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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部分

幽灵之家 作者:[智利]伊莎贝尔·阿连德-第1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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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埃斯特万·特鲁埃瓦和佩德罗·加西亚第二一起,一连几个小时守候在矿石收音机旁( 后来是守在带电池的收音机旁) ,等待着奇迹般地从远方传来不知是什么人的声音,他们借此和文明有所接触。然而,这件事并没有使他们两人相互靠拢。特鲁埃瓦心里明白,这个粗鲁的农民比其他人聪明。只有他识字,能够连续说上三四句话。在方圆百公里内,只有他还算得上是个朋友。但是,特鲁埃瓦生性高傲,不肯承认佩德罗第二的优点,只承认他作为一个农村的好雇工所具备的长处。特鲁埃瓦也不主张和下属保持亲密的关系。佩德罗第二呢,他恨特鲁埃瓦。这种感情使他灵魂备受折磨,使他内心惶恐不安,只是他说不出这种感情是什么。这是一种混杂着恐惧、仇恨和敬佩的感情。他预感到自己永远不敢和特鲁埃瓦作对,因为对方是东家。在今后的生活中,只有忍受特鲁埃瓦的暴戾,听从他那些不讲道理的命令,服从他的至高无上的权力。在三星庄园无人管顾的时期,佩德罗第二自然而然地掌管着在这块被遗忘的土地上生存下来的小部落。他习惯于受人尊敬,习惯于指挥一切,习惯于事事拍板,习惯于在他头上只有青天。东家的到来改变了他的生活。当然,他不得不承认大家生活得比过去强了,不再挨饿,得到保护,有了安全感。有时候,特鲁埃瓦似乎觉得在佩德罗第二的眼睛中闪现出一种凶险的目光。但是他无法指责佩德罗第二有什么非分的举动。佩德罗第二服从指挥,从不吱声;埋头干活儿,从不抱怨;为人老实,一副忠心耿耿的样子。看到自己的妹妹潘恰像个心满意足的妇人似的一摇一晃地走在东家家里的走廊上,他只是垂下头,一声不吭。
    潘恰·加西亚正值妙龄,东家又身强力壮。两人一结合,结果就不用说了。过了几个月,情况开始明朗。姑娘腿上的静脉蚯蚓似的突现在黝黑的皮肤下面。动作更加迟缓,目光更加迷惘。对铁床上的勾当失去兴趣。随着肚子里的新生命日益长大,她的腰身越来越粗,乳房耷拉下来。这个变化,埃斯特万过了很久才看出来,因为他从来不注意看看潘恰;起初的激情过去以后,也不再抚摸她了。他只是把潘恰当做消除白日紧张的工具,在她身上消磨不眠之夜。但是,有一天,他终于看出潘恰怀孕了。对此他很反感。他把潘恰看做是个巨大的容器,里面装着一堆怪模怪样的胶状物质,他决不会承认那是他的孩子。潘恰离开东家的宅院,回到父母的茅屋。家里人没问她出了什么事。怀孕以后,她的身体变得越来越不成样子。可她还在东家的厨房里干活儿,揉面团,用机器缝补衣服。她不再为埃斯特万上饭上菜,而且避免和他碰面。他们之间没有什么可以分享的东西了。潘恰离开他的床刚刚一个星期,他又梦见了罗莎。他朝窗外望去,只见一个瘦小的姑娘往铁丝上搭放刚刚洗好的衣服。看样子,不过十三四岁,但已完全发育成熟。这时候,姑娘扭过头来,望了他一眼。简直是成年妇女的眼神。
    佩德罗·加西亚看见埃斯特万吹着口哨朝马棚走去,惶惶不安地摇了摇头。
    在以后的十年当中,埃斯特万·特鲁埃瓦成为这一带最受人尊敬的东家。他为雇工盖起砖房,给学校找到一位老师,居住在他这块土地上的人们生活水平普遍得到提高。三星庄园日益兴旺,不但不需要金矿的支援,反而保证了延长金矿的租赁期。特鲁埃瓦的坏脾气闹得实在不像话,连他自己也觉得不舒服。他不允许别人驳回他的意见;不能容忍别人跟他闹矛盾;谁要是稍稍表示不同意他的话,他都认为是挑衅。他的色欲也越来越厉害。所有妙龄少女在进入成年之前,无不遭他玩弄。或在森林里,或在铁床上,或在河边,没有一个姑娘逃得出他的掌心。庄园的女人玩遍了,他又去找其他庄园的妇女。一般是在天擦黑的时候,他把女人拉到田野,随便找个地方,眨眼之间把她强奸了。干这种事,从不偷偷摸摸,他谁也不怕。有时候,被害者的兄弟、父亲、丈夫或主人来到庄园找他算账。看到他那副凶神恶煞的样子,越来越没人敢来讨公道,或者报仇雪恨了。他以凶恶残暴在这一带出了名,和他同属一个阶层的男子汉们对他又是忌妒又是崇敬。农民们把姑娘藏起来,空攥拳头,无计可施,谁都对付不了他。埃斯特万·特鲁埃瓦比他们更有力气,而且能逍遥法外。有那么两回,人们发现了别家庄园的农民的尸体,被猎枪打得尽是窟窿眼儿。谁也不怀疑,凶手只有到三星庄园去找。可是,乡警——他们都是半文盲——只是费力地在本子上记下案情,再加上一句:死者系盗窃时为人发现。事情还不止于此。特鲁埃瓦的“鬼见愁”的恶名越来越响亮,闹得那一带尽是私生子。犯下一桩又一桩罪行,却安然无事,惹得人咬牙切齿。在“推动进步”的借口下,他变得良知泯灭,心如铁石。佩德罗·加西亚第二和修女医院的那位上年纪的牧师劝告他说,盖几间砖房,拿出几升牛奶,算不上是个好东家,或者好人。要他给大家一份像样的工资,别光发玫瑰色的纸片;订出个工作时间,别把雇工累得骨断筋折;劝他多少要尊重别人的尊严。这些话都白说了。特鲁埃瓦根本听不进去。他认为,这些事都带有共产主义的味道。
    “尽是些怪念头! ”他唔唔哝哝地说,“布尔什维克为了煽动雇工才会这么想。你们没看出来,这些人一没有文化,二没受过教育,根本不会自理,都跟孩子一样。什么合适,什么不合适,他们怎么会知道? 没有我,他们都得完蛋。我敢说,我要是撒手不管,他们立刻会干蠢事,一切都得见鬼去。他们是无知的蠢货。我手下的人已经不错了,还要什么? 什么也不缺! 谁要再埋怨,谁就是忘恩负义。他们有砖房子住。就拿孩子来说,从擤鼻涕到种牛痘,去蛔虫,学识字,我都得操心。这四下里哪一家庄园有自己的学校? 没有! 只要有可能,我都带他们去找牧师,望弥撒。我不懂,牧师干吗还跟我讲什么公道不公道的。不懂的事,不要瞎管。这些事你管不着。我倒想看看你怎么管理这份产业! 我倒要看看用那套甜言蜜语,你能干成什么! 对这帮穷鬼,就得动硬的,他们只认得拳头。你要软下来,他们就不害怕你。我不否认,好些时候我的态度很严厉,可我没有错。我什么都得教给他们,连吃饭都得教。要是让他们自己吃,他们光会吃面包。我一不留神,他们就拿牛奶、鸡蛋去喂猪。他们连擦屁股都不会,还要什么选举权! 连站在哪儿都不知道,还懂什么叫政治! 他们跟北边儿的矿工一样,会投共产党的票。偏偏赶上金价最高的时候,矿工们罢工,全国都跟着遭殃。我要是在北边儿,立刻把军队派去! 拿枪子儿教训教训他们,一下子就都老实了。可惜呀,在咱们这些国家里,只有大棒子管用。我们不是欧洲。这儿需要的是强有力的政府,强有力的东家。人人平等,妙极啦! 可惜我们不一样。这谁都能看得出来。在这块土地上,只有我会干活儿。谁不服,谁拿出证据来嘛。在这个缺德的地方,我起得最早,睡得最晚。要是为我自己,这些玩意儿全都滚他妈的蛋。回到首都,我能过上王子的生活。可我得留下。我离开了,哪怕是一个礼拜,这儿的事全得泡汤,这些倒霉鬼又得饿死。你们想一想,九年或十年前我刚来的时候,这儿是什么光景。可以说是一片荒凉,一片废墟,除了石头就是老鹰。全成了没主儿的土地。那么多田地,全没有人管。谁也没想到要开渠引水。他们光知道在院子里种三两棵脏儿巴叽的莴苣,其他东西全在那儿乱扔着。亏得是我来了,这儿才有了秩序,有了法律,大伙儿才干活儿。为什么我不感到骄傲?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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