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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部分

十月 2006年第01期-第32部分

小说: 十月 2006年第01期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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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走到街檐底下,从头顶的横梁上取下一根粗大的背荚绳,对小黄说,小黄,过来。 
  小黄看到了绳子,但它不知道主人要干什么,动作有些迟疑。 
  村里人笑道,嘿,它不听你的呢。 
  这样的话,对陈召和小黄都是伤害。特别是小黄。他是我的主人,是我的神,我怎么在这么多人面前不听他的呢?它走了过去。 
  陈召往它的脖子上套绳子。村民们说,它离开那么久都回来了,你还怕它跑?陈召不言声,只专心致志地做他的工作。小黄觉得很委屈。正如村民们所说,为了找到自己的神,它经历了那么长久的磨难,它怎么可能再跑掉呢? 
  除了委屈,就是不习惯。黄麻拧成的绳子还没挨到它的脖颈,旷野间自由的风声就在它耳朵里消失了……然而,它只作了短暂而隐晦的抗拒,就让主人将绾好扣的绳子从它嘴筒子上滑进去了。主人将绳扣固定之后,朝外拉了拉,确信不会从它头部滑脱了,就牵着它,直接朝院坝外走去。 
  村里人说,他*的陈召真是乐傻了,我们只听说通州府刘存厚那些小老婆才遛狗,从没听说过哪个乡巴佬还要假模假式地把狗牵出去转悠。 
  出于好奇,他们还是跟着陈召下了院坝。 
  陈召并没遛狗,他把小黄拴在了那棵枯死的杏树上。 
  这时候,小黄有了一些不安,它以为主人会一直让它在这里待着的,而它不愿意呆在这里,它希望自己能像母亲当年一样,以门槛下的柴窝为家,这样,它就能够与主人靠得更近,为主人看好门户,尽到它作为狗的责任。村民也不知道陈召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因为这村里人养狗,最多在狗脖子上拴个铃铛,从没像陈召这样给狗套根绳子,更不会拴到当门去。 
  可是毕竟有人反应过来了。这是村里唯一熬过灾荒存活过来的老人,六十余岁还腰不弯背不驼的,他就是村东的毕疙瘩。毕疙瘩想,难道……难道陈召要把小黄吊死?村里人吊狗的时候才会在它脖子套一根长长的绳子,将绳子一端搭到高高的树杈上,用力一拉,狗就悬空了,由于呼吸不过来,狗会立即张开嘴巴,它的嘴刚张开,马上灌一瓢凉水进去,狗会在瞬间就断了气。狗对人那么热心热肠的,人要杀它,也让它死得痛快些。这是人对狗的恩典。然而,以为陈召要杀小黄的毕疙瘩即刻否定了自己的想法,吊狗的时候,狗脖子上绾的是活扣,而陈召绾的是死扣,再说,他也没把绳子往树杈上搭,而是拴在了树干上。更重要的是,小黄的母亲老黄不惜牺牲自己回来保护老主人尸首的事情,这茅桠子村谁不知道呢?不仅茅桠子村知道,整个老君山都在传说,去山下赶集的时候,有人又把这故事带到了集镇上,也就是说,就连山外的人也知道了老黄的忠义;小黄是老黄的女儿,陈召怎么忍心杀它呢?何况小黄是在失踪数月之后才自己找回来的,连亲它还来不及呢,哪舍得杀它? 
  毕疙瘩正这么转心思,陈召猛一下逮住了小黄的两条后腿,让小黄腾了空。 
  这一下实在太突然了,村里人没想到,小黄更没想到。小黄还以为主人跟它逗乐子呢,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叫唤,将早已干爽的、美丽的尾巴卷上去,卷成一个半圆,不停地摇动。 
  可是,陈召一手捉住它的一条腿,不停地转圈。这样,小黄就变成了他手里的一根绳子,眨眼之间脊背朝上,又眨眼之间肚皮朝上。 
  陈召刚转两圈,小黄脖子上的绳子就卡住了它的喉咙。到这时候,它还没感觉到危险,它只是哼哼着,表示它已经受不了啦。村里人倒是看出了小黄的危险,他们说陈召,你狗东西要把小黄绞死呀?他们是带着笑说的,因为谁也不相信他真的会把小黄绞死。但陈召还在转圈,只是转得不像开始那么快而已。 
  当小黄的哼哼声变小了,身体已经在抽搐了,村民们才不笑了,他们说陈召啊,你留着它吧,等你结女人的时候再杀它,也可以当一份菜呢! 
  陈召不为所动。 
  有些人的心痛起来了,说陈召,你要是不愿意养它,卖给我养,你把我朱氏板下面的那片柴山拿去吧,把小黄给我! 
  陈召像没听见一样,带着近乎庄严的神情,继续转圈。 
  有人离开了。离开的人没走出几步,剩下的人群中就爆起一声:娘卖x,哪有这么杀狗的?狗是你家的,杀不杀是你的权利,可老君山人祖祖辈辈地走过来,哪有你这么杀狗的? 
  是毕疙瘩。 
  毕疙瘩的这一声吼就像他人一样结实,陈召有点猝不及防,手一松,小黄的两条后腿掉下去了,由于绳子绞得太紧,这时候便自行往后退,半截身子拖在地上的小黄,陀螺似的打着旋转。小黄终于缓过一口气来,发出了一声绵长凄绝的哀叫。对正在发生的一切,它是不明白的。它以充血的眼睛望着自己的神,希望神给它一个解释。这当然只是妄想,因为神做事情是不需要解释的。对任何人也不需要解释,何况你只是一条狗。 
  陈召再一次抓住了它的后腿,不过他没像开始那样一直转圈,而是转半圈又退回来。一直转圈是累人的,因为绳子绷得越紧,返回去的力气就越大。更重要的是,如果一直转圈,要不了几分钟,小黄就会断气,小黄一断了气,那就没有意思了。但陈召也掌握了一个尺度,就是他把退回去的时间缩得很短,短到不允许小黄换过一口气来。小黄往往是吸进半口气又被卡住了,吸进半口气又被卡住了,这样,气体充斥了它的腹部,到后来它就很难再吸进半口气了。 
  观看的人全都离开了,只剩下毕疙瘩一个了。 
  天底下哪有你这么杀狗的呀!毕疙瘩又吼了一声。不过这一声再没有初始的力量了。这不是吼,这是悲鸣。 
  杀敌人也要杀得庄重些呀,也要知道被杀的同样是一条命,同样是父精母血所生,同样有兄弟姐妹妻子儿女呀!它小黄不是你的敌人呢,它是一条狗,它失踪这么长时间才跑回来,一定是受了磨难的,它受了磨难还记得自己的主人,还千方百计来投奔你,证明它是一条好狗,你怎么能这样羞辱它啊! 
  毕疙瘩含着泪,颠颠扑扑地跑到陈召的家里,用木瓢端来了半瓢水,乞求道,陈召,你就把它吊起来,赶快灌死它吧。 
  陈召的回答是手肘一拐,毕疙瘩手里的木瓢就飞出去老远。 
  毕疙瘩愣愣地看着小黄。那畜生,这时候还在朝陈召摇尾巴呢!那个不停摇动的美丽而哀绝的半圆,在天空底下触目惊心。毕疙瘩看不下去了,走了。毕疙瘩像突然变得佝偻了,干枯了。那么严重的兵荒和旱灾也没能让他垮下去,今天发生的事情,却迅速地让他垮掉了。 
  毕疙瘩的身影被一堵用作堡坎的石墙遮挡,陈召才开始对小黄说话。 
  他说,杂种!跑啊,你跟你那狗娘一起跑啊!你那狗娘不是会背着老子偷跑吗?叫它来把你带走啊! 
  他说,杂种,不收拾你,你不知道怎样当一条狗! 
  主人的话小黄断断续续地听到了,它知道自己没什么好说的了,它只是理解不了,再过一万年也理解不了;它在心里呐喊:我的神啦…… 
  没有人观看,陈召觉得这么慢悠悠地绞简直是白费力气,他下了死手,让小黄的身体飞快地旋转。血流了出来。血不是流,而是从小黄的嘴巴里,从小黄的鼻孔里,往下滴。 
  滴下来的血砸在泥土上,泥土像被烫伤了,发出轻声的叹息。 
  杏树的斜前方,碧蓝的天空底下,有一只自由飞翔的鸟…… 
  这成为整个世界留在小黄眼中的最后影像。 
   
  责任编辑 宗永平 
十一月里天早早地黑
哈 南 
  前 言 
   
  看起来天泉就要这样地终其一生的。到了他掉下一颗门牙的时候这种趋势就更为明显了。开头他还不怎么认识到这个从正面被打开的缺口带有某种象征性的意义。只听见咔嚓一声,接着就咬到了一块破碎的鸡骨头。等到他把这块鸡骨头和着面渣子往地面上一喷的时候,他的舌头撩到的是一种异样的感觉。接着往地上望去的时候他的心情就不一样了。 
  他把被他唾到地上的门牙捡起来,然后去照镜子。于是他看到了一张漫画。他好几次把那颗门牙往那道空隙里塞着,还小心地挪了几下,就像一位石匠试着在地面上还剩下没有铺好的空缺里塞进一块歪歪斜斜的石板料。他想起后厢门后的一堆破烂中有一盒还没有全挤干净的瞬间黏合剂……就在这时候他笑了。突然间笑了。他看到这颗门牙掉得恰到好处,完全没有费心自己去想着如何把它给修修补补的必要。过去他看到自己脸上的皱纹一道比一道变得深刻,唯有他的一排牙齿除了在颜色上发生由白到黄由黄到黑的缓慢的变动之外几十年来一直岿然不动的时候,他就想这一排牙齿长在自己的牙床上实在有些可惜。现在好了,整个画面都和谐起来了,他就再也没有了后顾之忧。 
  接下来就很顺其自然了。就好像瓜熟蒂落,就好像一条松动的田埂,长在上面的什么草呀苗呀都开始东倒西歪。等到牙齿掉到第五颗的时候,凤钗才看到丈夫的嘴脸有些异样。天泉老是让他的嘴巴给闭合着,结果就在嘴唇不再被支撑的地方现出一个下陷的印记,整个面部有了一种在思考着什么的表情。再过一会儿支持不住了,他就开了口,于是就露了馅。 
  “哎哟,好通风呀……”凤钗很开心地说。那是在夏天,天泉家里还没有装上空调,那台用了十年的电风扇每转一圈就有一声咔哒,上面的风叶就像天泉的门牙,随时都有可能掉落。 
  天泉把舌尖在那个洞开的地方串动着,眼睛故意瞧到屋檐上边。那副模样的挑衅意味是十分明显的,凤钗知道天泉是在说,我就是到了这个地步配上你还是绰绰有余。 
  凤钗就很火地说老不死的,背上的骨头都挨到棺材板上了还做那令人恶心的鬼相。 
  天泉听了非常舒服。把凤钗给恼了一下,他就拿下了一分。凤钗是从来不拿分的。她要想拿分,那得等到天泉牙齿都掉光的那一天。天泉确实是这样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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