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 2006年第01期-第5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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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朱纯洁得简直没有一丝缺点;离开传庆的逻辑,她的际遇也就毫无道理可言——完全是《明天》里单四嫂子式的无辜,而张爱玲正有鲁迅那种残酷之美。可是传庆既然疯狂,丹朱就得作疯狂的牺牲。她最后给我们的印象,是“恍惚可以听见她咻咻的艰难的呼吸声”;其实丹朱可爱之处,正在于她的无辜。不知道以后她可明白,怎会落到这般下场?小说结尾处说:“丹朱没有死。隔两天开学了,他还得在学校里见到她。”她好像完全退到传庆的对象位置上去了,就像整个世界一样。
自流苏和范柳原
《倾城之恋》一开始写徐太太晚上来访,“洋台后面的堂屋里,坐着六小姐,七小姐,八小姐,和三房四房的孩子们,这时都有些惶惶然。”“六小姐”就是白流苏。混在人群里面,原本浑浑噩噩,却也无须单独面对什么。前夫死讯传来,她突然被推了出去,面临空前的生存危机:“这屋子里可住不得了!……住不得了!”她得想想自己剩下什么条件,能够应付这一切。“还好,她还不怎么老。”流苏的过人之处,是该明白时能明白。“他们以为她这一辈子已经完了吗?早哩!”她后来这么想;可是原先她跟“他们”的想法一样,曾亲口说:“我这一辈子早完了。”反正自此之后,一切不同以往。“她忽然笑了——阴阴的,不怀好意的一笑……”无异宣布开始一场“流苏之战”或“婚姻之战”。正如徐太太所说:“找事,都是假的,还是找个人是真的。”那么目的就很明确:流苏要让一切落到实处。“一个女人,再好些,得不着异性的爱,也就得不着同性的尊重。”且先踏踏实实从这第一步做起。
小说中引发危机的是徐大太,带来转机也是她。“转机”就是把别人的机会转到自己这里,流苏做的确实令人“刮目相看,肃然起敬”。她发现自己的长处不止“还不怎么老”——其实那也就是成熟,范柳原取她而舍宝络,与此当不无关系;她还会跳舞,白家别人没有这副交际手段。这是她那失败了的婚姻尚且留下的遗产之一,此外就是“还不怎么老”的自己,以及她足够的生存智能。流苏“也是喜欢赌的”;能派用场的,这回都押上了,似乎有希望赢得一个小小的天下——流苏所要求的,对这世界来说不多,对她来说却也不少。
流苏遇见的是柳原;幸与不幸,都在这里。柳原单身,阔绰,有眼光,有品位;流苏要的他都能给,他却只给他肯给的。“他要她,可是他不愿意娶她。”柳原爱玩的是“上等的调情——顶文雅的一种”,为此可以不计成本;金钱,时间,精力,他有的是。然而这绝非流苏的目的所在,她不能降格以求,“她如果迁就了他,不但前功尽弃,以后更是万劫不复了。”“你也顽固,我也顽固,”他人眼里,二人似乎在没完没了调情;其实他们是守住自己的立场,“两方面都是精刮的人,算盘打得太仔细了,始终不肯冒失。”
流苏花的是柳原的钱;她也可以拼着精力,但拼不起时间:“她可禁不起老!”不能落实,她怕一概落空。流苏绝非等闲之辈,可是她去香港,回上海,再去香港,哪一步都谈不上主动。这里看出她有她的限度——当然换一个人更是这样。掌握主动权的始终是柳原。待到流苏终于成了情妇角色,心想:“……她跟他的目的究竟是经济上的安全。这一点,她知道她可以放心。”张爱玲差不多已经讲完了一个不甘沉沦的女人——正对应着那句话:“一个女人,再好些,得不着异性的爱,也就得不着同性的尊重。”——无可奈何地走向失败的故事。“她管得住她自己。但是……她管得住她自己不发疯吗?”流苏几乎就要踏上《传奇》中其他人物的路了。
范柳原说过:“无用的女人是最最厉害的女人。”流苏淋漓尽致地向他展示了自己“最最厉害的女人”的一面,亏得他真喜欢她,也真喜欢玩,能够受得了。可待到流苏再回香港,好事做成,她也就剩下“无用的女人”的一面了。柳原说流苏“特长是低头”;“低头”于“最最厉害的女人”或为手段,于“无用的女人”则是实情。然而“柳原是一个没长性的人”,“上等的调情”结束了,他也该走了——也许下一场戏在等着他。
也许此前柳原不该无端发些议论:“有一天,我们的文明整个的毁掉了,什么都完了——烧完了,炸完了,坍完了……流苏,也许你会对我有一点真心,也许我会对你有一点真心。”真是一语成谶。以为“这一天”遥不可及,谁知就落在柳原行将离开流苏之际。“这一炸,炸断了多少故事的尾巴!”别人的事不管,流苏确实如此。“香港的陷落成全了她。”这叫做“人算不如天算”。其实流苏早已无所作为,随波逐流,现在与从前倒也相差无几;关键是连柳原也不能有所作为了。柳原“终身躲在浪荡油滑的空壳里”(《关于的老实话》),可“空壳”忽然打破,他“躲”不住了。对于柳原来说,这是一个有关自由的限定性的故事:人太随心所欲了,也就不能落到实处;而柳原不能落到实处,流苏也不能落到实处。
当然人的感受有所不同。“在这一刹那,她只有他,他也只有她。”“在这动荡的世界里,钱财,地产,天长地久的一切,全不可靠了。靠得住的只有她腔子里的这口气,还有睡在她身边的这个人。”这是张爱玲写过的最结实的话。这样的意思,从前柳原想不到,因为他太得意;流苏即便想到了,也没用处。流苏的好处,在于此时此刻能够呼应或契合柳原——所谓“一刹那的彻底的谅解”——这也是难能可贵的。
故事结尾处说:“流苏并不觉得她在历史上的地位有什么微妙之处。”张爱玲说:“流苏实在是一个相当厉害的人,有决断,有口才。”(《关于的老实话》)可是取得成功,并非真正依靠这些。“流苏的失意得意,始终是下贱难堪的,如同苏青所说:‘可怜的女人呀!’”(《罗兰观感》)她不过是“可怜的女人”中的一个幸运者而已。“也许就因为要成全她,一个大都市倾覆了。”然而谁敢把她奉为楷模?“柳原与流苏的结局,虽然多少是健康的,仍旧是庸俗;就事论事,他们也只能如此。”(《自己的文章》)但是流苏不管这些。“柳原现在从来不跟她闹着玩了,他把他的俏皮话省下来说给旁的女人听。”仿佛接着走上曾经被战争所阻断的旅途;流苏也不管这些,他给她留下她想要的一切就行了。
曹七巧和她的女儿
《金锁记》里,七巧未及登场,谁都不说她一句好话;此后她也始终不打算给人留下任何好印象。张爱玲说:“我的小说里,除了《金锁记》里的曹七巧,全是些不彻底的人物。”(《自己的文章》)“彻底”亦即“彻底破坏”——破坏一切,包括自己在内。然而在七巧成为二奶奶后的第一阶段——也就是拥有自己的财产之前——她的破坏尚且缺乏方向,不能算是“彻底”;小说讲她“嘴这样敞,脾气这样躁”,“人缘这样坏”,无非随便找个由头出口怨气罢了。
这一阶段,主要还是七巧被破坏或被造就的阶段。她不住诉说自己的苦,可是姜家上下好像没人要听;他们接纳她,容忍她,就是要她受这苦的。这是一种契约关系。对此她心里明白,只是感官忍受不了——忍受不了,也得忍受。她确实“满腔幽恨”。当她提到自己的丈夫:“你碰过他的肉没有?是软的、重的,就像人的脚有时发麻了,摸上去那感觉……”那一刻她才在我们眼前坐实了。以后许多人,包括七巧在内,都要为她受过的感官之苦付出代价;七巧还是从前那颗心,感官却已死了。她这才变得“彻底”了。
“七巧有一个疯子的审慎与机智。”这是后话;七巧愈来愈成为“一个疯子”,她的“审慎与机智”却一贯如此。她知道自己付出了什么代价;她也知道付出这些代价,是要换来什么。分家“是她嫁到姜家来之后一切幻想的集中点”,却归结为“孤儿寡母还。是被欺负了”;然而这是七巧的感受,她当然不满足了。的确少分得几件首饰,但就此打消了觊觎她田产的“主意”,难道不算丢卒保车?七巧岂是寻常“孤儿寡母”,由人“欺负”?
“这些年了,她戴着黄金的枷锁,可是连金子的边都啃不到。这以后就不同了。”七巧得到了她应该得到的,她要保住它不被夺去;她的第二阶段由此开始。终于有了破坏对象:破坏那企图破坏她的——也就是说,算计她的。不幸这人是姜季泽。“无论如何,她从前爱过他。……多少回了,为了要按捺她自己,她进得全身的筋骨与牙根都酸楚了。”破坏他,也就成了破坏自己;七巧把两个人的希望——虽然那是多么不同的希望——一下子都断送了。“归根究底,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归根究底,她不能为了假的希望,付出真的代价。从此“七巧与现实失去了接触”,她关上了通往世界的门;接下来该收拾关在门里边的了。那是她的儿女。难道她一生的代价——包括这回付出的代价——不也是为了他们?
在这最后阶段,她的举止,只有“疯狂”二字可以形容。对儿子长白,七巧毁灭他领进门来的人——他的媳妇和妾;对女儿长安,七巧阻止她走出门去。“三十年来她戴着黄金的枷。她用那沉重的枷角劈杀了几个人,没死的也送了半条命。”牺牲的是这些人,七巧厮杀的对象却是一个幻影;所以最终她也不无失落之感,然而她没有选择余地。“世舫回过头去,只见门口背着光立着一个小身材的老太太,脸看不清楚,穿一件青灰团龙宫织缎袍,双手捧着大红热水袋,身旁夹峙着两个高大的女仆。门外日色昏黄,楼梯上铺着湖绿花格子漆布地衣,一级一级上去,通入没有光的所在。”
现实之中,七巧没有选择余地;现实之外——对她来说,那是偶尔浮现的记忆断片——倒也不无可能造就另外一个七巧:曾经有过喜欢她的人,“如果她挑中了他们之中的一个,往后日子久了,生了孩子,男人多少对她有点真心。”不过这更加遥不可及,甚至不足以抚慰七巧自己。从前她嫂子说:“我们这位姑奶奶怎么换了个人?”时过境迁,就更找不回原来那个七巧了。对她来说,表现的“彻底”也许超过了内在的“彻底”,然而最终二者已经不可区分。只有站在人世之上,才能同情她,原宥她。这大概也是“彻底”的代价罢。
七巧的“彻底”止于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