她们做伴。我从写字台里抽出几张白纸,绘出一座豪华肃穆的陵墓。以意大利出产的鲑鱼肉色大理石为材料营造陵墓,再塑造两尊带天使翅膀的石像,一个代表罗莎,一个代表克拉腊。她们本来就是天使,今后永远是天使。总有一天,我将埋葬在她们两人中间。
    我巴不得尽早离开人世。没有妻子,生活对我毫无意义。当时我不知道,我在世间还有那么多事情要做。幸好克拉腊总算回来了,也许她压根儿没有完全离去。有时候,我想我是上年纪了,脑袋糊涂了。明明是二十年前埋葬她的,总不能不顾事实吧。我怀疑,我像个老疯子似的眼前尽是幻影。可是,现在我明明瞧见她从我身边走过,明明听见从小径传来她的笑声,疑虑也就烟消云散了。我知道,她在陪伴着我,宽恕我过去采取的种种粗暴行为,她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和我靠得这么近。她还活着,和我在一起,明姑娘克拉腊……
    克拉腊一死,街角大宅院的生活全乱套了。时代变了。那些幽灵、那些宾客、那股乐融融的气氛全都随她而去了。过去家里总是笼罩着一股欢乐的气氛,克拉腊不相信尘世是泪谷的说法,相反她认为这是上帝的戏言。连上帝都不当真,谁要是当真,岂不成了傻瓜? 阿尔芭从开头几天起就留意到家道败落的兆头。她看到这种情况虽然进展缓慢,却不可挽回。在全家人当中,她第一个发现花瓶里的鲜花枯萎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甜腻腻的令人作呕的气味。鲜花干枯了,叶子脱落了,花枝折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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