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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部分

十月 2006年第01期-第68部分

小说: 十月 2006年第01期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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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村民们并不知道此处有墓。 
  当晚,几个盗墓者被看管起来。 
  天亮前几个家伙却逃跑了。 
  韬河县文化局得到消息后,立即前来考察,后与秦州市文物管理部门一同进行了发掘和清 
理,认定是一座西汉古墓,其中有厚达一米的积炭,且保存完好,有木椁一个,也完好无缺。此外,还挖出了多件珍贵器物,如青铜壶两个,其中一个44厘米高,里面竟还盛着半壶酒。还有几件漂亮的彩陶。另有一些铁镞、弩机等。 
  墓主大概是一个武将。 
  在距离地面约五米的土层里,挖出了一具单独的尸骨,骨头白净,半蹲着,考古人员推断,此人是一个盗墓者,可能是正在盗墓时塌了方,被埋在里面了。这具尸骨被清理上来,摆放在考古人员支起的帐篷里,一颗黄色的金牙也被找见了,村里的人三三两两去现场看热闹,突然,有人对着那堆尸骨叫了一声: 
  这不是咱们淘淘嘛。 
  旁边的人也跟着喊,就是淘淘。 
  淘淘身材就这么大。 
  没错,淘淘就有一颗金牙。 
  淘淘那时就喜欢倒弄陶陶罐罐。 
  村里人听说后,一伙一伙来观看,对淘淘的兴趣远远超过了那墓主,并且,几乎所有人都肯定那是淘淘。仿佛躺在那儿的不是一具尸骨,而确是神情宛在的、聪明过人的淘淘本人。淘淘的老婆和两个儿子看过之后,不置可否,无声离去。后来,淘淘的老父亲来了,他几乎是第一眼就认出,仰躺在报纸上的那具白净的骨殖是自己的儿子,老人神情平静,波澜不惊,问考古人员,我能把它弄走吗?考古人员问,你能肯定是你后人(儿子)?老人说,差屎不多。几个考古人员商量完后,同意老人弄走骨头。老人回家找了个麻袋,重新来到发掘现场,蹲在骨头旁,一根一根地拣拾着骨头。在把头骨放入麻袋前,甚至还在头顶用力击打了两下,使骨头缝里的积土掉下来。极像是给了两巴掌。 
  老人背着一麻袋骨头回村里了。 
  骨头始终在他身后响动着。 
   
  颠 山 
   
  村里常有跑走的婆娘,也常有跑来的婆娘。不管是跑走的,还是跑来的,一概被称作“颠山婆娘”。“颠”,有奔跑、躲藏的意思。“山”字,既实指山,又虚含揶揄的、嘲弄的意味。从山中跑,山外还是山,一条无尽的奔跑之路。 
  “颠山婆娘”,通常有两种情况,一种是挨了打、受了气,跑出去躲几天再回来的。一种是实在“没日子推”(指穷到极点)、对男人也绝不抱一点指望了,或者是,有其他的隐秘原因,跑了断不打算回去的。本文主要指后者。 
  “颠山”二字有时也单独使用。如,问:“婆娘呢?”答:“颠山了。”应我的要求,村中一个老婆子作过详细统计,近十年内,海棠跑掉的婆娘有十二三个,跑来的婆娘也有这么多。两个数字,倒是表明了一种“生态平衡”。 
  我堂哥拾锁的婆娘,就是个颠山婆娘,名字叫福女。拾锁大哥当完兵回来,娶不起媳妇已经很多年了,某一天突然听说,他收了个颠山婆娘,我们就去看,一个小房间的窗户上是新糊的白纸、新剪的窗花,白纸上贴着一个漂亮的“喜”字,门上挂着白布门帘,我们进去时,福女背靠窗户坐在炕上,腿上盖着被子,她脸很黑,但不丑,我当时的想法是,配拾锁大哥足够了。几个大人让我们把福女叫大嫂子,我们一下子还不接受她,硬是叫不出口。拾锁大哥就这样有女人了。没举行任何仪式,我们也没吃到一颗喜糖。后来才明白,颠山婆娘刚来的时候,人们还要观望其动静,不敢保证她还跑不跑。所以,喜糖是不能急着吃的。大约半年之后的一天的中午,我们放了学从校门里排着队出来后,便看见一个女人被两个男人各抓着一只手,从官道中央扯过去了,女人仰面,光脚,头发披散着,屁股拖在土路上,尘土飞扬。我撵过去,看清是早已被我们称作大嫂子的福女,顿时起了私心,急忙返身找拾锁大哥,这时拾锁大哥和一伙人已经赶来了,毕竟是在我们的地盘上,人多势众,迅速把福女夺下来了。福女被几个女人领走,藏在谁家了。福女原来的男人蹲在一伙海棠人中间,低头卷旱烟,一声不吭。那男人看上去脸挺白,上衣口袋里插着枝钢笔,像个老师,只是一只眼睛有点斜。后来听福女大嫂子说,那男人经常打她、掐她,用现在的话说,是个虐待狂。后来那个白面男人又来过一次,带着一个两岁多的男孩,想用孩子软化福女的心,但是,福女尽管抱着自己的儿子哭得没个人样儿,死去活来的,却无论如何不跟男人回去。二十几年后的今天,我思考,福女颠山时为什么不带走儿子?而且,几乎所有的颠山婆娘都会留下孩子,是因为这些女人心狠吗?应该不是。实在另有隐衷,在女人心里,孩子是男人的,自己颠山是万不得已,而孩子是人家的,应该咬牙留给人家! 
  这几年,颠山的风气,更盛起来了,与此不无联系的是,村里未嫁的适龄女子,只要是“认得几个臭麻籽儿的”(村中人语),便“人大着在农村放不下了”,都去广州、兰州这样的大地方了,留在家里的便往往奇货可居,“礼”(彩礼)大得很,光“礼”就是两万。娶回家最起码三四万。有几个农民能掏出这么多钱?像海棠这样一个条件尚好的村子,三十郎当的光棍就有二三十个之多。海棠一年最多能办一两件喜事,南山北山上的一些村庄甚至多年没办过一桩喜事了。对此感受最深的,似乎是那些七八十岁的老人,尤其是老婆子们,她们的口气往往像是“天塌下来了”。我和77岁的世世妈在官道里聊起此事时,她几乎把全村上上下下老老少少的光棍,扳着指头给我说了一遍。 
  当然,她最有兴趣说的还是琴儿。 
  她是婚后一年走的,走了也快一年了。 
  她丈夫的妹妹,同一天嫁给她娘家的哥了。就是说,她和她丈夫的妹妹,是“换头亲”。两家距离只有几百米,一个在村东头,一个在村西头。琴儿是初中生,人长得也“干干净净”(世世妈的话),琴儿的丈夫则比琴儿矮半头。成亲时琴儿就很不愿意,但琴儿妈哭着给琴儿“下了几天话”,说来说去,要琴儿为哥哥着想,为父母着想,自己就认个“低”。想到哥哥已经是三十岁的男人了,还是光棍一条,父母也操心得整夜睡不着觉,琴儿就同意了。结婚后,琴儿的哥哥那边情况良好,琴儿和丈夫则天天打架。主要是,琴儿不把丈夫放在眼里,而丈夫总是抱着一个信念:揉软的面条打乖的婆娘,试图把琴儿打服,琴儿忍了一年,忍到丈夫的妹妹为哥哥生了个儿子,这才跑掉了。 
  琴儿的父母一开始并不知道琴儿跑哪儿了,琴儿完全失踪了,没有任何信息。家里,琴儿妈气得病倒了,琴儿爸也羞得不敢出门。因为是“换亲”,女儿跑掉了,儿媳妇尽管刚生了孩子,也常喊着要报复、要跑。琴儿爸和琴儿妈就四处打听琴儿的去向,终于从琴儿的一个同学处获得消息:琴儿在兰州某处打工。 
  琴儿的父亲和丈夫一同去找。 
  几天后,琴儿跟着父亲和丈夫回来了。 
  琴儿说她在兰州某服装厂打工。 
  人们的猜测却完全相反。也许人们只是习惯于往坏处想。据说有谁见过,琴儿的箱子里,有一大堆香水瓶子和口红瓶子。漂亮衣服一件一件的。琴儿的身影时儿出现在官道里、出现在巷口,拉着驴、背着柴、担着水,和每一个没见过世面的乡下女人一样。但是,我看见她总是趿着一双红拖鞋,哪怕是背着柴的时候。头发总是有种湿湿的感觉,松松地绑在脑后。她盯着人看的瞬间目光是胆大的,也是怪异的。 
  有一次,我们听见我家堂屋后面的巷道里有牲口狂奔的声音,显然是驴在狂奔,驴身材小,驴蹄子击打地面的声音清脆却不猛烈,而且杂乱、细碎,没有节奏。在不远处的巷道口上,驴无处可去了。这时传来一个年轻女人气喘吁吁的声音,接着是尖锐的咒骂:日你妈,你再跑。棍子狠狠落在驴身上的声音,持续了数十下。我禁不住笑了,因为,我听出了这女人的声音,是那刚被男人找回来的颠山婆娘琴儿。 
  “日你妈,你再跑!”她反复打驴,并骂。 
  棍子抽在驴身上的声音,令四壁微颤不已。 
  我立即坚信,她丈夫也是这样骂她和打她的。 
  再说那福女,现在已经有五十岁了,在海棠生活已近三十年了,和拾锁大哥生了两个儿子,一个快三十了还没娶上媳妇,一个早夭。 
  先前,在父亲的葬礼上,我见到了她。 
  她是我的堂嫂,因而也穿着孝服,和我们一同哭祭:父亲。但是,她哭得相当“出格”。声音和哀容常常有胜于我们,有时是在号啕大哭,有时甚至会哭晕了过去。我注意到,悲切的唢呐声一响,她便会变得无法自控,哭过若干声之后,便会自动进入一种物我两忘的状态。她既然是父亲的侄媳妇,就应该哭得节制一些,对她来说,这不过是尽尽礼数而已。起码不能喧宾夺主。到了第三天、第四天,我们这些父亲的亲生子女都哭不动了,有些时候只是为了丧仪的需要哭哭而已,而福女堂嫂则不然,始终都哭得那么动情。最后两天突然不见福女堂嫂的踪影了,事后我才知道,是被告知不要来了。 
  我也进一步知道,福女堂嫂颠山以前的那个儿子?比我父亲早一个月突然病故了,而消息则是我父亲去世前的两三天才传过来的。 
   
  灰 尘 
   
  现在所说的官道,只是路的意思,与“官”联系不多。除了小路、窄巷,稍有些规模的路就是官道。而且,似乎专指村子里面的“这一段”。大路伸得再远些,离开村子后,仍旧是路,就不再是官道了。因而,在村子里,官道除了路的意思,还有公共场所的意思,和另外一些地方——麦场、戏园子、球场等相当。 
  事实上“官道”是一个古语,“官”就是官家,大约是官家修的路,与今天的国道相似吧。我家门前的这条官道,资料上说,是条古道,早在西汉时期就已存在,据说张骞出使西域就途经此处。还说,这条路是丝绸之路上的一条近路,自长安始,经宝鸡、秦州,由此西去,过陇西、兰州,穿越河西走廊,就到了西域。 
  因为门前的这条古道,村子里就始终有一股子活水流出流进。据说,海棠的规模解放初期就和眼下相当。因为海棠的人口总在适度地“外流”中。由官道西去,可以到兰州、新疆、内蒙古;由官道东去,多数则走了“蜀道”,下了广元、成都、重庆。步行到兰州只需三五天,上兰州的人,一般是打短工的,磨烟丝的、挑水的、烧火的,诸如此类,挣些钱就回来了。走新疆的,常常是动身前就下了与故土和亲人永诀的决心,出门之后往往音讯全无,有的死在中途,幸运者历经一年半载才到新疆,到了之后决不敢再动回家的念头。所以,如果不遇无法克服的大饥荒,若非身临绝境,通常是不会选择“走口外”的。蜀道虽难,海棠人却不怕。海棠人出门,蜀道竟是首选。第一站是秦州,然后翻秦岭过广元,就“入川”了。走的正是李白、杜甫们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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