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灵之家 作者:[智利]伊莎贝尔·阿连德-第4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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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曼黛从睡梦中缓缓醒来。首先她觉得遍体生凉,接下去是胃部痉挛。海梅安慰了她几句,那套悄悄话多是用来安慰小猫小狗和贫民医院里的小娃娃的。阿曼黛渐渐安定下来,但是她哭了,海梅继续抚摸她。两个人相视无言。阿曼黛忽而昏睡,忽而犯恶心,忽而心情烦闷,忽而腹部疼得要命。而海梅却盼望着这一夜永远不要过去。
“你看我还能生孩子吗? ”她最后问。
“当然可以,”海梅说,“只是你要为孩子找个肯负责任的爸爸。”
两个人轻快地笑了。海梅俯身在阿曼黛上方,离她很近。阿曼黛想从那张黧黑的脸上找到某些和尼古拉斯相似之处,但是没有找到。在她飘泊的一生中,第一次感到有人保护自己,有了安全感。她高兴地舒了口气,忘掉了周围龌龊的环境,忘掉了斑驳陆离的墙壁、冰冷的金属柜、令人忘而生畏的手术器械和消毒剂的气味,也忘掉了腹部疼痛。
“躺在我身边,抱住我。”她说。
海梅畏畏缩缩地躺在狭窄的病床上,用胳臂搂住阿曼黛。他尽量保持不动,一是为了不要打扰阿曼黛;二是不至于使自己跌下床来。他和那些初恋的人一样笨手笨脚,一切都要临时应付。阿曼黛合上眼睛,嫣然一笑。就这样,他们像一对亲兄弟似的躺在床上,同声呼吸,心情极度宁静,直到东方破晓,窗前的亮光盖过了室内的灯光。海梅扶着她站起来,给她披上大衣,搀着胳臂把她带到前厅。尼古拉斯坐在一把椅子上还沉睡未醒。
“快醒醒! 咱们把她送回家,让妈妈照顾她。这几天最好不要让她一个人待着。”海梅说。
“我早知道可以指靠你,哥哥。”尼古拉斯很激动,直向海梅道谢。
“我不是为了你,倒霉鬼,是为了她。”海梅扭过身子嘟囔了一句。
黎明时分,家里人还没有起来,他们叫醒了克拉腊。克拉腊把他们接进街角大宅院,根本没问出了什么事,也许她直接向扑克牌或者幽灵们查问过了吧。
“妈妈,您帮帮阿曼黛。”海梅提出了要求,在这类事情上他和母亲一直长期合作,所以很有把握。“她病了,得在这儿歇几天。”
“小米格尔呢? ”阿曼黛问道。
“我去找他。”尼古拉斯说完话出去了。
他们收拾出一间客房,阿曼黛躺在床上。海梅给她量了量体温,说她应该好好休息。他做了个要出去的手势,但是在门口犹疑不决地停住脚步。这工夫,克拉腊用托盘给他们三个人端来咖啡。
“我想应该跟您解释两句,妈妈。”海梅含混不清地说。
“用不着,孩子。”克拉腊用愉快的声调说,“如果是罪孽,我宁可你们不要说给我听。趁这个机会给阿曼黛补一补吧,她亏得太厉害了。”
说完,克拉腊转身出来,海梅跟在后面。海梅看见母亲身穿那件白色晨衣,头发散披在后背上,光着脚在走廊上走。他觉得妈妈不像他儿时看到的那样高大,那样结实。他伸出手,扳住母亲的肩膀。克拉腊扭过头,笑了笑。海梅猛地抱住妈妈,紧紧地把她搂在怀里,用下巴磨蹭妈妈的前额。真没有办法,连鬓胡子又得刮了。儿时,他把脸贴在克拉腊胸前,长大以后这是第一次自发地向妈妈流露出拳拳之情。克拉腊吃惊地发现原来儿子已经这么大了,胸脯好似举重运动员,两臂像链球似的放肆地把她挤在中间。她很激动,也很幸福,不禁暗自问道,这个力大如牛? 纯真如少女的毛发浓密的大汉怎么会在她的肚子里待过呢? 而且和他在一起的还有另外一个孩子。
接下来的几天,阿曼黛一直发烧。海梅提心吊胆,整天整夜地观察她,给她使用磺胺类药物。克拉腊负责照料病人。她当然注意到尼古拉斯总是谨慎地向她打听阿曼黛的情况,但是从未表示过要探望她,而海梅则和阿曼黛一起关在屋里,把最心爱的书籍借给她,说起话来前言不搭后语,失魂落魄似的在家里转来转去,甚至连星期四社会党人的聚会也忘记参加了。这些都是从来没有过的事。
就这样,在那段时间里阿曼黛成了家中的成员。小米格尔在极其特殊的情况下,躲在衣柜里亲眼看到阿尔芭诞生在特鲁埃瓦家。他永远忘不了那天的可怕的盛大场面。婴儿裹着血淋淋的衣胞来到人世间,母亲连声喊叫,周围的女人们乱哄哄的,忙得不可开交。
那阵子,埃斯特万·特鲁埃瓦到北美去了。他浑身骨节疼痛,还闹一种只有他自己感觉到的隐秘的病痛,于是下决心找外国大夫检查检查。他认为拉丁国家的医生光会耍嘴皮子,不像科学家,更像土生土长的巫师。这个结论下得过早了。他的身体在萎缩,但是速度很慢,变化很细微,很隐蔽,谁也没有觉察出来。鞋得买小一号的,裤子得让人收紧一些,袖子得打上褶。有一天,他戴上一顶夏天没用过的圆帽,一试,连耳朵都盖住了。他这才大吃一惊,如果脑袋在缩小,思想也会越来越窄吧。美国大夫给他量过身高,分部位地为他称了体重,用英语问了几个问题。用一种针给他注射药剂,又用另一种针把药剂抽出来。给他拍片子,把他像手套似的翻了个个儿,把一个小灯泡塞进肛门。最后得出的结论是纯粹是他的思想在作怪,劝他不要老想自己身体在萎缩,其实身材一直如此。也许是他梦见过自己身高一米八,穿四十二号的鞋子。闹到最后,埃斯特万·特鲁埃瓦也没耐性了。他返回国内,决定不再重视身材问题。历史上所有伟大的政治家,从拿破仑到希特勒,还不都是小个子。回到家的时候,看到米格尔正在花园里玩耍,阿曼黛和海梅一起坐在阳台上,显得更消瘦、眼窝更黑了,也没戴项圈和手镯。他什么也没问,在家里看到外人留宿,他已经习以为常了。
第八章
伯 爵
幸亏在那段时间里克拉腊和布兰卡之间书信往来频繁。否则,年深日久,记忆淡薄,当时的事情会乱得一塌糊涂。世事纷纭,靠大量的信件,事实真相才得以保存下来。从接到女儿婚后第一封信起,克拉腊就猜测到和布兰卡分手的时间不会太长。她对谁也没说,只是收拾出一间最宽敞的向阳的屋子,把三个孩子用过的青铜摇篮也放进去,等着女儿回来。
布兰卡一直没向母亲说过她为什么同意出嫁,连她自己也说不清楚。进入中年以后,回过头来仔细一琢磨,她得出这样的结论:主要是害怕父亲。从吃奶的时候起,她就知道父亲发起火来可是不管三七二十一,于是养成了事事顺从他的习惯。怀孕以后,听说佩德罗第三已经不在人世,这才最后拿定主意。不过,从她同意嫁给让·德·萨蒂尼那天起,就压根儿没打算和他真正结为夫妻。她要想出种种理由推迟行房事,开头儿可以借口身体欠佳,以后再打别的主意。布兰卡认为,比起违抗埃斯特万·特鲁埃瓦这样的父亲来,控制伯爵这样的丈夫要容易得多。伯爵不就是个足蹬羊羔皮靴、爱涂指甲油的人吗? 还愿意跟一个怀着别人的孩子的女人成亲。两害相权取其轻吧。布兰卡意识到父亲和法国伯爵之间正在做一笔交易,对此她也没什么可说的。特鲁埃瓦要替外孙子找个姓氏,作为交换条件,他拿出一份丰厚的嫁妆,还答应让·德·萨蒂尼早晚能得到一笔遗产。布兰卡成了这笔交易的筹码,但她不准备把心和爱情交给丈夫。她还爱着佩德罗·加西亚第三,倒不是由于习惯使然,而是盼着能再见到他。
布兰卡和新婚丈夫在首都最豪华的旅馆里度过洞房花烛夜。特鲁埃瓦派人在洞房里插满鲜花,无非是要女儿谅解他几个月来向她施加的一连串粗暴惩罚。出乎意料之外的是布兰卡根本不必假装偏头疼。屋里剩下他们两个人时,让放弃了充当新郎的角色,既没有亲吻新娘的脖颈,也没有喂她鲜美的对虾。把他那种无声电影中奶油小生的翩翩风度完全丢在一边,简直成了布兰卡的兄长似的。他的确曾经当过布兰卡的兄长。那时候,他们在乡间散步,带着照相机和法文书,坐在草地上吃野餐。让走进浴室,在里面耽搁了好长时间。回到房间的时候,布兰卡早已迷迷糊糊地进入梦乡了。梦中她依稀看到丈夫脱下结婚礼服,换上黑绸睡衣,外罩一件庞培式丝绒便服。他戴上发网,以便保持无可挑剔的波浪发式,从他身上飘散出浓烈的英国香水气味。看样子,他并不急于和妻子交欢。他在床边坐下来,面带布兰卡熟悉的略带嘲讽的表情,轻轻地抚摸妻子的面颊。然后,用那不带卷舌音的别别扭扭的西班牙语解释说,他对夫妻生活没有什么特别的爱好,他只喜欢艺术、文学和科学珍闻,因此,决不会用丈夫的种种要求来打扰她。这样,他们可以一起生活,但决不胡来,而是和睦相处,相敬如宾。布兰卡这才松了口气,伸出胳臂,搂住丈夫的脖子,吻了吻他的面颊。
“谢谢你,让! ”布兰卡大声说。
“没什么。”让彬彬有礼地回答。
两个人舒舒服服地躺在仿造的“帝国”式大床上,谈论起婚礼上的一些细节,筹划着未来的生活。
“孩子的爸爸是谁,你不想知道吗? ”布兰卡问。
“我呗。”让吻着布兰卡的前额说。
两个人背对着背,各睡一边。清晨五点钟,布兰卡醒来了。埃斯特万·特鲁埃瓦布置在洞房里的鲜花散发出甜腻腻的香气,熏得她胃里一个劲儿翻腾。让·德·萨蒂尼陪她到盥洗室。布兰卡弯着腰,俯在马桶上面,让托住她的前额。然后,让扶她躺好,把鲜花扔到走廊上。天亮前,他读起马尔基斯·德·萨德的《闺房哲学》,没再睡觉。布兰卡在梦中舒了口气,心想跟一个知识分子结婚的确妙极啦。
第二天,让到银行去,把岳父给他的支票兑成现金。他几乎花去整整一天的时间跑遍市中心各家商店,采办和他时下经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