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 2006年第01期-第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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毡包的框架崭新,是老汉冬天那会儿在乡镇加工厂定做的。组装时,总不对劲儿,不是卡不住,就是不够长。那孜勒别克急火了大半个时辰,最后还是用了去年那副旧的,才把圆圆满满的毡房搭建起来。旧的,幸好没撇掉。年初,大雪五天,差一点儿当柴,烧火煮了茶。
可这副不能用的新木架,怎么办?扔,都是扔旧的,烧,都是烧烂的。新的不能用,留下还要占地界。新的,也能成负担。
琼牦子一直在跑,它的心里很矛盾,主人在哪?自己的犊子在哪?跑累了,汗出来,那块血痂绷裂开,灼烧烧地疼痛。天要黑下,四条腿越来越沉,它感到了戈壁的厚度和坚硬。上了山顶以后,后腿开始发软。后腿发软,坚持下坡,蹄子肯定会打滑。
在高原,奶水一经喷出,就喷射得很远。刷——,吱——,几个奶头交错地喷射。喷洒在腿上,流过膝头,流到蹄子;沙石地上一片,蒙住了灰暗;岩石黑黢黢的缝隙里,一条无形的舌头舔吮,转瞬,奶水消失。有咝咝声,像抽泣。
大雪,封住了下山的路,也迷惑住它的生命之途。琼牦子,找不到自己的牛犊。奶汁滂沱,飞着溅着,流着淌着。饥饿的犊子,你在哪儿啊?它的身心疼痛,乳房越来越硕大,越来越绷胀,几乎无法忍受。
乳汁,香甜。牛犊喝的时候,嘴唇嘴角都是白色的奶沫子。几乎不用吸吮,一触即发。丰富,浓厚,纯正,呛得牛犊喘不过气来。不像其他的母牛哺乳,必须得要小牛犊用嘴用头去冲撞。
人们把牦牛奶,说成是奇妙的乳汁,迷醉的乳汁。不光是青草,还有喀拉佐、慕士塔格、公格尔、帕米尔整个高地,整个世界,所有的母亲,以及彗星播撒的氨基酸,太空飞扬的维他命,都一同融入在这白色的液体里。
吃饱的牛崽子也不愿离开,总是还想再喝一口,再吮一下。灌满嗓子眼儿,含在嘴里。
老汉的库穆孜,弹唱在琼牦子的心中:那位宅心仁厚的母亲,用丰乳哺育着玛纳斯。同时还喂养着,一匹被遗弃的马驹。马驹长大成一骑神骏,玛纳斯驾驭着驰骋沙场。节节胜利,他俩相称兄弟。
琼牦子歪歪头,抖了抖身上的长毛。它这身长毛,打小就没剪过。不是老汉不给它剪,而是它不让剪。一剪它就叫唤着尥蹶子,好像剪得不是毛,是它的筋,是它的肉。
科学饲养手册里说,不剪毛,抓膘少,牲畜吵。可这对于琼牦子来说,一点都不搭界,与它毫无关联。
琼牦子的毛,从腹肋长长垂挂下来,几乎扫到了草梢,像两扇墙。为牛犊挡住风雪,挡住寒冷,如同在毡房里一样温暖。可现如今,这兔崽子说走丢就走丢了,它能去了哪儿?
主人呢,主人你在哪?
两个目标,也是目标。琼牦子瞪大眼睛,拨开黑幕一样的夜色巡视,四方戈壁,八面草原,
走遍帕米尔也要找。
它感觉到蹄子下的山体在微微晃动,一块脸盆大的石头,被它一脚踩裂。石头崩裂的同时,有一颗流星,划过幽蓝的夜空。
去,向流星坠落的地方。
琼牦子打小性情各色,就是被圈在一块儿放牧,它也离同类远远的。它不喜欢在你挨我我挨你,相互磨蹭,尾巴抡甩的牦牛堆里。那样,它觉得憋屈得慌。它看不得那些瘦骨嶙峋的肋骨,和干瘪瘪没有多少肌肉的屁股蛋。
它喜欢独自一个吃草,独自一个饮水。吃饱喝足,像现在一样找个高处发呆地站站,让风梳理一下洁白飘然的长毛。
虽然如此,它干活肯出力,为主人走过各式各样的路。驮盖房的卵石,驮打馕的麦粉,驮毡房的支架,驮受伤的勘探者,驮金矿的金沙,驮主人喜欢的女人,驮女人生下的娃娃……
第一次听到有人喊牛牛的时候,站在毡房外的琼牦子惊吓了一跳,它正在悉心安谧地给自己的小牛犊哺乳。一激灵,呛得犊子直嗝喽。
在草原,男人挤奶被人家笑话。可是它的主人不在乎,那孜勒别克不在乎。因为琼牦子奶汁,只让那孜勒别克给挤,它尤其不喜欢女人给挤。
那孜勒别克挤奶有一套。揉呀揉,搓呀搓,揉搓得琼牦子浑身发热,血液奔流;揉搓得它一根根长毛,都要竖起来。乳汁喷射进奶桶,嚓嚓地响。半桶奶水,加半桶洁白的奶泡。
在西牦牛滩,那孜勒别克提着鲜奶进毡房不到半个小时,里边就开始喊牛牛。猛然一听,琼牦子很不习惯。再细听,是女人的声音,老牛牛,老牛牛。
后来琼牦子有些错觉,觉得草地在微微晃动,要不然就是毡房在晃。晃的时间太长,它都有些不想等主人了,想自己带犊子进草滩。最后它听到女人尖叫一声,怵惕了怵惕,就都不晃了。
原以为都不晃了,可主人走出毡房那一阵子,身子晃得像丢了魂似的,上了他的黄骝马,还在晃。琼牦子心里有话,晃什么晃,至于吗?
主人告诉它,喝了你的奶水,女人才服服帖帖。有了你的奶水,不生孩子的女人,都要怀孕的。那孜勒别克是随便说笑的,没想到被他说了个正着。
14
天色向晚。
要热茶。要暖炕。
羊贩子老马安慰小马说,都会有的,看见了吗?大草滩那边,黑山腰下那片石头屋,就是喀拉佐。老马说着,脚步更快了。
快趟的脚步突地打了一个愣怔。一个黑影从面前闪过。见鬼了?
小马说,是匹马。
15
喀拉佐是座黑山,也是名字由来。陡坡的山体,可以说是通黑,黑如焦炭。唯高坡头西去的隘口,规规矩矩沿着“U”形,镶嵌着好似汉白玉的石头,给喀拉佐黑山的纯粹,打了几分折扣。隘口那边,有一座狼山。狼山上,盘聚着十来对白眉尖嘴狼,毛皮跟戈壁一色。
隘口如界,东西相安。百年来与牦牛滩的牲畜牧民,互无大碍。
去年大地震后,不光是喀拉佐一带,据说整个帕米尔地区,高原狼家族超常地繁衍。狼山上一片嗷嗷待哺声,饥饿得嗷——嗷——地哀叫,声声凄凉。
哀叫尖厉,裹着阳光随着寒风,从西隘口东下,刮向牦牛滩,刮进喀拉佐河。琼牦子吃过冬储草饮足了水,这会儿正站在哗哗的浅滩边冲盹。午后斑斓的梦境,猛然充斥诸多白色眉眼儿、凌乱衰弱的目光、饥荒乞食的小嘴。那孜勒别克的库穆孜拨动了琼牦子的心弦,宅心仁厚的母亲……它甩了一下脖颈上的长毛,撒开四腿。开始侧身颠步,像在风中捕捉方向,后来小跑,再后来跑出泛青的草滩,绕过喀拉佐石窝子,经百丈长的斜坡,在隘口犹豫了片刻,飞身而去,像蓝天西去了一朵云。
狼山,不是山,实际是个寸草不生的乱石冈子,由大小不一的黑岩块儿,堆积而成。琼牦子刚刚站下喘口气,还没来得及熟悉熟悉四周的陌生,狼崽子就闻到了甜喷喷的奶香,蜂拥而至。
接下的日子,琼牦子天天来狼山。老狼们假意闲逛地躲闪开,给琼牦子腾出空间。还从峡谷深处,叼来一块块软绵绵的草皮子,给琼牦子铺垫在碎石上。但它们低缓悠长的嗥叫,时隐时现从不间断,敬示友好,也敬示警察。
琼牦子侧躺着,用犄角支着头,看天上的云朵,看云层间透出的蓝色。看久了,云朵在下坠,软软乎乎地压在身上。
喂饱的狼崽儿,暂时忘却了父母,跟在琼牦子的蹄前蹄后,玩耍着蹿跃着,滚爬着。琼牦子的腿脚,唯有这一刻,丢了放肆,挪迈出谨慎。
百日哺乳结束,琼牦子恢复了以往的生活,停止了奔波。它的主人,那孜勒别克老汉,对此一无感知。
数月后的这天,下午的暑气消散得很快,爽朗的微风从雪山顶吹来。健体如犊的狼崽子们精神抖擞,几十只纠集在西隘口。交头接耳,摩肩接踵,拉列出了一个三角阵势。三角阵组合了打乱,打乱了又组合。像玩耍,像等待。
当三角阵形的影子,被太阳投向东方的坡下时,像谁给予了一道暗示,或者有一员大将在挥旄引领,它们的阵脚整齐有序地冲下隘口。兴许它们知道,牧民的快枪,早已被收走,无所顾忌地跑过居民点,跑进草原。把暮归的羊群牛群,驱赶得七零八落。
牧民百姓惊吓得束手无策,目光夹在门缝里,张皇地呵斥着蔫头蔫脑的牧羊犬。而牧羊犬,只会欲盖弥彰地狂吠,三四米之内,徘徊着脚步。
嘈乱的牲畜群,在草原上聚来散去,像打翻了一大锅刚刚煮好的粳米稠粥。
喀拉佐居民点安静了,静默得如死寂一般。他们心底清楚没疑问,一场血腥的洗劫,马上就要开始。
突然,有人从一间石头屋破门而出。挥舞着一根铁锹把儿,嗷嗷如狼地大叫着冲进草滩,冲向狼群。松懈的木门,掉了一片合页,在他身后摇动了两下,几乎要倒下。
狼群暂时放弃了牛羊,集中围拢住来人。这人口中咬着一根儿马缰绳,说不清是用做勒狼还是要勒住自己。扣严了脑袋的破毡帽,被皮绳系紧在下巴颏。脚蹬一双掉了后跟儿的高筒旧马靴,腰束一件黑牛皮烂坎肩。不细瞅,这身打扮还真难辨认。是库尔班。
库尔班面对着狼群的围攻,棍子抡出呼呼的风声,身体迅速原地左转右转着,严阵以待。
这样能僵持多久?这样的僵持会有什么结果?牧民们很明白,残忍的高原狼,绝不会占据下风或者放弃。库尔班惨啦!
每次琼牦子从美丽日斑的西牦牛滩回来,无一例外地没精打采。现在它就是这样,蔫头蔫脑漫步地上了南坡。在坡头,它习惯地驻驻足,等等主人。可今天它歇不下腿脚,喀拉佐河畔的狼人对峙,令它振奋,令它的眼珠壮大,大得像要弹射出去似的。琼牦子,掉过头,咬了咬自己毛茸茸的尾巴梢儿,同时焦急地看了一眼,远远跟在后边,慢慢悠悠策着马的那孜勒别克。
不等了,琼牦子仰天“哞”地吼叫了一声,飞跃而下。也就电光石火那么一小会儿,琼牦子尥开的四蹄,已狂奔在草原上。几蹿几跃,涉水过河。在草地上绕着跑了一圈,哧、哧、哧地叫了三声,像呼唤自己的牛犊。狼们,丢下库尔班,再一次纠集成三角阵,簇拥着琼牦子,在滩涂上兜了一个“S”形,就直奔了西面的隘口。
隘口上,卡住半轮红油油的落日,如一面旗帜,在欢迎,在庆贺。
狼群,消失了好长时间,牧民们才大呼小叫着惊喜。从恐惧中,从灰苍苍阴森森的影子里,放松提拉得疼痛的心,把库尔班抬回。更多的人,打着呼哨,甩着撒勒戈牧鞭,去清点逃散的牛羊。
库尔班虽然一点儿伤没受,但在他家的土炕上,整整躺了两天。
从此,琼牦子隔三差五就要到狼山转一圈。要不然,狼群还会来捣乱。
牧人感激琼牦子,敬畏琼牦子。更多人,开始惧怕它。人们使用善意和宽容,也无法理解这头牦牛和望而生畏的狼群关系。好在琼牦子除了挤奶,根本就不主动与其他人接近。
神奇有了一定的距离,传说就不胫而走。
吃吧,谁爱吃谁吃,谁吃不是吃?吃过�